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外人這麼一打擾,倒是有了出乎意料的效果。
紀憶眼淚都被壓了回去。
“我和家里人說,我回國前已經辦了離婚,他們還不能接受這件事,”季成陽告訴她, “再給我些時間,問題都會解決。”
她點點頭︰“我知道。”
剛才暖暖的父親說的話,她听得很清楚。
紀憶離開後,季成陽和醫生打了個長時間的電話,睡得很晚。
凌晨三點十四分,他醒過來,忽然有種非常強烈的欲望,他很想要抽煙,用另外的一種方式去打散腦海里那些灰白電影般的記憶回放。
那天在紀憶家里睡著的那個夜晚也是如此,睡不著了,不敢驚醒她,就躺著去看她,安靜地看了整個晚上,直到天開始有亮起來征兆,才閉上了眼楮。
嚴重的時候,藥物助眠也很難。
現在好了很多,可為什麼今晚會這麼嚴重?
季成陽離開房間,經過值班的護士台。
那里有個小護士正在強打著精神,敲打鍵盤聊天,看到他走過去,忙站起身喊住他︰“季先生,您怎麼出來了?”這位是vip中的vip,醫院從上到下都打過招呼,可不能疏忽。季成陽告訴她,自己想出去抽煙。
他說話的時候,沒有什麼額外的表情,讓人感覺距離很遙遠。
護士也因此沒敢太攔著他,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不要離醫院太遠,最好保持在五百米之內,這樣要出了什麼事情,也方便被人緊急送回來。季成陽也沒有欲望走遠,答應下來。
他離開住院大樓,隨便在醫院門口的便利店買了一包,站在老舊垃圾桶前,撕開塑料薄膜和封口,扔進垃圾箱,然後就這麼敲了敲煙盒的尾端,拿出根白色的香煙。
面前是燈火通明的急診大樓,有進進出出的陌生病人。
不停有車停下,也不停有車離開。
他站在夜幕里,看著這些車和人,努力去想很多事,和她有關的事。
他想起自己曾在香港的某個酒店里,在還沒和她真正開始時,想過要顧慮她的健康和感受,放棄多年養成的抽煙習慣……這麼想著,煙就被慢慢放了回了盒子里。
那些與生命共存的灰色記憶無法忘記。
但他必須強行將深陷在無望情緒里的自己拉出來,與黑暗剝離。
他想要,再活一次。
第十一章 時間的長度(3)
季成陽住院後沒幾天,紀憶的實習期正式結束,根據之前填寫的工作意向和內部考核,她正式進入了國際新聞編輯部的綜合組,和正式員工一樣開始排班工作。
上午班從8:00到13:30,下午班從13:30到19:30結束,夜班是19:30到24:00,沒有雙休日,這比以前忙得多。因為國際部的特殊性,夜班工作更多。
這樣,能見季成陽的時間就被立刻縮減了。
這天夜里,她夜班的最後十分鐘,還在校正實習生翻譯過來的外電,內容有關巴以沖突。前方記者尚未有稿件過來,她就只能援引多家外電編寫消息︰“……巴勒斯坦民族權力機構主席阿巴斯和以色列總理奧爾默特同意重啟和談進程……”
手頓了頓。
記憶里,有個畫面和此時重合了。
2000年底,大約8年前,她偶然在午夜的電視新聞里看到他︰深夜在滂沱暴雨中,穿著沾滿泥水的黑色雨衣,背對著爆炸襲擊後的廢墟,面對鏡頭做現場介紹……她記得很清楚,那時她听到“爆炸襲擊”,慌慌張張跑到電視機前,仔細去看他有沒有受傷。
當時,他就在巴以沖突現場。
而現在,她就在編輯巴以沖突的新聞。
因為這個巧合,讓這條新聞都有了溫度……
牆上的幾個時鐘,分別指向不同的時間,東京、紐約、巴黎……北京時間的那個時鐘的指針已經過了十二點。她關掉電腦,迅速離開辦公室,跑過樓梯間時正好有幾個外國員工也下班,在閑聊著什麼。紀憶從他們身邊下樓時,明顯腳步快了很多,倒不像是疲憊地下班,而是出了什麼大事,引得幾個外國同事紛紛側目。
季成陽住的病區特殊,人少,因此格外安靜。
每次夜班結束,她到這里,都要經過寂靜的走廊,和值班護士打個招呼,就能直接進入他的病房。她今天並沒有提前告訴他,自己要過來,猜想他應該睡了,沒想到護士告訴她,季成陽沒在病房︰“季先生說要出去透透氣,應該快回來了。”
听護士的語氣,應該不是第一次。
對方看她有些擔心,又補了句,幾乎在她不來的時候,每天都如此,不用太擔心。
紀憶听護士這麼說,勉強安了安心。
他的手機就丟在房間里,她靠在沙發上,等了會兒,就迷糊著睡著了。睡夢里,不知道過了多久,就感覺有人在黑暗中拍了拍她,低聲問︰“要不要去床上睡?”
“嗯。”紀憶意識飄忽地應著。
在感覺自己被抱住時,猛地驚醒。
她已經被他兩只手臂環住了身體和腿,仍舊輕輕掙扎著,低聲說︰“我自己過去……”季成陽听出她話里的意思,是怕他抱她,會覺得吃力。
“我抱你過去,”他的聲音在黑暗里,顯得很平靜,“在我走得動的時候,多抱抱女朋友,比較不吃虧。”
淡淡的自我調侃。
可也有著讓人心酸的感覺。
紀憶怕他心情不好,沒再多說什麼,感覺身子一輕,就被他抱了起來。她臉就貼在他頸窩的位置,默默數著每一步,祈禱距離能再近一點,等身子落到床上,終于放下了懸著的一顆心︰“你去哪兒了?這麼晚出去。”
“睡不著,隨便在四周走走。”
“心情不好嗎?”她脫掉自己的鞋。
“習慣性失眠。”他簡單地說。
這間病房本來就有陪床,她也不是第一次睡在這里,只是沒想到剛拉過枕頭,季成陽就側身,也躺了上來。雖然是加寬的床,可兩個人還是很擁擠,紀憶安靜著,往他懷里靠了靠,摸摸他的手,有些涼,是剛從外邊回來的溫度。
“我剛才在編寫巴以沖突的簡訊,想起一件事,”她額頭靠在他肩膀的位置,小聲說,“你還記得,你去過中東嗎?”
他略微回憶︰“是去過幾次。”
“我第一次在電視上看到你,就你是在巴勒斯坦的時候,2000年吧,如果沒記錯……”
“2000年爆炸襲擊現場?”季成陽的記憶力驚人。
“嗯……”她輕聲嘀咕,“記性真好。”
他不置可否。
紀憶想要分享的其實是一種感覺,可真想用語言說出來又困難了,她總不能很直白地表達,當初自己小花痴一樣地站在電視機屏幕前,慌張地端詳他是否有受傷,甚至傻傻地伸手,想要踫一踫屏幕上的他的臉。
在她心潮起伏的時候,他也沒出聲。
過了會兒,她想,他應該是累了,睡著了。
給個晚安吻吧……
悄悄的……
她慢慢仰起頭,還沒等找到自己想要親吻的目標,就感覺唇上有柔軟溫熱壓了下來。明明是一個人的臨時起意,倒像是兩個人事先商量過,她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接吻都是如此,每次只要是被他吻住,就有種靈魂出竅的感覺,所有的感官意識都變得很模糊。
季成陽的手滑下來,握住她的腰,那里很瘦,有一個凹陷的弧度。
“癢。”紀憶低聲求饒。
他的身體今晚對她有著出乎意料的敏感和渴望,畢竟已經是個三十一歲的男人,雖不再有二十幾歲時的那種迫不及待的沖動,但身邊躺著的是他愛了很多年的姑娘,這完全是對意志力的考驗。
他不進,卻也難退。
她被動著,在他的親近里生疏地配合著。
過了一個小時,這近乎折磨的糾纏才算告一段落。紀憶的胸口因為被他親吻過而有些隱隱的脹痛,劇烈起伏著,身上被細密的汗浸濕了。
她就這麼在黑暗里,在他懷里,熱乎乎汗涔涔地睡著了。
周五,季成陽預約了pet檢查。
因為檢查的結果始終不好,幾個專家會診下來,參照他過往的病例,甚至懷疑他有淋巴癌的危險。所以醫生推薦他做個pet檢查,看看身體里其它部位是否存在著腫瘤,以防有什麼判斷失誤。
結果出來了,她都不知道這算不算喜訊。
他需要進行手術,摘除脾髒。
面對這個手術建議,季成陽倒是接受的挺坦然,就連那位季成陽的好友也跟著安慰紀憶︰“你知道,脾髒切除沒那麼可怕。我見過很多病人,從幾層樓摔下來,或著聚眾打架什麼的,脾髒破裂,都會做脾髒切除,你看,生活就是這麼無常……”
任憑那個醫生說得如何輕松,紀憶絲毫不覺得輕松。
等病房里沒人了,她很心疼地靠在病床旁,用臉挨著他的手腕,越想越是覺得心里鈍鈍地疼,將臉正過來,去看他手腕上的那條傷疤。
看了幾秒,又不忍心。
將臉貼上去,像是小貓一樣用自己的身體挨著他,好像這樣就能分擔他的痛苦。
在陽光里,她感覺季成陽用手在撫摸自己的頭發。
“醫生不是說手術前可以出院嗎?我們回家住幾天吧。”
季成陽沒說話,反倒拍了拍她的腦後。
紀憶有些奇怪,抬起頭,視線里,病房門口已經多了幾個人。紀憶匆忙從床邊的椅子上站起來,因為站得太急,就這麼將椅子撞翻了。
當一聲巨響,在安靜的房間里顯得特別突兀刺耳。
暖暖的父母相互對視一眼,迅速且鎮定地用眼神交流著這個讓人震驚的情況,季成陽倒沒有被撞破的窘迫和意外感,從病床上下來︰“剛才二嫂給我電話,我就說不用過來了。”
暖暖父親神色極嚴肅,似乎還在思考這個狀況,以及會造成的一系列影響。
暖暖母親已經很快反應過來,拍了拍身側比紀憶還要膽戰心驚的季暖暖的後背︰“我們大人有事要談,你和西西出去逛逛街,不是要去試禮服嗎?一起去吧。”
季暖暖打了個愣,很快就意識到要保護紀憶,馬上裝著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挽著紀憶的手,匆匆和父母告別後,離開了□□被撞破的“案發現場”。
等坐到出租車上,季暖暖稍許找了點兒魂回來,低聲安慰紀憶︰“沒關系沒關系,有我媽呢,她從小就喜歡你。在英國的時候我試探過她幾次,如果你能嫁給小叔也不錯,就能一輩子和我在一家里了。她除了說我白日做夢以外,也沒什麼特別大的反應,她這次一定站在你這邊。”
暖暖勸說著,紀憶心里亂糟糟的,不斷回想暖暖父母剛才的神情、動作……
他明明知道他們可能要來的,怎麼不提醒自己呢?
她胡亂想著,有些懊惱自己的不小心,更多的還是忐忑,不知道這件事被季家人知道後會是怎樣的結果。
兩人說了會兒話,季暖暖為了轉移她的注意力,開始說起自己忽然而至的婚禮。沒想到,她的男朋友一周前忽然飛來北京和她求婚了。據說季家除了季爺爺之外,別人都很滿意這個不會說中文的華裔男人,季暖暖在意外驚喜中答應了結婚,開始籌備自己的婚禮。
“怎麼一直沒告訴我?”紀憶疑惑看她。
這麼大的事情,還是喜事,按照季暖暖的性格肯定會第一時間告訴自己。
“我當時是有些傻了,現在想想……還不知道該不該結婚,”季暖暖言辭有些閃爍,“你說,我會後悔嗎?答應的這麼快。”
紀憶不太听得懂。
而這不太懂,在兩人到了訂做禮服的門店,就被解惑了。
她看著面前五官沒太變化,整體氣質卻像變了個人的肖俊。他坐在休息區,一邊翻看著自己手邊的雜志,一邊在詢問季暖暖婚期。無論是手勢、表情,還有言談,都像已經過了三十五歲的滄桑男人,唯一能讓紀憶感覺到熟悉的,是當季暖暖對禮服樣式諸多意見時,他所表露出來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