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如今那些她一直都想不通的問題,本該放下的問題又一一在她腦中閃過,和眼下的點點滴滴交織在一起,她抗拒它們的結合,可大腦卻不受控制地將它們排放整齊……
能夠監听父親電話的人應該是母親範心竹,只是她能有機會在父親的手機上動手腳,也只有她才能把儲存卡夾進了自己的書里,她听到了什麼,卻不想告訴別人,她打算隱瞞什麼,卻瞞不住自己。
而那些東西給她的沖擊太大,她開始抑郁寡歡,她開始厭世消極,最終選擇了自殺……
當這些念頭在韓念的腦中聚集的剎那,她猛然驚坐起身。一身的冷汗浸透了衣服,身上卻又是火燒火燎的燙,一時間她也不知道自己是覺得冷還是覺得熱。一旁的鬧鐘上幽暗的藍色數顯,告訴她此刻是凌晨3點。
唐亦天揉眼醒來,“怎麼了?”
她想說一句沒事,一張嘴卻發現果真咽炎發作了,整個嗓子像是被無數根針扎著,痛得說不出話來,她搖搖頭,喑啞著回答,“想上……廁所……”
她掀開被子下床,才發現自己幾乎站不穩,睡一覺就能好,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衛生間里明亮的白燈照著韓念煞白的臉色,過高的體溫燒得她嘴唇起了一層白皮,干裂地貼在粉色的唇上,把唯一有血色的地方也遮住了,映在鏡子中的人像一張紙片,毫無生氣、脆弱無力。
她撐著冰涼的大理石台面讓自己站穩,一遍遍地默念,“他不會騙我,他不會騙我,他不會騙我……”沙啞的聲音在空寂的夜晚里輕得像微風,又像深秋時夏蟲喑啞悲愴的嘶鳴。
是的,韓復周曾經和她說過——“思思,爸爸絕不會騙你。”
在這個世界上,她相信唐亦天,卻也不能不相信自己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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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不其然,不看醫生,光靠躺著,韓念的病到了第三天就更重了。而她還是既不肯去醫院,也不肯吃藥。唐亦天被她氣得沒轍,問她,“你是不是在我面前就這麼作?”
她懶懶地一笑,反問,“那我換個人?”
唐亦天伸手在她慘白的笑臉上輕掐了一下,“我已經約了甦海梅,你好好休息,我去找她就好。”
韓念握住他的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掌是那樣可靠又有力,“亦天……”她覺得心像被利刃一點點剜著,一片片割得血肉模糊,她知道這件事太過殘忍。“你還是覺得……你爸是被他害的嗎?”
如果唐亦天那樣堅定不移,就像自己一樣,那麼對他來說,即使只是保住韓復周的命,恐怕也是一種無法原諒自己的痛苦與折磨。
她知道,自己因為還愛著他有多麼煎熬,而他只會比她更加煎熬。拉著一個人緊緊不放,讓他陪著自己墜入地獄,這是愛,還是自私,還是因為愛本身就是一種自私?
他反手輕輕握住她,“我答應過你。”在這個世界上,我答應過你的事,每一件都會做到。
“ !”兩聲敲門聲,小耀靈像顆出膛的子彈沖進了房間,“媽媽!我放學啦!”
一進門就看到媽媽飛快的用手抹了抹眼楮,他立刻兩腿一瞪就往床上爬,“媽媽,你怎麼哭了?爸爸打你了?”
唐亦天單手拎起這個小調皮,把他放到一米開外的安全距離,“我哪敢打你媽媽?是你媽媽不肯吃藥。”
耀靈又往媽媽身上撲過去,可唐亦天怕他被傳染,拽著一他襯衣的後領,任由他兩只小手在空中亂劃,像只在水里撲騰的小海龜。
“媽媽你怎麼不听話啊?你是不是怕藥苦?不吃藥就沒有小紅花呢!”
韓念皺眉瞪了唐亦天一眼,怪他拿小孩子來逼自己。現在她只好硬著頭皮忽悠耀靈,“沒有啊,媽媽是想等一會再吃,因為水燙……”
耀靈立刻扭頭看爸爸,唐亦天松開抓他的手,端起杯子咕嘟了一大口以證明杯子里的水溫度正好。
韓念沒轍,恨恨地抓過藥片丟進嘴里,她不就是想多磨蹭幾天病得暈乎乎得就不用煩惱了嗎?
看媽媽一口把藥吃了,耀靈立刻豎起大拇指表揚媽媽,“媽媽,真勇敢!你忘了嗎,你說不吃藥的話,什麼都會忘記呢!”
關于她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的事唐亦天也知道,接過她手里的空杯子,唐亦天也打趣了一句,“你要是連我都給忘了,怎麼辦?”
耀靈鼓搗著小腦袋點頭附和,“對!還有耀靈呢!不能忘記的!”
韓念看了這對父子一眼,淺淺地笑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失去一切也不想忘記的,確實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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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亦天約了甦海梅周日的午後見面,甦海梅似乎並不意外他來找自己。從她的話語里,唐亦天能感覺到,甦海梅覺得他應該和她是同一陣營的,只是這些他都沒和韓念說。
清早他起來時,韓念還沒醒,她最近病得昏昏沉沉,可實際睡得都很淺,昨晚醫生給她加開助眠的藥,她才能睡得這麼沉。
唐亦天悄然起身下樓,打開一間平時上鎖的房間。大概還是一周前打掃的,春天干燥灰塵大,屋子里竟落了一層薄薄的灰。這里放著唐亦天父親康凱和妹妹唐亦柔的靈位和遺物。
拉開窗簾,陽光下空氣里那些細碎的微塵變成了透明的金色。
悶沉的一聲,雙膝落地。
迎著光,那些微塵震起又落下,地板上拉出長長的灰影,高大而清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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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adise私人會談的包廂,絕對的隔音,安全,沒有任何人可以來打擾。
甦海梅來的時候,唐亦天正在沏茶。
“听說唐先生手受傷了?”甦海梅坐下,客套了一句。
唐亦天抬起左手微微動了動,“一點小傷,今天剛去了繃帶。”
甦海梅笑了,“听說是英雄救美,還把顧家老太太氣得不輕?”
“我以前還不知道賀太太的消息這麼靈通。”唐亦天遞上一杯茶,甦海梅客氣地接了過來。“唐先生消息也不比我差。”她笑了笑,暗指他竟然知道自己從沈瑜手里得到資料的事。因為沈瑜曾和她保證,這件事絕不會告訴任何人。
“既然我們都是消息靈通的人,那就別繞彎子了。”唐亦天開門見山,“我想要那份資料,你開價吧。”
甦海梅微微蹙眉,略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他一眼,“唐先生是不放心我?”
“我比你晚一輩,這里也沒有外人,賀太太還是叫我名字就好,太過尊敬我承受不起。”唐亦天客氣地說,“另外,我並非不放心你,而是我和你的目的不一樣。”
“你不想要韓復周死?”甦海梅剛端起杯子送到嘴邊,又放了回去,“可是……”
唐亦天坦白,“可是我是把他送進深牢大獄的人?沒錯,我是恨他,可是我想留著他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