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灼灼,映亮他掌心六角形黑色令牌,上書“西凌行省”,其下有“行省工器司督造”字樣,暗金色字體熠熠閃光。
“便是總督令又如何?”紀連城眼底閃過一絲驚異,卻不以為然,“西陵總督和我不過平級,他的令牌如何能命令我天紀營?”
“誰要命令你?”容楚淡淡道,“不過是發現天紀營中有涉嫌賣國通敵要犯,前來傳喚偵辦而已。”
“賣國通敵?”紀連城眉頭一皺,隨即冷笑,“你是指常副將涉嫌青水關埋伏告密一事?此事我天紀已經在偵辦,無須總督府插手!”
容楚敲著馬鞭,微微昂首,並不看紀連城,悠悠道︰“君不聞,軍事規避乎?”
紀連城身子一僵。
軍事規避,是指軍隊中發生的違紀案件,如果涉及地方安全,所在軍隊應當避嫌,交案犯于所在地總督府,會同京師所派三法司官員審理,而不能自己私刑審結。
但此刻所謂“常先鋒通敵泄密”案件,他自己心里有數,證據全無,案情不清,說到底只是他自己為了鞏固勢力,清除異己,而強自栽到常先鋒上頭而已。
可是容楚竟然咬住了這個機會,及時趕來,以軍事規避理由奪取審判權,要帶走常先鋒,人一旦被容楚帶走,他一番心思付諸流水,還要顏面掃地,保不準還會失去常先鋒麾下那一支力量。
更要命的是,向來軍營獨大,不容地方干涉,他在自己營中怎麼折騰常將軍,都是他的本事和威風,但如果給一個外人橫插一腳,把自己的將領帶走審判,他就是個連手下都護不住的懦夫!這
讓他以後還怎麼帶兵?還怎麼坐穩天紀少帥的位子!
紀練成又惱恨又忍不住要佩服——這容楚,果然好生厲害!不過輕輕一招,便給他出了一個進退不得的難題!
心中同時有疑惑一閃而過——所謂泄密事件剛剛發生,又是在他自己軍營內,容楚是如何得知消息的……
但此刻哪有心思慢慢思考這個,他眉頭一挑,厲聲道︰“案情未清,你如何能將我的人帶走!”
“正因案情未清,才該會同有司審理。”容楚慢吞吞道,“本國公不辭辛勞,少帥不必謝我。”
“便要審理,也是西凌總督府的事,不勞國公過問!”
“西凌總督府失火,總督必須坐鎮首府主持大局,正巧本國公路過,總督拜托我代為處理。”容楚笑得可親,“作為天下觀風使,本國公走這一趟,也是應該的。”
紀連城這才想起,好像容楚前不久領了一個觀風使的閑差,去安州一帶視察當地軍備,但是這麼久了,他又已經回京,怎麼還沒交卸差使?
他不知道容楚遇上水患導致腰疾發作,回京後在家養病,容楚倒是打算去交卸差事,但宗政惠听說他生病,親自下令無須他前往吏部和宮中卸差,如今倒正好給了容楚絕好的借口。
紀連城瞪著容楚,一番口舌交鋒,于容楚好像全無影響,他高踞馬上,輕敲馬鞭,閑閑張望軍營布置,那模樣看得好像是他的軍營。
更讓紀連城惱怒的是,他麾下將士,無一人對容楚呵斥,甚至外頭一些士兵還在探頭探腦,看容楚的眼神充滿敬慕好奇。
這眼神著實讓紀連城刺心,忽然醒悟不能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和容楚斗口,贏了不算本事,輸了更是顏面掃地。
再說這容楚搭著架子,始終不下馬,他這堂堂天紀少帥還得仰頭才能和他說話,氣勢早已輸了三分,還談什麼公平對話?
紀連城醒悟過來,定了定神,勉強扯出笑,正要想辦法將容楚拉到帳中去,忽然人聲喧鬧,腳步雜沓,先前去提常先鋒的容楚護衛又一陣風般卷了來,中間正護著常先鋒。
那漢子袒露胸膛,一張紅臉漲得發紫,大步過來,先冷冷瞪了紀連城一眼。隨即又傲然對容楚道︰“老常既然已經是階下囚,也不必再和國公論什麼朝廷禮節,老常的膝蓋骨頭先前已經被踹壞了,跪不得,自向國公領罪。只是有一條,我那些蒙冤的部下,還請國公不要濫用私刑!”說完又瞪紀連城一眼。
紀連城給他瞪得心火直冒,勉強忍住,冷笑看著容楚——常大貴性子桀驁,你也生受下!
誰知容楚一見常大貴,也不倨傲了,也不裝叉了,也不橫眉冷對了,也不高踞馬上了,立即下馬,微笑上前,伸手攙住常大貴,誠摯地道︰“常將軍說的哪里話?您便是如今微有些嫌疑,但在審定之前,您還是實打實的英雄,是我南齊軍人楷模,是曾經參加過對五越戰爭,親手斬過一名大酋長頭顱的國家功臣!當初沙梨寨戰役名動天下,容楚那時還未從軍,未能得見前輩風範,實在憾甚。如今可算一遂心願了!”.
一邊絮絮安慰常大貴,一邊順手解了被綁來的幾個常大貴手下的繩索,唏噓道︰“各位都是軍人好兒郎,百戰沙場的英雄,英雄,不該被這麼對待!”
常大貴熱淚盈眶,一眾屬下渾身顫抖,其余軍眾觸景傷情,面色戚然。
紀連城臉色鐵青,氣得幾乎暈去。
這混賬容楚,竟然跑來他的地盤,公然做好人!
口口聲聲稱人家是英雄,口口聲聲英雄不該被這麼對待——當面打臉,啪啪作響!
“國公。”紀連城已經不想再和容楚多說一句話,不想再讓容楚在他的地方多唱一句戲,冷冷道,“英雄你也見了,仰慕也道完了,那麼,請吧!”
他眼神陰鷙,掃視一眼四周,暗暗壓下一瞬間涌起的殺意。
今晚如果可能,他不惜留下容楚性命!可是偏偏今晚審判常大貴,常大貴麾下群情激憤還沒來得及安撫鎮壓,這時候對容楚悍然出手,難免消息泄露,謀殺當朝國公的罪,他也擔不起!
“多謝少帥。”容楚再次上馬,笑吟吟看著紀連城,“那麼此案一干有嫌疑人員,本國公便都帶走了?”
“走吧!”紀連城現在只恨不得容楚立即消失,語氣森冷,“但望事後,西凌總督府和國公,能給我天紀軍一個滿意的交代!”
容楚就好像沒听見他的威脅,滿意地點點頭,“那麼,所有涉嫌通敵案的軍員,本國公都帶走咯?”
“不送!”紀連城不耐煩地轉身。
隨即他听見身後容楚哈哈一笑,大聲道︰“如此,很好!便煩勞常將軍,點齊你麾下人馬,一並和我走吧!”
“什麼!”紀連城霍然轉身,“容楚,你要干什麼!”
震驚之下,他連尊稱也忘了。
容楚也不在意,微笑望著他,“常將軍涉嫌通敵,自然不能是一人所為,他麾下所有人馬,從參將裨將到兵丁,人人都有嫌疑。為公平法紀,不枉不縱,本國公也只好費點心,把人都帶走,一個個甄別審理,務必找出通敵要犯,好給少帥一個交代。”
“你!”紀連城晃了晃,急痛攻心之下,臉色忽紅忽白。
容楚卻看也不看他一眼,笑問常大貴,“常將軍,本國公這等處置,你可願意?”
常大貴瞟一眼紀連城,冷笑一聲道︰“是極!先前少帥也說老常麾下沒好人,要一個個審問來著,既然國公來了,便隨國公走就是。和少帥的私家刑堂比起來,老常寧可去西凌府大牢呆一呆!”一轉頭對身後吼道,“不過兒郎們,你們不願去的,可以不去,想來某些人,也不好全把你們給滅了!”
他身後不遠處,靜默的士兵們,忽然大聲齊吼,“屬下不怕!屬下願隨將軍去大牢,一洗我等清白!”
聲震屋瓦,四面兵士有激動之色,紀連城親信部屬臉色發白。容楚笑微微看著,滿眼贊嘆。不知情的人,看他那誠摯神情,定然以為他在感動于這將士情誼,萬萬想不到這整個局,都是他老人家一手搞出來的。
“多謝常將軍和諸位信任。”容楚神情光風霽月,慨然道,“本國公定會秉公執法,查清真相,絕不令任何一人蒙冤!”
“多謝國公!”
“我看誰敢走!”紀連城怒聲道。
常大貴立在當地,看也不看他一眼,一揮手,他麾下士兵默默成隊走出,人越出越多,常大貴左前鋒麾下一個萬人隊,幾乎都站了出來。
火把明滅,轅門風緊,源源不絕涌出的沉默的士兵,站滿一地。
無言也是一種力量,紀連城先是憤怒,再是震驚,再到後來面對那沉默的對抗,臉色開始發白。
他在這一刻終于感受到“失道寡助”的可怕,感受到這些他原本不屑的下層士兵,一旦爆發出屬于他們的憤怒,一樣令人凜然畏懼。
“我等現在都是嫌犯,不敢再留在天紀大營,給少帥和諸位兄弟帶來危險。”常大貴冷冷道,“走!”
容楚在馬上笑對紀連城拱拱手,當先策馬而出,珍珠白的披風颯颯卷起,一片雪般涂亮這夜色。
他的到來,也如雷霆冰雪,瞬間橫掃一片,在天紀眾將心頭降落冰涼。
他身後,龍魂衛緊跟著馳出,竟然不管那“一萬罪徒”,那些“罪徒”自己跟上去,排得齊齊整整,倒像隨軍出征一般。
南齊歷史上最滑稽的“罪犯押解”一幕,卻沒有人笑。
紀連城一直直挺挺地站著,看容楚頭也不回的背影,瀟灑馳出轅門,白色披風如獵獵大旗招展,一卷就是他一萬軍。
身邊將士看他神氣不對,小心地湊近來,“少帥……”
紀連城身子忽然一晃。
“噗。”
一口鮮血,噴在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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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楚可不管誰會被氣吐血,他策馬走出不多遠,便下了馬。
常大貴騎著一匹龍魂衛讓出的馬追了上來,愕然看了看四周,道︰“這不是去西凌的路,還
有……國公您為何不捆綁末將?”
“我綁你做什麼?”容楚笑吟吟看著他,“你覺得你自己有罪嗎?”
常大貴眉毛一豎,眼底涌出怒色,硬梆梆地答︰“當然沒有!”
“那麼,”容楚回身,看著那群浩浩蕩蕩的步兵,“你們,有罪嗎?”
士兵沉默,下一瞬爆發山洪一般的呼喊,“沒有!”
“你們敢說,我就敢信。”容楚立在高處,夜風里珍珠白衣袂飄動如浮雲,聲音卻沉冷,遠遠地傳出去,“我現在給你們兩個選擇,一個是去西凌受審判;一個是隨我,去北嚴。”
常大貴霍然抬頭。
“北嚴!”
“北嚴被圍已經第五日。”容楚冷冷道,“這是扼守西北往內陸要道的門戶,是你們近在咫尺的父老鄉親所在地,是你們天紀軍必須守護的重鎮。北嚴城破,我不信你不知道。”
常大貴沉默。
“你已經徹底得罪紀連城,想要活下去乃至翻身,你需要一場功勛。”容楚一指北嚴,“救下北嚴,驅除入境的西番軍隊,你就是此役的大功臣,到時候誰還能冤屈你半分?誰還能說你這個滅殺西番的大將,通敵賣國?”
“可我擅自出兵……”
“一切後果,由我承當!”
又一陣沉默,半晌常大貴轉身,看看身後飽受刑傷的屬下,看看蠢蠢欲動神情悲憤的士兵,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狽。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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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精兵,改道奔赴北嚴。
容楚始終微笑,無人察覺他眉間微微疲憊。
他身邊周七望著浩浩蕩蕩援軍奔向北嚴,心中微微震動。
只有他才明白,不管兵,也被當朝猜忌著不能插手軍務的容楚,做到這一切,有多艱難。
此時西凌總督若在,也要驚嘆——原來他還是猜錯了,容楚要總督令並不僅僅為了清道,他不要天紀擋他路,但還要用天紀的兵,這才是他容楚的連環計——奪取總督令——以自己護衛假冒西番軍出沒在青水關——讓天紀少帥以軍機被泄露為由自青水關撤軍,清洗軍中——以總督令偵辦罪犯帶走被清洗的將軍——奪取這一支雄厚的天紀精兵,援救北嚴!
七拐八繞,才繞到終點,火中取栗,與虎謀皮,無上智慧盡在其間。
最高境界的空手套白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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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人馬向北嚴,取道秘密,紀連城還不知道。
他一口血噴出,驚壞了身邊屬下,眾人一陣忙亂,將他扶入總帳,紀連城緩過氣來,將人都趕了出去,嚴禁任何人泄露今晚發生的事情,身邊只留下幾個親信。
他雙手據案,如餓狼一般眼冒綠光,死死盯著燭火,橘黃的燭光跳躍,將他的臉色映得慘青慘白,如鬼。
“少帥……”身邊親信將士想勸,卻又不敢勸。
今日紀連城受到的打擊,豈是心高氣傲一帆風順的少帥所能承受?更要命的是,給他這樣侮辱打擊的,是容楚。
一個你一心要壓過的人,老天終于給你機會和他博弈,到頭來依舊輸了個一敗涂地,一口血噴在塵埃,也洗不掉深刻在骨的羞恥。
帳外忽然有點異聲,紀連城霍然抬頭,“什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