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玉見祖母如此情狀,便知大姐姐真的要不好了,登時跪坐在地,抱著已然嚇傻的王夫人,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哭雖哭過了,賈母卻命房內眾人把眼淚擦去,特意囑咐下人︰“若有一字風聲傳出去,可別怪我不顧情面。”又對王夫人道,“娘娘為了家里考量,特意瞞著,一片苦心,咱們切莫要辜負。”
王夫人忙應道︰“是。”心里也明白,王子騰已經死了,如今若讓人知道元春也不中了,榮國府便要徹底被人踩在腳底下了,不說別的,就說忠順王,賈璉那事沒討著好,這之後還能有什麼顧忌?更何況如今元春這“病”,比起病來,更像是被人害了。聯想起宮里的那些是是非非的傳說,若是讓人知道元春是敗了……便趕忙裝作沒事人的樣子,照常打理起家里的事務來。
正逢迎春回門,邢夫人像沒有這事,倒是王夫人撫養了一場,還有些情誼,命人備飯接待。帶孫家婆娘媳婦吃了晚飯打發走了,迎春方哭哭啼啼,在王夫人房里訴委屈,說孫紹祖一味貪財好色,她不過略略說上一句,他便又打又罵,說是大老爺使了他五千兩銀子,將她準折賣給他的,還說原是指望著她的貴妃姐姐能給他尋個兵部實缺,誰知她嫁妝都不夠塞牙縫的,“他還說,你別在我這兒充夫人娘子,你家里如今這情形,還想瞞著誰?真當你自己還是什麼千金小姐不成!”
王夫人勸道︰“當年你叔叔也勸過大老爺,何曾有用?不過是命罷了。”
寶玉見迎春哭得嗚嗚咽咽的,也跟著哭道︰“咱們索性回明了老太太,吧二姐姐接過來,還叫她在紫菱洲住著,和咱們兄弟姐妹們一塊兒,豈不自在?”
迎春听罷,眼里也難得有光來,王夫人斥道︰“又發了呆氣了,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難道沒听過‘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小兩口子斗牙斗齒,也是常有的事,你璉二哥哥和你鳳姐姐這都多少年了,還常有別扭呢,不也把日子過下來了?踫的好的就好,踫的不好的,也沒法,個人有個人的活法。老太太本來身子就不好,你還再拿這事煩她。不許在老太太面前走漏風聲,听到沒有?若是她老人家知道了這事,就是你說的。”寶玉只得訥訥贏了。
王夫人又張羅著給迎春收拾屋子安歇。迎春哭道︰“方才寶兄弟提起紫菱洲,我倒是還惦記著那屋子,還得在園子里住上三五天,和姐妹們一道說說話,不知下次還有沒有機會再來看看那幾間屋子呢!”王夫人忙道︰“你年紀輕輕的,怎麼竟說糊涂話。”遂命人收拾好紫菱洲,又命探春、惜春等相陪。一時間,園子里的小姐、丫頭們,無不湊去伴她說話,親熱異常。只是三日一過,孫家派了人來接,迎春雖萬分不願,卻懼孫紹祖之威,不得不辭別了賈母與邢王二夫人,往孫家去了。寶玉奉命送迎春回去,心里只悲切不已,卻又無可奈何。
第146章 第146章
黛玉听聞劉遇來找她, 頓時有些惶恐不安。她前日進宮時一時不忍,替賢德妃送了一匣子書給榮國府去, 別說秦嬤嬤了,連紫鵑都怪她做事太任性了。那宮里是個什麼地方?到處都有眼楮盯著, 賢德妃擺明了是和誰斗輸了, 才有這麼個孤立無援的結果。她既然已經回絕了賴大家的, 又何苦再摻和進去?她自己倒罷了, 如今關于太子與周貴妃不和的事又鬧得滿城風雨的,太子原在宮里就是步步為營,小心謹慎, 一著不慎就要滿盤皆輸,她若是連累了太子被人猜忌, 或是樹下敵人來, 可怎麼的好?黛玉一面不忍養育了她一場的外祖母傷心絕望,一面又知道她們說的是實話, 故而又怕劉遇來問她這事, 又怕他什麼都不問,她就更過意不去了。
劉遇是來林滹的書房里找一本講蠻國風土人情的書的, 竟也沒找著,林滹說會請人在各大書局留意,他也沒太在意, 說要去看看明珠族姬。
攬月樓里還是原先的景致,劉遇站在書架前略看了看,也有些訝異舅舅家女孩兒們上學的專注, 怕是自己幾個堂兄弟屋里的藏書都沒有林表妹多哩。
黛玉立在一旁等他開口。她案幾上還有替二哥代筆的《玉山亭》的手稿,沒來得及收起來,只匆匆放在最下面,此刻生怕劉遇看到了。雖平日里自喜文采,更高興自己代寫的那幾章沒人女子的詞作若是流傳出去,對自己和家里的名聲都沒有好處。別說如今她又身份特殊,多的是人想挑出她的錯處來,以此攻擊林家甚至太子了。
“听聞舅舅這幾日在尋琴弦,想是妹妹的琴壞了?我正巧得了幾根絲弦,給妹妹換弦。”劉遇說完,便有小廝舉著一個小木盒上來,果然是已經養好的琴弦。
黛玉知道,哪有那麼多“正巧”?太子殿下自幼學的是帝王心術,如今又開始學土木、律學、財稅等,于器樂一塊其實沒什麼興趣,底下人便是想奉承他,也不會由此入手,多半是他自己開了口去尋的。她猶豫了片刻,還是打算把自己給元春遞信的事兒和盤托出,若是要挨罵挨罰,也認了,若是他原先不知道,提前有個準備也是好的︰“我前日進宮時,替榮國府的史太君問了問賢德妃娘娘的病,賢德妃娘娘給了我一匣子書,我想著她時日無多了,那書當給她娘家人留個念想,就送去了榮國府。”
“嗯。”劉遇隨口應了一聲,又問,“有人因為這事難為你了?”
黛玉忙道︰“並不曾。只是我知道這事做得莽撞,特向殿下賠罪。”
“多大的事兒,有什麼值得說的。”劉遇笑道,“賢德妃不管怎麼說,也是一朝貴妃,她要給你什麼東西,誰攔得住?況人都到了這份上了,就是想給娘家托個話,也是人之常情。要是真那麼嚴重,皇後娘娘都不會允許你把那書帶出宮去的。”
黛玉听他說得隨意,總算放松下來似的喘了口氣。
劉遇又道︰“方才你桌上的算籌,好是好,不過是二表哥送你的罷?他的手大,這些算籌也重,擺起來又佔地方,你拿幾根不打緊,要算什麼大數件就不行了。回頭我找人給你打一套輕便些的給你。”
黛玉忙道︰“我不過是學著玩玩,現在的這套算籌已經很夠用了。殿下日理萬機,很不必為了這個費心。”
“有套趁《孫子算經》呢,妹妹學這個,並無壞處。若是有不會的,不妨去問三表哥,二表哥在這上面的天賦並不如三表哥。”
黛玉抿唇一笑,應了下來。
劉遇也不便久留,略說了說話,就要告辭。黛玉送他出漱楠苑,他卻忽然回頭道︰“對了,《玉山亭》里的曾女俠,雖然到處都說
她不會死,甚至連太後都說,若是曾女俠死了,她就不看了,但我想著,玄機客還是按著自己的初心寫她的故事為好。”
黛玉呼吸一窒,幾乎要背過氣去。曾女俠是林孛β擔 床患靶椿氨鏡氖焙潁 難﹫闖彼嬉廡吹募父魴」適呂 娜宋錚 隊襠酵ゃ返鬧饗哂行├ 擔 怯止叵擋淮螅 換嵊跋 饗擼 娜肥怯腥迷 勒街輛 場 叨 齙拇蛩悖 橇跤鱸趺椿嶂 潰坎唬 Φ彼擔 丫 懶恕隊襠酵ゃ廢衷謔撬 諦戳耍空饈濾 劓宙佷疾桓彝嘎叮 蛭 囟 緩瞎婢亍 那牡靨 鷓鄞蛄苛艘幌鋁跤觶 灰丫 人 叱雋誦磯唷 莢加辛四腥松 宓牡釹攏 緗衩寄亢 Γ 擋懷齙姆緦 ∫藎 謔饕襝侶醞嶙磐房此 庥鞍 導洌 緣梅滯庥穩杏杏唷 br />
“有些東西二表哥寫不出來,他天生順遂,這輩子沒嘗過孤苦離別。你放心,我替你保守著秘密。”劉遇說完這句便起身走了。留黛玉一個人愣怔著站在院中,面紅耳赤,不知所措。
尊貴無匹的太子殿下,其實也是個自幼沒了母親的可憐人,她悄悄地寫在《玉山亭》里的那些隱喻,他竟然看懂了,而且輕描淡寫地說,可以按著她原來的想法繼續寫下去。這比那幾根琴弦更難得,更珍貴,也更叫她心神不寧,情緒萬千。
到晚間時,東宮果然派了人來,送了一盒算籌給黛玉。竟也不是什麼名貴的材質,而是一盒打磨得圓潤光潔的竹制算籌,劉遇還送了兩套算經來,並附信一封,說這兩本算經里有幾條頗有意趣,黛玉無事時可以試著解一解,打發時間。
王嬤嬤听說劉遇並不曾因為元春之事責備自己家姑娘,也跟著松了一口氣,又偷偷地同紫鵑道︰“也是稀奇了,便是尋常人家,就是不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的,也主張女孩兒學些女紅針線的事兒就罷了,姑娘這兒又是讀書,又是學算學的,太子殿下不僅不攔著,還由著她胡鬧,可真是難得了。”又有些擔心,一旦劉遇對黛玉的痴迷勁兒過去了,黛玉的這些特立獨行的愛好在他那兒,會不會變得礙眼了。
紫鵑笑道︰“太子殿下身邊什麼規規矩矩、端莊守禮的女孩兒沒有?他要是喜歡那樣的,也不要咱們姑娘了。”如今既然黛玉不忌諱提起劉遇了,她自然也大膽了一些,原還擔心林家為了馥環大鬧了那一場,會影響姑娘說親,誰料到竟有這樣的福分,還是太子正妃,未來的一國之母。她剛剛到黛玉身邊,看著她因自己初來乍到,就惹出寶玉的病來,險些砸了那玉而又是傷心,又是害怕地抹眼淚的時候,何曾想過,這個小小的、剛剛沒了母親的女孩兒,會有這樣大的造化!便是榮國府闔家的驕傲元春,都沒有這樣地順利呢。但是一想到元春此時的情狀,她又不免擔心起來。元春可是自幼被老太太培養著,一心往宮門里奔的,最後都沒落得好下場,黛玉素來是有些多心的,進了宮,可怎麼得好?倒是太子殿下,如今看來,還算體貼周到的。
她正在胡思亂想著,听見黛玉叫她,忙走了過去,問道︰“姑娘有什麼吩咐?”
“吩咐談不上,只是我想著,二姐姐出嫁也有幾天了,算算日子,也回過門了,那位二姐夫,都說不是個好人,你們還讓我不要空口白說,壞了他們夫妻的情分,如今這麼些天了,到底是不是好人,也該知道了。我在二姐姐出門的那天答應了她,得了空去同她走動走動的。如今我也不知我算不算得空,你明兒個和茜雪一起去一趟孫家,把今年的新茶去給二姐姐送兩罐,就說我問她好。”
紫鵑笑道︰“我明兒個就去。”
黛玉又叫住她︰
“你私底下問繡橘或者是二姐姐的乳娘,別讓孫家的人听見了。”
紫鵑忙道︰“姑娘放心,這點事兒我還是知道的。只是姑娘,要是表姑奶奶真的過得不好,姑娘預備著怎麼辦呢?”
黛玉也犯了愁,迎春到底是賈家的女兒,被賈赦做主嫁進了孫家——和她這個林家女兒的關系其實並不大,她也沒什麼理由去強出頭,只得嘆息道︰“還能怎麼辦呢?不過是像大嫂子說的,擺擺譜兒,給二姐姐撐撐腰,要是孫家還不听,也只能告訴外祖母,讓她去管管了。”
紫鵑道︰“老太君眼下怕是沒有時間管表姑奶奶的事了。”
黛玉知道,如今元春病危,賈母定是心急如焚,可是難道迎春不是她的孫女?遂道︰“不會的,我清楚外祖母的為人,她最是體貼孫兒們的,先前不管,也只是怕有什麼誤會。如果真知道了二姐姐過得不好,怎麼會不管不顧呢?”
紫鵑欲言又止,只是嘆了口氣,道︰“姑娘放心,我明兒個就和茜雪一起去孫家。”
次日一早,紫鵑和茜雪伺候黛玉梳洗完畢了,便去了孫家。林家與孫家隔了半個京城,她們到的時候,已經是日上桿頭了,孫家下人卻還懶懶散散的,听說她們是太太的表妹派來給太太送東西的,也沒什麼規矩禮貌,揮手就要趕人。紫鵑喝道︰“好大的膽子!我們家姑娘是皇上親封的明珠族姬,品級與郡君相同,難道哪家郡王府派人過來,你們也是說趕就趕的?”那門房才眯著眼楮看了她們兩眼,見她們穿著、打扮均是不俗,連送她們來的馬車都富麗堂皇的,才去通報。迎春果然命他速速請她們一見,門房不情不願的,放紫鵑和茜雪進去,嘴里仍在嘟嘟囔囔地抱怨著迎春︰“使什麼太太威風呢,還當自己是國公府出來的不成?倒學起別家太太交際應酬了,也不看看自己什麼樣兒。”
茜雪隱隱地听到了,拉了一把紫鵑的袖子,紫鵑咬牙,輕聲道︰“先別吱聲,我們見了表姑奶奶再說。”
她心里也犯嘀咕,便是迎春性子再怯懦、管不住下人,她也是這孫家明媒正娶的太太,父親還是正三品的一等獎軍,何至于這門房就這麼明目張膽地說她了?但見了迎春,不禁大吃一驚。只見那屋子空落落的,什麼擺設都沒有,迎春身上穿的還是舊衣裳,也沒什麼首飾,明顯地消瘦了不少,眼楮哭得腫成了核桃,見到她們倆,眼淚止不住地流,只是看著屋里的婆子,不敢開口。還是繡橘開口,把那兩個婆子支出去了,她這才握著紫鵑和茜雪的手道︰“想不到你們姑娘竟然還記得我,我嫁過來這麼久了,你們是頭一個來看我的。”
紫鵑原還想問問迎春過得怎麼樣,此刻也不必再問了,眼見著是不如何的,便問道︰“表姑奶奶回過榮國府麼?那邊老太太、太太知道了嗎?就沒有派人來敲打一下表姑爺?”迎春道︰“回過了,老太太如今病著,並不敢拿這些話去煩她的心,二太太也知道了,陪著哭了一場,留我在紫菱洲住了三天,勸我忍著,說過幾年,姑爺回心轉意了就好。”
人哪有那麼容易悔改的?賈赦都多大歲數了,不還是那副老樣子。紫鵑在心里嘀咕著,又細細問迎春怎麼回事,迎春卻只搖著頭道︰“家丑不可外揚,不過是我的命罷了。你們姑娘能記得我,我也心滿意足了。如今說出來,不過徒添傷心罷了。”急得繡橘在旁邊跺腳道︰“我的好姑奶奶,林姑娘難道是外人?她如今身份不比往常,說話只怕比那邊鳳奶奶都管用,好容易有個人願意來管管你的事,你不和她說,悶在肚子里作甚?”迎春卻只流著淚不說話。
繡橘恨其不爭,氣得擰頭出去了。待紫鵑和茜雪走時,卻又悄悄地拉著她們,把迎春在孫家受到的打罵粗粗地學給她們听了,又囑咐道︰“我們姑奶奶的性子你們是知道的,是個不頂用的,那邊
太太也不敢管,也不敢叫老太太知道,你們姑娘要是還記得往昔的情分,救我們姑奶奶于水火,我替姑奶奶給你們姑娘磕頭,今生來世做牛做馬地報答你們。也不要你們姑娘為難,就派個管事的,來和那姓孫的說一聲,讓他知道姑娘也是有些體面的親戚的就行。”
茜雪含著淚道︰“二姑娘在榮國府的時候,不管如何,也沒短過吃穿,怎麼嫁了人,反到了這步田地!”又應道,“好妹妹,你放心,我們一定去求姑娘。”
繡橘苦著一張臉,看著她們,眼里竟是哀求︰“你們快些,這姓孫的真的不是人,家里的丫頭、媳婦已經被他淫遍了,我們這幾個陪嫁的,他也不顧忌,我們姑奶奶你們是知道的,哪有本事攔著?也是我拿那邊貴妃娘娘說話,他才不敢對我們房里的人下手,也撐不了多久的,咱們也是從小長大的情分,就為了我的命,求你們求求林姑娘。”她也是沒想到,到頭來,願意出手拉她們一把的,竟然是原先在榮國府孤立無援的林姑娘,掌管家事多年、仿佛無所不能的王夫人、鳳姐,或者最體貼女孩兒的寶玉,都只能袖手旁觀。
紫鵑她們也沒料到迎春和繡橘的處境竟難堪至此,啞著嗓子應道︰“你放心。”便匆匆回去了。
黛玉此刻卻不在漱楠苑中,正在韻婉屋里逗弄小佷女。紫鵑也顧不得那麼多了,叫了個小丫頭去請她回來。王嬤嬤和雪雁她們見她二人表情不對,也懂了三分︰“表姑奶奶是不是過得很辛苦?”紫鵑剛想說,只是話沒出口,眼淚先流了下來。
待黛玉回到屋里,只見一屋子大大小小的丫頭,都默默垂淚,心里登時涼了半截︰“二姐姐是不是被孫家欺負了?”茜雪一邊哭,一邊把繡橘說的那些話學給她听,又隱去了些不該說給閨閣中的女孩兒听的粗言鄙語,道︰“姑娘雖不能管,派個管事的,常去孫家問候也好。”
黛玉氣得直哆嗦,當即就要叫源兒過來,又覺得只源兒不夠,便要喚林華,恰好韻婉那兒見她急急忙忙回來,派了一個丫頭來問出了什麼事,听了黛玉這兒的回話,便道︰“那孫紹祖我知道,襲了他老子的職,又在兵部候缺的那個是不是?原來他想謀個實缺,還試著走兵部朱侍郎的門路,朱侍郎同你哥哥說,那可是個人面獸心、混賬到頂的,要是誰敢薦他,便是連那個人都可一並否了。他名聲如此差,連朱侍郎都不顧情面,這麼評價他,你舅舅家就是再不上心,也不該把女兒嫁給他呀。”見黛玉氣得臉都白了,又趕忙寬慰她道,“不要急,如今你哥哥的奶兄正在家里,我叫他替你走一趟。那孫紹祖就是再狂妄,也得給你哥哥幾分面子的。只是說到底,咱們也不是你二姐姐的什麼人,幫的了一時,也幫不了一世,還是要她娘家出面,或者她自己狠起來,鬧得那孫家不敢小覷了她才是。”
雖然隔得這麼遠了,但黛玉去榮國府的那次,也隱隱約約听了一耳朵,關于薛家那個媳婦多厲害,鬧得薛家不得安寧,連那麼渾的薛蟠都拿她沒法,躲了出去的事兒。可見人若是真的不管不顧了,殺傷力也不小。但迎春是什麼人,黛玉還是清楚的。且不說她在娘家並沒有夏金桂那麼得寵,便就是如今林征的奶兄去了孫家,要迎春借機直起腰桿子來數落數落孫家的下人,她都做不到。無法,只能一邊請林征的奶兄替她跑一趟,往孫府送東西給迎春,一邊又派源兒去榮國府報信。
第147章 第147章
榮國府眾人听聞黛玉的那個得力小廝又來了, 以為宮里又有什麼新的消息,趕忙去請, 王夫人留了個心眼︰“先別告訴老太太知道,萬一又是不好的消息, 老太太年紀大了, 身子遭不住。”她心里黛玉到底還是當年那個小性兒、受了委屈就要發作的小丫頭, 既然和榮國府關系不好了, 又怎麼會傳好消息來?怕是要在他們家倒霉的時候幸災樂禍罷了。
誰知源兒這次來是來說迎春的事的。王夫人知道宮里娘娘的事並無轉機,一時也泄了氣,又惱迎春把家里的事拿出去說, “孫家名聲壞了對她有什麼好處?”又恨黛玉多管閑事︰“我還當只有寶玉會說這樣的糊涂孩子話,她們家自詡詩書禮教之家, 也不過仗著太子的聲勢在乖張行事罷了。自己把嫁出去的女兒接回來, 貽笑大方了,還要把別人家也拉下水, 成為笑柄不成?”屋里的丫頭皆噤聲不語, 王夫人冷靜了下來,又哭道︰“說到底, 我為著這事著急忙碌做什麼呢?迎丫頭不是大房的人?回頭說起來,也沒人計較大太太怎麼樣,都說是我不聞不問了, 我又圖什麼?”
她話已說到這份上,探春便是再同情迎春,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只得安慰道︰“太太為家里做的這些,長著眼楮的都看得到呢。和大太太比這些,不是顯得……只是太太,林家的那個小廝還等著回話呢?還是要叮囑清楚了,到底林姐姐身份不同,太太再委屈,也不好明著同她鬧翻的。”
王夫人道︰“你說得有道理,只是還是要說清楚了,如今迎春出了門,連我們家的人都不算了,都是孫家的內事,小兩口初初相處,有些摩擦不是正常?要大張旗鼓地鬧起來,丟臉的還不是迎丫頭。”遂叫來周瑞,叫他親自去打發走源兒,細細斟酌了語氣,讓他去回黛玉,又特特地強調了這是孫家私事,就算同榮國府有關系,也與她林家沒什麼相干。
黛玉听了源兒的回話,只覺得不可思議︰“老太太是這麼說的?”
源兒忙道︰“並不曾見著老太君,那邊二太太說,老太太自知道貴妃病後,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怕知道了這些也要大病一場了。”
黛玉知道王夫人說的也是實話,賈母畢竟年紀也大了,還真受不得刺激,況她是表妹,沒理由給迎春出頭,王夫人說到底也只是嬸子,迎春的親爹繼母都在,也輪不到她來說什麼。但是指望賈赦同邢夫人?那還不如天上掉下塊石頭,直接砸孫紹祖頭上教訓他一頓呢。幸而林征的奶兄吳星河回來說,自報家門後孫紹祖還算客氣,听說是林家派來給迎春送東西的,還念了一聲“倒不知她還有這門親戚”,甚至想主動登門拜訪。還是吳星河說︰“我們家老爺和幾位爺近來都不常著家,倒是貴府太太和我們族姬小時候一塊兒長大,若是有閑,請她去家里坐坐,說說話,族姬掛念著呢。”黛玉冷笑道︰“前倨後恭,可見小人。”
吳星河在林征身邊這麼多年,什麼樣的人都見過,聞言便道︰“姑娘有所不知,這些襲祖爵的軍官,正常是比別人升遷機會多得多的,他卻一直沒個實缺,還多方走動,也沒人敢薦他,可見人品和能力了。”
黛玉听了這話,便知這樣的人絕對惹不得,否則纏上來,林征、韻婉豈不是煩不勝煩?故而道︰“你這麼一說,我更是覺得這門所謂親事什麼好處都沒給榮國府帶過來,反而惹了一身的腥,更是讓二姐姐成日里生不如死,這還真不合那邊的脾氣。”
吳星河皺眉道︰“我今日隱隱約約听到,說是榮國府的一等獎軍欠了他家五千兩銀子,才把女兒賣給他家抵債的,要是想讓他們家的人把太太當正經太太看,先讓那邊還了他家銀子。”
這種事真是聞所未聞了,就是黛玉離得這麼遠,也曾听說過,大舅舅求納鴛鴦為妾,鴛鴦不從,寧願絞了頭發做
姑子去,發誓要一輩子不嫁人,伺候外祖母。外祖母盛怒之下狠狠地發作了一通,把大舅舅和大舅母罵得半分面子也無,連二舅母都被連累得說了兩句。後來想來是外祖母也覺得罵得太狠了,怕大舅舅恨上她和鴛鴦,給了他一萬兩銀子讓他去外頭買妾。難道親女兒還比不得一個小妾?當年一萬兩銀子都舍得,如今是怎麼了?是大舅舅手頭已經緊成這樣,還是整個榮國府都不行了?五千兩銀子啊,就是再不把迎春當親女兒看,五千兩銀子也拿不出麼?
吳星河又道︰“這事既然關系到錢,姑娘就是想管,也再斟酌些。”
其實他不用說,黛玉也知道,五千兩銀子不多不少,她也不是拿不出來,要是花上五千兩銀子,能把迎春整個救出來,再不用受那折辱,她也覺得值得。可是想也知道不能,大舅舅是個死要面子的,二姐姐又是明媒正娶嫁進的孫家大門,那麼多親戚朋友都來賀過了,你讓人知道是因為他欠了銀子才把女兒“賣”去的?他怕是要發瘋。賈家丟不起這個人,孫家也不一定肯罷休,回頭鬧起來,反倒是她里外不是人了。
黛玉也別無他法,只得按照繡橘懇求的那樣,定期派人去探望迎春,指望孫紹祖看在迎春有她這個表妹還記著的份上,收斂一些。但她心里也知道,孫紹祖也就一開始還會忌諱些,等發現並不能搭上林家的關系後,恐怕又要有恃無恐,甚至變本加厲了。
那廂王夫人打發走了源兒,卻是听到寶玉院子里一株已經萎了一年的海棠花竟然在秋日里開了,眾人皆覺奇怪,還是賈母做主,當喜事辦了,命兒孫們前去賞花吃酒,忙過去張羅著,又派人去叫寶玉。寶玉卻是因那海棠想起晴雯來,再想到如今黛玉去了她叔叔家、寶釵也搬出去了,迎春更是嫁了人,連宮里的大姐姐都病倒了,更覺淒涼。因賈母等突然來的,他匆匆忙忙就穿上衣裳接去了,也忘了帶那塊“通靈寶玉”,誰知第二天起來,竟是遍尋不到。襲人等知道事關重大,不敢隱瞞,只得稟報了王夫人,王夫人命人把園子關上,不許進出,仔仔細細地搜查了遍,從丫頭到婆子,恨不得連身上都搜了,也找不到,三日之後,再也瞞不住,不得不報給了賈母。
其實那海棠花在秋日開花,賈母也知“事出反常即為妖”,然而家里已經這樣了,她也不能帶頭唉聲嘆氣的,故而只當是喜事,拿鳳姐送來的紅緞子捆了花,一家子熱熱鬧鬧了一回,也就散了。其實心里還在惦記著宮里的娘娘,再一想,娘娘是何等尊貴的人物,便是借花托夢,也該借牡丹、芍藥才是,怎會借海棠來說?以此來寬慰自己。誰知卻听聞寶玉丟了玉,一時間除了焦急傷心,竟還有些“終究是來了”的萬念俱灰之感。
待見了寶玉,卻是大吃一驚。原來寶玉自丟了玉後,一日呆似一日,說話也漸漸沒了頭緒,賈母見他時,他自己也不說話,只是嘻嘻地笑著,襲人教一句,他才說一句,全無往日的靈光,竟似個傻子似的。賈母心道︰“是了,他攜玉而生,那玉可不是他的半個魂魄?如今魂沒了一半,可不就是如今這樣子了。”王夫人等忙寬慰賈母道︰“已經去測字問簽了,又著人在城里各大當鋪里找,薛二爺也在幫忙,他們家在當鋪里頭認得的人多,少不得能找著的。”
賈母淚流不止,道︰“這玉如何是丟得的!便是丟了,提前告訴我同你們老爺,多幾個人想辦法不是?薛家如今亂成那樣,蟠兒又打死了人,關在牢里,薛太太忙他的事都忙不過來,還要累得薛二爺為我們家的事跑腿。”又道,“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你喚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外面,就說有撿到送來的,情願
送銀一萬兩,若有知道在哪兒的,送信給我們的,謝銀五千兩。不要吝嗇銀子,才可發動人找尋起來,只咱們家里這幾個人,多早晚能找到。”又命把寶玉的衣裳用器收拾起來,搬到她屋子里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寶玉听了,也不言語,仍舊傻笑著。賈母嘆息不已,攜了寶玉起身,到她屋里,早晚看著,只盼自己年歲大了,壽數能壓住怡紅院里的邪氣,寶玉能恢復一二。
賈政回來時,只覺得如今這風口浪尖的時候,自家人還大張旗鼓地把賞格貼在府外,嘆氣道︰“生下來的時候就滿城的謠言,傳了十幾年才略好些,如今又這樣折騰,焉不知上頭多忌諱這個呢。”因是賈母的主意,他也無可奈何,只得讓瞞著老太太,自己偷偷地揭了下來。卻又哪里來得及呢,早傳得滿城風雨了,京里游手好閑、想發橫財的,誰不在議論這事?
賈母還在憂心寶玉的事兒,忽然宮里傳喻出來,說︰“賈娘娘薨逝。”賈府上下一片悲戚,寶玉卻還呆呆傻傻的,一概不知。賈母想到元春臨死前,還記掛著要寶玉好好讀書,光耀門楣,不覺悲上心來,心里倒有了主意,想著寶玉這病,多半是心病,給他說門親事,興許成了家,媳婦開解開解,也就好了。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請安哭靈。只是宮里卻除了元春的宮殿外,一切如常,不見多少哀傷情緒。帝後忙碌也罷了,其余妃嬪、皇子、命婦等,也不見來哭靈的,哪里像個貴妃喪事的排場。又听說抱琴忠心,殉了主,賈母這樣什麼都見過了的老人家,還有什麼不懂的?一時間又是傷心,又是惶恐。府里雖知大禍將至,要早做準備,然而忙忙亂亂的,也不知要做什麼才好。
那頭榮國府為了找玉弄得京里皆知,黛玉自然也聞得了風聲,沉默了半晌。紫鵑等知道她小時候和寶玉玩得挺好,怕她還有幾分情分在,要跟著傷心難過,只好小心翼翼地服侍勸慰著,誰知她卻道︰“打我進京第一天,他摔了玉,滿屋子的主子奴才跟著又哭又鬧的,我就知道他那玉寶貝了。只是我怎麼也沒有想到,二姐姐的命,竟然沒有一塊玉值錢,只比得上知道他那玉去遞消息的。”
紫鵑倒是沒想到這一層,一時也黯然無言。
黛玉抹了一把眼淚,問道︰“听聞宮里的貴妃娘娘沒了,可需要我們進宮哭靈?”之前她听秦嬤嬤說過,宮里貴人薨逝,有品的命婦也需得進宮陪侍,先帝駕崩時,喪事前前後後的,辦了整整一月有余,元春也是貴妃,算是宮里皇後之下,千人之上了,想來她的喪事也不會草草了事,故而有次一問。
錦荷道︰“並不曾有旨下來,太太說,想來賢德妃的喪事要從簡了,便是需要進宮,族姬也可放心,如今大奶奶也恢復了,一家子一起去,也有個照應。”
堂堂一個貴妃,喪事竟要從簡。黛玉長長地一嘆,知道外祖母家大勢已去,再無可避免了。
第148章 第148章
賢德妃的喪儀規格自然是無法同先帝比的了, 停靈了數日便下葬皇陵。賈母等回到家中,便商議起寶玉的親事來, 道︰“我從前就說,他要說親, 也不必圖岳家什麼, 只要女孩子模樣好、性情好, 他們小兩口過得好, 也就好了。”
王夫人自然是屬意寶釵的,便道:“從前自然是怎麼樣都好的,只是如今寶玉這個樣子, 瞞親家也瞞不了多時,少不得要如實相告的。女孩兒脾氣也得好, 會疼人, 守得住,能照顧著, 幫襯著才行。親家恐怕也是要知根知底、和善體恤的, 否則,恐怕要結成仇家了。”
賈母自然是能听出王夫人的言下之意的, 只是到了如今這情形,她也不得不承認,王夫人說得有道理。就是給寶玉娶回一門漂亮活潑、靈氣逼人的女孩兒又如何?寶玉如今是能同她吟詩作對, 還是打鬧嬉笑?況且薛家的薛蟠又出了人命官司,這次恐怕不像上次那麼好解決了,夏家族人眼見著薛家不行了, 做不得夏金桂母女的靠山,又步步緊逼,薛姨媽原盤算的把夏家家資也一並收來的事兒恐怕要再做打算。如此情形,倒也不定會嫌棄寶玉的病。況寶釵素來貞靜守禮,以前看著只覺得無趣呆板,現下瞧著,卻反而是好事。寶玉如今這樣,她便是把攢了一輩子的私房交給他,若沒個厲害媳婦幫襯著,只怕也守不住。故而道︰“我想著,娘娘原來元宵節的時候發的賞賜,獨寶玉和寶釵的一樣,是不是當時她就想著賜婚的?”
那賞賜已經是不知道多久前的事了,賈母一向只作不懂的,如今提了出來,王夫人心里也暗暗發笑,但也不敢表現出來,只道︰“娘娘的心思,我也不敢猜,不過寶丫頭倒確實是個好的,這麼多年來,我也常說,她這樣的女孩兒,給誰家做媳婦,都是那家子的福氣,若是給我做媳婦,我自然是求之不得的。”
賈母便道︰“既如此,先不必大張旗鼓地宣揚開,鬧得像是事情已經定下了,逼得他家不得不應一般,還需得太太先私底下同薛太太商議,也不必瞞著她寶玉的情況,你們親姐妹,什麼話都使得,她要是願意,咱們親上加親,自然是極好的。要是不願意,也是人之常情,也不必多說什麼,耽誤寶丫頭另外說親。”
王夫人忙道︰“還是老太太想得周到,我這就去辦。”
王夫人又說了幾句話,便急急忙忙地回去打發人往薛家報信了,賈母坐在椅子上,一時竟也不知自己心底是喜是悲。她一生三個兒女,到老時白發人送黑發人,最疼愛的女兒先她一步去了,當時就想著,這輩子也就只寶玉和黛玉兩個玉兒可以做她的奔頭了,待他倆大事定了,她也好放心去了。誰知陰差陽錯的,兩個玉兒如今卻是再無可能了。而今他們分別議親,情況卻大不相同。她也不知道是該替黛玉喜,還是該替寶玉悲。仔細想來,從薛家進京起,關于“金玉良緣”的說法在家里就沒斷過,她壓過幾次,才算把這說法壓下去了。只是最後,竟是她自己提起來要撮合寶薛。想起來,也挺好笑的。
她正感嘆著,听見人說鳳姐來了,便笑道︰“巧姐兒病才剛好,你忙成那個樣子,怎麼有空來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