剎那間,淚如雨下。
那個在離休干部大院里,領著滿院的小朋友佔山為王的山大王。
那個總是穿著小裙子小皮鞋、還會把男孩子揍哭的山大王,實際上,比誰都小女孩,比誰都敏感。
家長會結束,溫楊牽緊了爺爺的手。
就連路過平時最喜歡的零食小超市,也沒有再跟爺爺撒嬌、提一個小要求。
五年級的思想品德課上,這節課的教學內容是普法。
監護人,嗯法律意義上來講的監護人,可能你們現在還不太能理解。不過簡單點兒說呢,就是在平時生活里照顧你們吃喝拉撒、養育你們的家長。
老師,那就是我們的爸媽嘍?
嗯。
溫楊沒心思去听同學和思想品德課老師的一問一答。
畢竟,她的監護人跟那位同學的不同。
五年級期末考前,溫楊得了腮腺炎。
9歲的小姑娘燒得迷糊。
半夢半醒之間,溫楊叫得不是爺爺奶奶,也不是阿姨,還是媽媽。
被窗外刺眼的陽光照得不得不睜開眼楮,從睡夢中醒來,她仍是第一時間看向床邊。
她安靜地抹掉了自己臉上的眼淚,沉默地盯著吊在半空中的點滴吊瓶。
就像往常每一次生病的時候一樣,守在她身邊的似乎永遠都不會是那兩個人。
總有工作在等著他們。
總有別的人,比她更加重要。
她認命了。
老大,你不來接我啊?
人還在交警隊的張路之撥來了電話,有情有義的溫老大不可能就這麼棄小弟于不顧吧?
交警隊離局里有三站路呢。
夜深人靜,公交車都沒有了。
你鍛煉鍛煉身體吧張路之,肚子上的肉都要掉出來了。
溫楊直接撂了電話,繼續坐回一醫院急診樓外的台階上發著呆。
閑下來的時候,人好像總喜歡回憶往昔
直到地面上忽然出現一雙白色的鞋
溫楊抬起頭望向鞋的主人。
簡沐姿仍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溫楊。
然後,她看了看不遠處醫院保衛處的休息室,僅僅專注在保衛科的掛牌上。
又回看了一眼溫楊。
溫楊仿佛明白了什麼
簡!沐!姿!我沒有被開除!
第7章 1時22分
11月,秋老虎總算離開了北城市,急救隊的工作制服也添加了黑色外套。
急救中心與警局共用的單位食堂,乍一看,已經不太能分得清,哪些人是急救人員,哪些人是警察。
急救車駕駛員劉易終于買回了食堂里最為搶手的醬肉包子,還沒吃上兩口,值班室的任務電話就響了。
劉易,出車了。
簡沐姿合了手里的外科書,邊走邊問,什麼情況?
腹部劇痛。
120調度中心給到急救隊的出車地點,是一家位于市中心的網吧。
急救隊趕到網吧的時候,一名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子正側躺在衛生間門口的地磚上。
哎呀,你們可算來了。
網吧的網管急忙跑上前敘述著情況,
這學生幾分鐘前突然就倒在了地上,暈了好一會兒,一醒過來就嗷嗷著肚子疼。
簡沐姿看了眼男學生身後的衛生間。
她沒有一上手就去按患者的腹部,而是拍了拍男孩的肩膀,不要按了。先告訴我,你剛才去廁所是小便還是大便?
慘白著臉色的男孩子虛弱地回答,
小便
小便解出來了沒有?
沒一滴也尿不出來救救我醫生,我肚子好疼。
話語中夾雜著嗚咽,顯然,這名高中男學生正承受極大的痛苦。
此刻時間是早上6點12分,簡沐姿轉頭示意劉易和陳飛將其抬上擔架。
你是不是在這里一晚上都沒有去過廁所?
是的
送上車,立刻去醫院。
簡沐姿直覺,這名男孩一定是因為膀胱憋尿憋出了問題,甚至很有可能膀胱已經破裂了。
膀胱正常的蓄尿量是300毫升左右,相當于網管剛才所指的電腦桌上一听啤酒的容量。
可電腦桌上的啤酒罐,分明已經開了4罐。
喝了過量的啤酒卻一晚上沒有小便?
已經到承載極限的膀胱,很有可能已經炸裂並且引起急性腹膜炎,而且接下來很有可能因為大出血危及生命。
這不是可以在急救車上處理的情況,能救這名高中生的只有醫院。
劉易用時五分鐘就開到一醫院的急診大樓搶救區,癱躺在擔架床上的男孩被緊急送往搶救室。
搶救室的醫生听了簡沐姿的情況敘述,立即通知了泌尿科專家聯合會診。
會診時發現,該名患者的膀胱處于爆裂狀態。
之所以用爆炸的爆,是因為患者膀胱的裂口非常大,足足有拳口大小。
這直接導致男學生的腹腔內部此刻全是尿液,還伴有嚴重的急性腹膜炎。
會診之後,泌尿科和急診外科的專家一起進到手術室內,對患者行腹腔鏡膀胱破裂修補術。
僅僅縫合膀胱,就用了20針。
經過兩個小時的搶救手術,男學生終于轉危為安。
急救隊再次出車送傷者至一醫院的時候,陳飛和劉易在搶救室外詢問了男學生的情況。
簡沐姿只是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起來一副事不關己的冷臉模樣。
听到男學生轉危為安,陳飛跟劉易兩個大男人在急診大廳里來了個熱烈的擊掌。
簡沐姿則往外退了幾步,一半冷漠,一半則是更加冷漠。
劉易出車了。東南路151號橙色嘉園,棋牌室吵架,一名中年男子暈倒。
劉易。快點!
簡沐姿和陳飛在車里就已經背上了一會兒可能會用到的醫療器械。
暈倒,棋牌室的暈倒,簡沐姿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急性心梗。
若是確如她的猜測,那麼接下來他們就需要與死神搶速度。
劉易將急救車開得飛快,沿路鳴著笛。
前方的行車見到身後的急救車紛紛退讓,好在這一路開過來沒有出現擋路的情況。
棋牌室在小區的地下一層。
原本是開發商用來打造健身活動室噱頭之地,在小區居民入住以後,卻成為了退休業主們休閑娛樂的棋牌室。
幾張折疊桌,幾十把塑料椅,健身活動室當即變成了棋牌娛樂的集合地。
一進到棋牌室里,簡沐姿就聞到了撲面而來的污濁空氣。
煙味、霉味,通通交雜在棋牌室的空氣中。
最可怕的是,因為位于小區的地下一層,這個棋牌娛樂室並沒有窗戶。
55歲的中年男子在與牌友爭執的過程中突發心梗、倒地不醒。
患者失去了意識,瞳孔已經有發散的跡象。
幾分鐘了?
簡沐姿一面做著心肺復甦一面詢問一旁圍觀的群眾。
5分鐘?
10分鐘?
這誰記得啊,我們也沒算時間。
都出去。散開。讓新鮮的空氣進來,別在這里。
不流通的空氣使得救人的過程更添難度。
陳飛,你來按。
簡沐姿跟陳飛交接了手頭的CPR按壓工作,這是急救隊的常態。
有效的心肺復甦需要多人交替進行,100120次的每分鐘按壓,于任何人來講都是對體力的極大考驗。
2分鐘一個輪替,在保證患者得到有效按壓的同時,急救人員也可以獲得相應的休息,得以在新一輪按壓工作的時候擁有較好的狀態。
簡沐姿將一旁地面上的氣管插管箱拉到自己身前。
劉易眼疾手快,當即明白簡醫生這是要準備給患者插管了。
他立刻著手把患者往外邊拖出來一點兒,試圖讓出些位置好給簡沐姿方便。
此刻,患者正處于棋牌活動室的夾角處,頭部前方不過30cm就是牆壁,若不能繞到患者頭部後方、從患者口腔斜上方插管,急救醫生看不見患者的氣管,插管操作起來就會極為不便。
劉易沒能成功拉動這個近180斤的患者,簡沐姿看出了劉易的意圖,不用了。
她一手攬著患者的下頜處,三秒鐘後,成功插管。
劉易跟著的上一位急救醫生,最快插管時間,8秒鐘。
簡沐姿總是能這麼快、準、狠。
空氣球一直在按壓,患者的胸/部也一直在承受按壓。
搶救期間,患者的心髒一直室顫
10分鐘過去,心電圖機依然沒能顯示出正常的心跳。
陳飛,去拿按壓泵。
好。
陳飛立刻將空氣按壓球交接給劉易,馬不停蹄地跑回急救車里拿電動心髒按壓泵。
泵機重達30多公斤,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急救醫生不會隨意下指令搬泵機。
給患者裝好了泵機,簡沐姿、陳飛和劉易三人合力將其抬上了移動擔架床。
到了醫院,這名患者的生死,只能交給天意了。
在每一個未被宣判的死亡之前,急救隊都願意相信奇跡的存在。
急救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溫楊和李延清的巡邏警車剛好跟急救車打了個照面。
圍觀群眾除了撥打了120急救電話還撥打了110,110接警,巡邏警察是需要到現場了解情況的。
5小時後,急救隊再次出車到一醫院。
搶救室里,急救隊員看到了生命的奇跡。
搶救室的值班護士跟前來打听患者情況的陳飛說明了情況。
患者恢復了自主呼吸,急救隊三人俱是驚喜。
簡沐姿面上並不顯露半分,淡然地催促著兩位同事,走吧。
他們離開搶救室沒過一會兒,搶救室的門又再次被打開。
一名中年女子沖了出來,找準急救大樓外唯三身著制服的三人,抓著簡沐姿的手就不放了。
醫生,謝謝你!謝謝你!謝謝你!
趕到醫院的妻子,見到從死神手里奪回來的丈夫,最是知道應該感謝誰。
家里的兒子都還沒結婚,上有老下有小的年紀,家里沒了頂梁柱可不行。
被婦人拽著手的簡沐姿,面上難得露出一絲違和的錯愕。
她從醫12年,極少像這樣直面家屬的感恩時刻。
以前,她不是做急救的醫生,常常不是在手術室里,就是在去往手術室的路上。
來了急救中心以後,她不是在去往現場的路上,就是在帶著患者趕往醫院的路上。
通常,患者家屬想要感謝的時候,已經難見到急救隊的身影。
人來人往的急診大樓外,一名婦人拉著一位年輕的醫生,好一陣劫後重生的痛哭。
哭聲里,又夾雜著斷斷續續的感謝、感恩。
劉易和陳飛兩人彼此對看一眼,並不打算在這種接受感謝的時刻幫忙簡醫生解圍。
溫楊開著巡邏車回局里的時候,正巧看到了這一幕。
誰讓這條路上,北城市公安局、北城市急救中心、北城市第一醫院急診大樓,呈現出三足鼎立的局面呢!
她輕踩了剎車,故意繞進了一醫院急診大樓的院子里,故意停在了簡沐姿和婦人附近。
溫楊在李師傅一臉疑惑中下了車,背著手悠哉悠哉地踱步至簡沐姿身後。
還沒下車的時候就瞧見劉易和陳飛兩個大男人在憋笑,溫楊大概猜到了眼前的這位婦人大哭是因為什麼。
走近仔細一听,果然是拉著救人及時的急救醫生在拼命感謝。
溫楊背著手走到簡沐姿的身側,故意讓對方看見自己。
她一臉揶揄地看了眼簡沐姿,又看了眼抹著眼淚的婦人。
犯事了吧?
溫楊心里嘿嘿一樂。
總算被我逮到機會嘲笑你了吧,簡沐姿!
簡沐姿橫了溫楊一眼,
女士,或許您應該感謝這位警官。之前就是這位警官在現場維護秩序,才給我們爭取到了寶貴的救援時間。
簡沐姿握著婦人的手臂往溫楊跟前一遞,剛才還拉著簡沐姿痛哭的婦人當即就抱上了溫楊感激涕零。
溫警官當場就全身僵硬了。
天知道,她最討厭這種小孩子似的抱抱!
她震驚之余求助似的望向陳飛和劉易,卻听見簡沐姿指示道,陳飛、劉易,走了。
最後,溫警官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急救隊三人消失在了自己的視野里。
阿?阿姨?我還有任務,您先放開我我跟您解釋,您誤會了
剛剛那急救醫生說的話是騙人的啊!
第8章 1時31分
*你對我的一個錯誤認識*
劉易,出車了。
有預判嗎?
急性心梗。
一听到調度員說的預判,劉易急得,松了剎車就溜車到了左前方的便利店門口。
按下車窗,就朝便利店里排著隊的兩人大喊著,簡醫生,小陳,來任務了!心梗!
還在人堆里排隊結賬的兩人,一听見心梗立刻放下了手里的東西,拔腿就往急救車上跑。
門扶手還在陳飛手里,車門也才拉上一半,急救車就已經開出去了一兩米。
有預判的出車任務,一般是現場有醫生或者患者本身懂一點兒醫學常識。
這類的預判,一般90%的概率是正確無錯的。
而一旦遇上心梗的預判,急救隊是要緊張的。
與時間賽跑已經不是爭分,而是奪秒。
陳飛,既然有預判,問問現在什麼情況?
好的,簡姐。
陳飛立刻拿起車上的公用手機,給調度員發來的聯系人手機號碼撥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通,陳飛立即說明了來意。
對方解釋了預判的理由,
是我這鄰居自己判斷的,他爸是醫生我沒給他按壓心髒,他現在人很清醒,正躺床上跟我說話呢就是臉白的嚇人,滿頭大汗的
急救車已經被劉易開到了80碼,市中心的路段,雖然路面此刻少車,但是這速度已經算極限 速了。
急救隊抵達現場,患者仍未失去意識。
簡沐姿著手給患者連上了心電圖機。
等心電圖機出結果的時間,她取來了听診器听診,結果卻發現了一點兒怪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