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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妻薄情 第18節

    “程大夫。”他氣喘吁吁地說,“可算找到你了,這是山下王大娘的兒子送來的雞子,說感謝程大夫昨兒救了他娘。”
    有人來,程丹若便打起精神,恢復成溫和可親的小姐,道︰“義診不受診金,你退回去吧。”
    小沙彌苦著臉︰“我說了,可他非給不可,道是不收診金,沒說不收雞子,左右不值幾個錢,鄉下人家都有的。”
    病人知恩圖報,是大夫最大的幸運。
    她看籃子里雞蛋不少,約十來個,只是個頭都不大,怕是攢了許久,想想,挑出兩個,又拿一個給小沙彌︰“同他說,如今天氣熱,放不住,這些盡夠了,剩下的若再送來,我就一個都不要了。”
    小沙彌被塞了顆雞蛋,略有羞澀,卻饞,小心收到懷里︰“我這就去。”
    程丹若看他離開,打傘往灶房去。
    謝玄英恐與她撞見,連忙轉身返回,差點和趕來的長隨撞個正著。
    “公子……”柏木後面的話,在自家主子逼人的眼神中,全都咽了回去。
    程丹若往這邊看了眼,似未察覺異常,繞著鵝卵石的小徑走遠了。
    謝玄英暗松口氣,轉頭問︰“老師如何了?”
    “已經醒了,服了藥。”柏木試探,“不若叫程大夫再去瞧瞧?”
    “我先去看看。”他瞥了柏木一眼,冷冷道,“平民之家,尚且知恩圖報,何況我等?”
    柏木︰“呃?公子的意思是……”
    “去廚房關照一聲。”謝玄英道,“還要我教你嗎?”
    柏木終于懂了︰“是,小人這就去辦。”
    謝玄英大步離開。
    回到禪院,晏鴻之果然已經醒了,正由僕人喂粥喝。
    夢覺大師在一旁撥著算籌。
    “老師。”謝玄英雖是貴族公子,卻在侍奉老師上盡職盡責,上前就想接過僕人手中的粥碗。
    晏鴻之抬手阻止了他︰“我這里不需要你,去幫子思吧,他文采斐然,算數卻是半吊子。”
    夢覺大師俗名甦儀,字子思,雖出家多年,老友還是以舊稱相呼。
    听見朋友戲謔之語,夢覺大師也不以為忤,道︰“如今開始,為時未晚。不過三郎,既然你算得比我快,就來替我解一解這難題。”
    謝玄英一看,是道修堤的題。
    原來,天心寺位于長江附近,他欲由寺廟出面,籌集善款,加固堤壩,正要計算增加的堤台面積和所費的物料。
    這確實是個復雜的問題,如今常見的算法是《河防通議》的例題,有現成的方法可用,但實際情況顯然更復雜一些。
    首先要弄清楚堤面的南北高度,堤長和堤闊多少,又要加寬多少。
    然後,倍南高加北高,合並南頭上下寬折半,相乘。
    接著倍北高加南高,合並北頭上下寬折半,相乘。
    兩個數值合並,乘與堤長,就得到了截面的六倍體積,除以六,不盡余分。
    謝玄英撥弄算籌,提筆記錄。
    “10113.33?”他差一步的時候,旁邊有人報出了答案。
    他豁然抬頭。
    第17章 盡心意
    程丹若是來查診的,沒想到撞見了古人的幾何算數。
    剛巧晏鴻之更衣,夢覺大師念經,她就踱步過去瞧了一眼,頓時看住了。
    沒想到古人算幾何題這麼好玩,把不規則的幾何擴充六倍再計算。但等到她自己心里用方程算了一遍,發現最後得出的公式確實如此。
    厲害了。
    “程大夫也學過算術?”謝玄英顧不得男女之防,訝然出聲。
    自心學盛起,女子讀書不再是稀罕事,高門大戶的人家都會叫女兒習女四書。再開明些的人家,也教兩句詩書,以彰才學,今後若能與夫君琴瑟和諧,不失為佳話。
    然則,以程丹若的出身,略識些字便是十分難得。即便商戶之家,也是學習方田粟米的算法,少有牽扯到水利的。
    不獨是他,連晏鴻之都不禁露出好奇之色。
    程丹若一時踟躕。
    她沒在古代學過數學,對于當下的數學水平拿捏不準,不知道他們是因為女人懂數學詫異,還是水平太高而驚訝,謹慎道︰“略會一些。”
    謝玄英抿唇,別開目光。
    “那才好不過。”夢覺大師不動聲色,將修堤之事說了,“姑娘可願助敝寺一臂之力?”
    且不說長江水患,遭難的是所有人,她亦在其中。即便遠在天邊,能為此盡一份心力,也不該推辭。
    程丹若點頭︰“若大師不嫌棄,我願一試。”
    桌上僅有一個算籌,謝玄英遲疑片時,借著整理硯台,假裝不經意地推過去。
    但程丹若並不會用這個。
    她翻閱《河防通議》,發現古人在水利上已經積累了許多經驗,修河堤要用什麼木頭,用幾條,扎縫草幾束,線道板幾片,竹索幾條,全都寫得明明白白。
    古人真了不起。
    她驚嘆著,原以為遺忘的公式和方程逐漸浮上腦海。
    毛筆寫數字並不順手,墨跡團團暈染。
    夢覺大師道︰“施主用的是身毒的寫法。”
    程丹若一怔,旋即想起阿拉伯數字源于印度,夢覺大師鑽研佛經,認識這個並不稀奇,便笑道︰“是,我學的不是常見的算術。”
    “似是源自西洋。”晏鴻之道,“近年來,常有西洋之作傳于國內,據說頗有可取之處,只是文字不通,讀來辛苦。”
    程丹若神色微動。
    看得出來,這位老先生地位非同一般,既與主持相交,又有顧家表親做弟子,恐怕頗有來歷。這樣的人說一句話,抵得過普通人說一百句。
    “老先生真厲害。”她克制心緒,盡量自然交談,“我學的確是西洋算法,若您想知道,等您好了,我可以同您說一說,只要您別嫌我愚笨。”
    記得沒錯的話,宋元是古代數學的巔峰,但到了元代以後,便慢慢落後了。更不要說,這位美人公子看起來像是很懂水利,假如能解決水患,不知道能救下多少人。
    機會難得,冒風險也值。
    而晏鴻之是隨性之人,雖然虛弱得連走路都要人扶,但興頭上來,直接應下︰“那再好不過,不知程姑娘能留幾日?”
    程丹若一頓,倏然心澀。
    “我盡力而為。”她避開了這個問題,正色道,“請您放心。”
    她這麼認真,晏鴻之反而有點慚愧。
    他只不過出于好奇,隨口一說,人家卻這般當回事地應下了,又想她白日要義診,難免辛苦,有意委婉解釋,卻不料傷口好一陣刺痛。
    怕痛的他頓時把話拋到九霄雲外,嘶嘶吸氣。
    “程大夫,算學且放一放。”晏鴻之靠到榻上,苦笑,“我這傷,什麼時候才能好轉?”
    程丹若的回答也非常有醫生風範︰“好好吃藥,多多休養,便好得快。”
    晏鴻之啞口無言。
    然而,程丹若說是這麼說,還是盡職盡責地檢查傷口,給他把脈,末了道︰“老先生寬心,傷口恢復得不錯,應當不是什麼劇毒蛇,再休息兩天就好。”
    晏鴻之搖搖頭,喪氣地靠在軟枕上。
    程丹若心中掛念著算數,但不想表露得太明顯,便道︰“既然您遵守諾言,每天按時吃藥,我現在就把‘讀眼術’交給您。”
    這下,屋里的其他人也來了興趣。
    “戲法說穿了,其實很簡單。”程丹若拿起之前的兩本經書,解開奧秘,“我第一次拿到這本書的時候,就翻了一翻,記住了三十六頁的第一行第一個字。”
    晏鴻之質疑︰“可是,頁數是我所控制,姑娘如何知曉是哪一頁?”
    程丹若笑道︰“不管你叫停時,我翻到的是哪一頁,我都說是三十六頁。”
    “當真?”謝玄英不由問,“可當時你明明給我看了……”
    程丹若問他︰“你看清了嗎?”
    他頓住。
    “人的眼楮要看清這麼小的東西,需要一點時間。”她解釋,“只要速度快,理直氣壯,誰會不信我的話?”
    “原來如此。”晏鴻之恍然大悟,又笑,“姑娘的膽子可夠大的。”
    程丹若卻道︰“非也,戲法的關鍵在于聲東擊西,看客以為是在讀眼的時候做了手段,實則相反,一切安排都在不經意間做下。”
    眾人皆點頭道是,不免又夸了她幾句巧思。
    見時候還早,尚未到晚飯時間,程丹若也不急著走。
    按照明朝的時間線,利瑪竇要16世紀末才能來,離徐光啟翻譯《幾何原本》還要一段時間。
    她時間不多,也許過兩天就要回陳家,假如錯過了這次機會,不知道今後還能不能找到識貨的人,把數學傳播開去。
    故而佯裝未察覺到不妥,重新拿起筆算題。
    計算物料並不難,只是繁瑣,比較麻煩的是需要修補的堤面的面積計算。
    就是立體幾何。
    程丹若習慣性地畫出圖形,添加輔助線。
    老實說,她算的速度比謝玄英慢一點。因為《河防通議》中對于常見的計算已有定理,套上去即可。
    程丹若不太懂那個,照自己的方法算,還得想一想。
    但兩人一對答案,結果是相同的。
    她心中快慰,暗想,雖然穿越這麼多年,數學居然還沒丟,可見當年讀書的時候沒偷過懶,知識不負人。
    但一轉念,想及自身的處境,又覺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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