每每有事,她在宮里不方便,都是十二娘去踹門揍人。
氣得多了,就不氣了。
終看明白不過是人之常性罷了。
人之初,到底是性本善還是性本惡,文人們辯得臉紅脖子粗的也沒辯出來。
但葉碎金知道,世間無人是純潔無瑕 。只要外部條件發展到那里了,誘惑力足夠了。再白再干淨的人擠一擠,也都能或多或少地擠出些惡膿來。
為這生氣,不值當的。
總之板子在這兒,刀也在。
誰挨板子誰挨刀,自己硬往上湊,旁人也攔不住。
第99章 體貼
段錦有一會兒沒說話。
葉碎金問︰“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
她還摸了下臉, 以為沾到什麼髒東西。
段錦有些困惑,道︰“主人好像……已經很久沒有生過氣了。”
葉碎金頓住,凝視段錦。
他道︰“好像, 好像……得是去年夏天之前的事了。”
段錦愈整理記憶, 愈感到困惑。
是的, 沒錯。他一直在葉碎金身邊,他太熟知她的事了。記憶中上一次她真的生氣,已經是一年前的事了。
那之後的這一年多里, 她也會做出冷目之色,凌厲之色, 暴烈之色, 但那都是有需要。她本人其實沒有動過真的怒氣。
旁人或許沒有察覺,段錦不會察覺不到。
葉碎金知道這是為什麼。
因為人老成精。
雖然前世她還沒老到那種程度,但她人生跌宕,所見所遇都是普通人一生不能見的。所以離成精也不遠了。
既已成精, 怎會輕易動喜怒。
早說過,老去的心沒法再年輕回來。
葉碎金微笑︰“你再長大些, 便會知道,人間事, 逃不過四個字——不過如此。”
段錦正色道︰“長大這個詞,以後只能說明杰了,我用不上。”
葉碎金道︰“今年十六了是不是?”
段錦︰“可不是。”
葉碎金笑了。
笑中似有嘆息。
段錦看不懂, 也不知道到底葉碎金是承認他已經長大了, 還是沒承認。
總之現在他和十郎在一起, 對比太鮮明, 任誰都不會把他在當作“孩子”。
又因他是葉碎金貼身人, 地位特殊, 葉家長輩、三郎、四郎、五郎,與他說話也俱都認真嚴肅,與對十郎不同。
這日他喊了段和到他住處吃酒。
人的位置越高,越能感到對力量的需求。
同是葉碎金的貼身親衛,大家的競爭亦十分厲害。作為一騎絕塵遙遙領先的那個,段錦如今也有屬于自己的“嫡系”。
他在刺史府里有自己單獨的院子,非是給下人住的那種雜居院落,而是正經的院子。
且刺史府中因只有葉碎金,她是能士兵同吃同行的人,府里沒有別的女眷,更無子嗣血脈混亂之憂慮,也不分內外院。
如段錦、秋生、二寶這些貼身的人,住行都在身邊。
只段錦的待遇是最好的。
唐明杰是葉碎金義子,到了比陽之後,原也有他自己的院子。
但他願意與段錦一起住,他的院子便空著,人日常里都是在段錦院子里生活起居。
只段錦不在比陽的時候,他才回自己的院子。
他雖是義子,與段錦卻有師徒名分,對段錦執弟子禮。
段錦和段和吃酒,雖有小廝,他亦跑里跑外的。
但到底是葉碎金義子,段錦敢使喚他,段和可不敢。每次他進來,段和就得起屁股。
段錦笑道︰“你去練功。”
唐明杰便一聲不吭出去了。
段和這才坐踏實,又道︰“唐小郎君這可長高了。”
出征幾個月回來,小孩子便蹭蹭地竄個子。段錦道︰“比十二娘都高了。”
女孩子先長,男孩子後長。唐明杰正是長個子的時候。
段和道︰“就是不愛說話,渾不似你,倒似三郎君。”
段錦可是說話十分伶俐,也十分愛說愛笑的人。
段錦道︰“似三郎才好。”
如今,他才最想像三郎。
三郎的模樣,年輕人中最接近裴澤。
他們兩個站在一起,氣質上都很像,宛若父子。
裴澤愛三郎,葉碎金重三郎,都是大家眼楮能看得出來的。
段錦也想變成那樣子。
正吃酒說話,听得院外有人聲。
過一會兒,唐明杰進來了︰“叔。”
一聲“叔”,便表示“叔,外面有人有事找你”,只後面的,唐明杰的嘴巴是不會去說的。
他雖已經能說,但不說。
十二娘為這個,都愁死了。
幸而段錦院中還有服侍他的小廝,也跟進來,稟報︰“李管事來了,送了個姐姐過來。”
段錦詫異︰“什麼姐姐?”
小廝便喚了那“姐姐”進來。
因小廝年紀小,所以他口中的“姐姐”,其實看上去不過十五六年紀。
明眸靈動,膚白唇紅,臉頰下頜小巧動人。是個青春正盛,明媚貌美的丫頭。
她手里挽個包袱,見了段錦,行禮道︰“見過大人。”
段錦更詫異︰“你是誰,來做什麼?”
少女道︰“奴名玉夢,主人叫奴婢來服侍大人。”
屋中,段錦和段和面色都微有異。
因丫鬟是一種特殊的財產。
譬如女子嫁人,所帶來的陪嫁丫鬟,以及後面院里、房中伺候的,理論上都是她夫婿的女人。夫婿不收,才會放出去配人。
旁的男子若看上了,也不能隨意收用,得去找夫婿索要或者購買。也能交換,以婢換婢,以物換婢的都有。
郎君長大了,到了一定年紀,主母也會放人到男孩子身邊,教他知人事。
府中門客,視情況而定,通常是派給小廝、書童來服侍。若給了丫鬟,則除了照顧衣食起居,同時還要擔負著暖床的職責。
即便她的所有權不歸這男子,但當她派給他的時候,她的勞力和身體的使用權,便都給了他。
段錦雖然自己也還是奴身,但他身上有官職,地位也特殊,正適用于最後一種情況。
因他本來院子里就有小廝。在葉碎金身邊也有使喚的人,在戰陣上,更有段和等一眾與他親近的兄弟,漸成嫡系。
這樣一個明媚嬌美的花齡婢女送到他這樣血氣正旺的年輕男子身邊,意思太明白了。
饒是段錦聰慧伶俐,一向以反應機敏著稱,都愣了。
到段和別過臉去偷笑,他才醒過神來,問︰“誰令你來的?”
玉夢羞澀道︰“是李管事。”
李管事也不過是個辦事的。段錦問︰“誰安排的?”
玉夢道︰“是主人。”
這府里只有一個主人,便是葉碎金。她無有父母夫婿子女,除她之外,再無別的主人了。
唐明杰勉強可以算半個。
玉夢做夢也想不到這樣的好事會落到她頭上。
因府中並無男主人,似她這樣相貌出色的婢女並無出頭的路子,最終都將配人。
好在如今主人領著大家奔前程,男兒們若肯賣命,也能博個出身。運氣好的話,嫁個親兵哥哥,未來憑著他的軍功,也能翻身變成軍將夫人。
親兵中最最耀眼的,毫無疑問就是段錦。前程、容貌、性情、手腕和寵信,誰能贏過他去,連二寶和秋生都不能。
然大家隱隱听說,主人偏愛段錦,要等他將來功成名就為他物色出身好的閨秀。
大家只能嘆氣惋惜。
不料忽然天降好運,主人要送一個人去服侍段小郎。
畢竟,小郎也十六了,身體長成,血氣方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