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不覺籠罩下來,時值秋末,天就黑得特別快,只要夕陽一落西山頭,夜色既上。香滿樓在汴京城也算頗有名氣,雖比不上附近幾家,但教天一黑,附近的富豪紳士、官宦人家便會絡繹不絕前來光顧。每天晚上都是通宵達旦,其中尋歡之聲充斥著最近幾條大街小巷。
門前掛彩,兩個燈籠烽火旺燒,照得幾丈距離間如晝。樓內人潮如流,吆喝、調歡、嬉笑之聲不絕于耳。而樓上甦坦妹的房間卻暗無燈火,惟脂香酒氣充溢四堵。老鴇焦急徘徊于門前,都這個時候了,還不見女兒出來伺候客人,心下發慌,也不管這小妮子的諸般規矩,叫來龜四,命其將門撞開。
老鴇二人步履急拽,沖進房內,不覺眼前一暗。又令龜四點燈,那人照做,燭心 喇一聲,驟然閃亮,照徹四周,只見四壁珠璣,滿堂綺繡。但見桌上空酒壺亂擺,茶杯酒杯凌亂,地上碎了一只。瞧得這般狀況,老鴇心頭大怒,徑闖內里,又見床上絲被整齊,渾無睡過的痕跡,偌大的房間卻渾無一人。
這老鴇就納了悶了,尋思︰“那三個煞星難不成憑空消失了?”只覺此事實在詭異,又念其連甦坦妹也不見了,她可是香滿樓的頭牌啊,若是沒了她,那客人還不是往別家跑,想想又是心酸又是心痛,不覺尖叫一聲︰“啊喲,大事不妙,坦妹不見啦,那趙公子來了,我怎生交代?他,我可惹不起啊!”
龜四在一旁悄悄道︰“他已經來了,就在樓道!”此話一出,那老鴇立馬嚇了個驚心,慢慢轉身,果見門口緩緩走來一位風流佳公子,真個相貌堂堂容華貴,神采奕奕風度翩。聳壑昂宵,步履端詳,身穿一領玉色羅 服,頭戴一字逍遙巾,正是那趙姓公子。
老鴇不禁唬了個哆嗦,不及說話,便听趙公子笑道︰“媽媽,今晚何事叫得那般開心?該不是老相好要娶你做填房,故此特別興奮想叫男人來開開葷喲?”老鴇畢竟是老江湖了,雖對這趙姓公子的勢力頗有些畏懼,但听他如此風語,也就安下心來,暗自吸了口氣,作惱道︰“去,少拿老娘開刷,那個負心漢當年若是在乎我,老娘也不至于淪落風塵了。”
趙公子哈哈一聲笑,拽開雲步,移至內里,雙目有神,四顧打量,笑罷才問︰“咦,媽媽,坦妹上哪去了,本公子今晚專程來看看她。”
老鴇听得,心下一突,面色頓時苦了下來,只好扯謊道︰“這幾天見不著您的身影,坦妹她心中想念得緊。唉,但干我們這一行的,沒了您老光顧,那飯可要吃呀。您也知道,坦妹是我的頭牌,點她的人著實不少,莫奈何,為了生活,那些老頭叫她陪酒,她只得去了。”
趙公子听了,心中大怒,狠狠一拍桌面,切齒道︰“大膽,豈有此理!可惡,當真可惡之極,連朕……我的女人也敢搶!”發了一通牢騷,又大奇,翻怪目問老鴇︰“媽媽,你確定坦妹有想我?”以前多次想和此女相處,但她都是避而不見,好幾次硬闖,才見著面。可是面雖是見著了,然而甦坦妹冷若冰霜,卻也不願和他多說一句話,是以听老鴇這般說詞,不禁疑竇叢生。
老鴇一怔,慌了,本想隨便編排一個理由,卻哪里知道二人是落花有意,而流水無情。甦坦妹與趙公子相處的時間,那姑娘不給老鴇瞧,也不跟她說自己對那廝沒興趣,是以老鴇無從得知,屢次見趙公子待坦妹如此之好,只道二人有意,便強硬道︰“當然是真的啦,媽媽我甚麼時候騙過你?不信,你可以問龜四?”大叫幾聲龜四,目光瞥向他,又使使眼色。
龜四不敢不听老鴇的話,稍一猶豫,就立即堆歡說是。趙公子听了之後,心中歡喜,說道︰“是哪個大膽的老頭敢令我的坦妹陪酒,你叫他來?”二人一听,都是怔住了,他哪里知這公子難得出來一趟,今晚是非要見到甦坦妹不可,而那姑娘偏偏這時不知所蹤,極是為難。
趙公子為人比較荒唐,並非不是聰慧之輩,眼見二人面有難色,也已猜到了幾分,則是自認的那幾分,即心領神會,況且他向來出手大方,當即從懷中拿出一沓銀票,抽了一張遞給媽媽。這一張銀票竟是一千兩,那老鴇一見,頓時雙眼發亮,手顫到一半,突然僵住了,心道︰“不行,坦妹不在這里,我收了銀子上哪給他變一個人來?”心中矛盾之極,那張銀票既愛到死,卻也不敢拿。
左右為難之際,突听房中“嚶嚀”一聲,一個非常好听的音質響起。三人听見,心中都是一跳,互視一眼,明顯看出彼此眼中的詫色。屋內登時寂無聲息,樓道的歡語清晰入耳。怔仲間,又听得一個嬌聲驚呼︰“進哥哥,進哥哥,你怎麼啦?快醒醒!”
少時,嗯的一聲,一個男子聲音道︰“咦,這是哪里?天色怎麼有些黑?我們都怎麼啦?我感覺手腳……”那女音嘆道︰“咱們上當了,如今手腳被縛哩。”那男子啊的一聲輕訝。
三人目射異光,尋聲辨位,篤定了床的西面,那里堆著幾番幔帷。趙公子誠然膽大,走上前來,一把拉開幔帷,燈光嘎然刺目,里面二人一驚,忙閉目,隨之又睜開。
趙公子見了那女郎面貌,亦是吃一驚,不及開口,便听那媽媽潑罵道︰“小妮子,怎麼是你們,我家坦妹……”才說到這里,不覺啞然閉嘴,目光瞅瞅那趙公子,見他一雙招子只顧盯著女郎容顏,似要生吞活剝了她一般,老鴇心下一動︰“我就說嘛,這姑娘是個美人胚子,只要男人見了她,準會神魂顛倒。可惜,要在我這里登台就好了,一定比坦妹還紅。”
這兩人正是劉進和梁雪,他們中了甦坦妹在酒中下的迷藥,至時方醒。趙公子諦視梁雪半響,這才問向那老鴇︰“媽媽,您認識他們?”老鴇心驚肉跳,只推脫說不識,倘若直說,這趙公子上報官府,那不就判她個窩藏之罪嗎?這種蠢事,她才不願做。
趙公子清朗笑笑,將那張銀票塞在老鴇手里,眼神清澈,滿含深意,囑咐道︰“這里沒您事了,都請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