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沙低頭看自己手邊的機甲設計圖,看來看去,也只有驚嘆的份。听星網上的人說,初級、中級、高級、特級,機甲設計師每往上走一個等級,實力就越是天差地別。現在看來,她的確還難望其項背。
“很完美。”白沙由衷地感慨道,“就這麼定下來吧。”
“你得給它起個名字,這是屬于你自己的機甲。”太史蓉笑呵呵地說,“至于機甲的武器,那柄沖刺長槍,我也讓克萊夫•戴維聯系機械工程院的人回爐重造了一下。工程院那邊給它取了名,叫‘孤光’。”
白沙決定給機甲起名叫“流霆”。
流霆與孤光正式投產,听太史蓉說,設計院會以最快的速度將所有需要的材料調度到位,加上制造、打磨、測試,大概需要半個月的時間。
帝國機甲設計院這麼多年來吸收了許多行業內的人才。具體打磨機甲的活,就不是交給太史蓉這樣的特級去干了。設計院有專門的流水線技工來負責這些事。
這半個月里,白沙除了日常的補習外,就是和烏列爾突擊訓練自己的槍法。烏列爾作為“天使”,可謂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生化人的智能系統非常可怕,即使烏列爾本身對槍法沒有過多的鑽研,只要他接收過與之相關的文字、影像資料,他就能瞬間吸取這些知識,並且用于實戰。
烏列爾能教給白沙的招式越來越多,他自己的槍法也變得越來越恐怖。
“不打了不打了,你這簡直是作弊。”幾天下來,白沙有了被不同流派的槍法大師輪番毆打的感覺,終于破防,直接躺平擺爛,“你手下還真是一點都不留情啊,烏列爾。”
她躺在訓練室的地面上輕輕喘息,無數溫熱的汗珠沿著臉頰和側頸的弧度流下來。
自從覺醒了3s級精神力,白沙覺得自己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直接升入從未踏足的強者世界了。結果,超過3s等級又怎樣,照樣被烏列爾單方面碾壓。
烏列爾手中握著長槍,低頭看著白沙︰“您已經進步很多了,殿下。”
白沙狐疑地說道︰“是嗎?”
“就從剛才那一招來說。”烏列爾微笑著耍了個槍花,“如果是一周前的您,絕對躲不過。這次您在我手下撐到了二十秒,這可是絕無僅有的成績。”
白沙︰“……”她一時分不清這是烏列爾的贊揚還是暗諷。
白沙嘆息一聲,翻身躍起,撿起地上的長槍,視死如歸︰“再來吧,這次我爭取撐到三十秒。”
“您別覺得這個成績很丟臉。”烏列爾的眼眸如兩汪平靜的碧水,他笑著解釋,“無論是哪種流派的槍法,都講究‘唯快不破’。致勝的關鍵往往只在瞬間,不等敗者反應,勝負已經揭曉,這是無數槍法大家們總結出來的經驗。”
“所以您不必氣餒——說不定您很快就能贏過我。”
白沙哼了一聲,完全不相信。
“說起來,我在檢索帝國的長槍大師資料庫時,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烏列爾將一些資料投影在白沙面前,“是關于塞西爾•羅寧陛下的。”
白沙眨眨眼,頓時好奇地望去。只見那是一段短暫的視頻,視頻中還是少年模樣的塞西爾•羅寧似乎是在參加軍校的考核。
面目冷厲的銀發少年操縱著機甲,手持黑色長槍,在沙漠場地上橫掃千軍。視頻是以其他人的視角拍攝的,拍攝人的視線幾乎跟不上塞西爾•羅寧的速度——那台機甲總是在瞬間越出鏡頭的拍攝範圍,然後鏡頭又急忙追趕上去。只見塞西爾•羅寧揮槍折斷一人的金屬鞭,雙臂一挽長槍,槍尖燃燒出鮮紅的火焰,在空中劃過一道凌厲的軌跡,狠狠扎入另一台機甲的胸口,將那台機甲的四肢傳動模塊直接挑了出來。落敗機甲的能源燈瞬間黯淡,癱瘓在地。
機甲間的戰斗不見半滴鮮血,卻有種極致烈性與殘酷的美感。
白沙听見拍攝視頻的人低低怒斥了一聲“瘋子”。
似乎就是這聲音引來了塞西爾•羅寧的視線。只見他操縱著機甲往拍攝人的方向看了一眼,拍攝人驚慌失措,毫不猶豫地架勢自己的機甲轉身逃跑。鏡頭經歷一陣強烈的震顫後,伴隨著一聲慘叫,變成了仰面跌落在地的視角。
塞西爾•羅寧機甲的一部分出現在了視頻里。
塞西爾•羅寧操縱機甲,死死踩住拍攝人的腿,雙手握槍,槍尖高懸在空中——
視頻就此戛然而止。
白沙︰“……”
整段視頻是以“被害人”的角度拍攝。從這個視角看去,她的舅舅仿佛是個魔鬼,演繹了一場慘絕人寰的屠殺。
這不叫軍校演練,這叫恐怖故事。
“如您所見,塞西爾•羅寧殿下本身就是個槍術大師。”烏列爾說道,“比起我,或許他更適合來教導您。”
白沙還真考慮了起來。
說真的,舅舅這幾招帥是真帥。
而且她都被烏列爾碾壓那麼多天,該破碎的自信早已經碎成渣子。她舅舅還能比烏列爾更恐怖不成?
白沙說干就干,沖進她舅舅的書房,見塞西爾•羅寧正皺著眉批閱公文,她放慢腳步,臉上露出些許討好的微笑︰“舅舅——”
“機甲在做,沒那麼快。補習課程還要繼續,沒得商量。軍校那邊已經派人接洽,他們同意你三系並修。缺錢從我賬上支,缺人去找魏歷。”塞西爾•羅寧無比熟練地搶白,用哄孩子的語氣企圖支開白沙,“我正忙著,晚餐時間再聊天。”
白沙︰“……咳咳,我是想請您教我槍術來著。長槍那種。”
塞西爾•羅寧的手頓了一下,他有些好奇地抬頭︰“怎麼突然想到來找我?烏列爾不能陪你練嗎?”
白沙抽了抽眼角,雙手按在桌面上︰“那可是個‘天使’,我都被虐的懷疑人生了,您不怕我就此喪失自信心嗎?”
塞西爾•羅寧發出一聲短促的笑聲︰“跟我打就不怕喪失自信心?”
白沙用期待的目光看著他。
塞西爾•羅寧陷入短暫的沉默,唇角微微抿起,隨後低頭,將視線轉移到光腦界面上。
“行了,八點後在訓練場等著。”
“好 。”白沙達成目的,果斷地退出塞西爾•羅寧的書房。
晚餐時間,塞西爾•羅寧換了身輕便的衣服,來和白沙一起吃飯。他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用晚餐,要等塞西爾•羅寧和白沙都有空閑的時候。最近皇帝似乎政務繁重,已經有四五天沒和白沙湊在一起用餐。等食物上桌,皇帝才發現,白沙的盤子里只有一些寡淡且量少的素菜,連隔壁一只貓吃得都比她多。
塞西爾•羅寧微微挑眉︰“你怎麼回事?”
“我這是特意少吃點。”白沙用叉子挑起一截子綠色的蔬菜送進嘴里,神色平淡地說,“免得一會兒打架的時候被打吐出來,受苦的還是我的胃。”
塞西爾•羅寧︰“……”
看來這是挨打出經驗了。
晚上八點,甥舅倆做完熱身,一人持一柄長槍,在訓練場中演練。
塞西爾•羅寧教起槍術來確實比烏列爾要有章法許多。似乎是白沙在餐桌上的刻意賣慘起了效果,塞西爾•羅寧主張給白沙演示喂招和拆招,真可謂是一點點將自己的經驗嚼碎了、撕爛了傳授給她。半小時的演示下來,白沙連手掌都沒擦破一道皮。要知道,按照往常的訓練量,白沙和烏列爾對練十幾分鐘就該出血了,只是她每次練完都會馬上去治療艙里躺著。
白沙跟著塞西爾•羅寧學得心潮澎湃,終于提出要實戰試試。
兩人拉開距離。只見塞西爾•羅寧向前踏步,長槍如游龍刺出,白沙低頭躲過,手中的槍桿從她的背部繞出,格擋。塞西爾•羅寧調轉槍頭,槍尖的每一記突刺都不斷擊向白沙的弱點。
白沙咬牙,狂潮般的精神力沖刷著她的身體,她強行撇開塞西爾•羅寧的槍桿,腳下踏步,一個旋身高高跳起,閃爍著寒芒的槍尖在空中回旋,似一道疾速的流星,襲向塞西爾•羅寧的腦袋——
卻見塞西爾•羅寧不慌不忙,忽然伸手從袖子里掏出一把激光槍來,對準白沙,逼的她硬生生停下突刺的動作。
白沙︰“……”
白沙收起武器,有些不滿地抗議︰“您這是做什麼呢?”
“我是在教你,不要只執著于長槍的槍術。在真正的實戰當中,所有的武器都應當發揮自己的作用。”塞西爾•羅寧淡淡地說道,“沒什麼戰場會規定只允許使用長槍吧?”
確實,軍校只有專門的射擊課和格斗課。但凡涉及大型演練,都是不限制武器種類的。
“不要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要掉以輕心。”皇帝說道,“這是我能給你最有用的忠告。”
塞西爾•羅寧頓了頓,接著說︰“不過你今天表現不錯,在我看來已經夠格了。”
“——過幾天,等你的機甲送到幽都星,你就上學去吧。”
第五十五章
塞西爾•羅寧覺得白沙到了該上軍校的時候了。
這時候, 距離韓o為白沙制定的三個月補習計劃,才剛剛過去兩個月。
但她已經差不多完成了所有基礎課程——包括韓o親自執教的經濟與政治學科。
自從上次與烏列爾的爭執之後,韓o雖然沒有改變自己的想法, 但他確實在教學內容上做了一些改良。原本他不嘗試讓白沙走他小時候的路子, 一點一點通讀那些經典的教材和書籍,陟遐自邇, 慢慢將這個知識框架和意識給建立起來——但他發現這種教學確實也非常枯燥,且不適合速成的需求。于是他自我反省了一番, 再來白沙這里教學, 走的就是深入淺出的路子,專挑要緊、有趣的部分講。果然,白沙的進步快了很多。就在上周,韓o也勉強給她掛了綠燈,通知她可以從他手下“畢業”了。
白沙猜到自己近期就會去軍校報道, 但沒想到塞西爾•羅寧會提的這麼突然。
“現在你有兩個選擇。”塞西爾•羅寧丟掉手里的武器,輕輕拍了拍手掌上並不存在的塵灰, 冰藍色的眼眸靜靜看著白沙,“你是要以親王的身份入學,還是以宗室的身份入學?”
白沙︰“……這里頭有什麼說法嗎?”
“如果你接受了你母親的爵位,那你就成了我法律意義上的繼承人,這是帝國《繼承法》規定的。”塞西爾•羅寧淡淡地說道。
當然,《繼承法》也不是絕對的。只有拿到皇儲之位,才會是不容置疑的帝位繼承者。
但白沙還是陷入了沉默。
她還是沒有想好要不要登上那個“至高之位”。
“我也不哄騙你,當初我是以皇位第二順位繼承人的身份入學的。那幾年, 我過得是相當‘萬眾矚目’。有許多人想要跟隨我, 但也有很多人想要打敗我。”塞西爾•羅寧雙臂環胸, 微微挑起狹長的眉毛, “你和我還不一樣。你從小不在帝國長大,又想三系同修,你校園生活的忙碌已經可以預見。如果你沒有繼位的斗志,親王之位只會給你帶來更多的麻煩。”
白沙啞然︰“您之前不是一直想讓我當皇儲嗎?”
“你是羅寧家下一輩唯一的血脈,培養你做皇儲,是為了保證羅寧家的續存,也是我作為一個沒有繼承人的皇帝該做的選擇。”
塞西爾•羅寧低垂著眼瞼,明明是冷漠傲氣的五官,卻流露出難得的溫情。
“……但作為你的舅舅,我尊重你的選擇。比起讓你成為什麼偉大的皇帝,我更希望你能做你自己。”
這是他姐姐西佩斯唯一留下的遺孤。
皇室沒有繼承人,他這個皇帝才該是承受壓力的那個。他不能把自己的責任轉嫁到外甥女身上,犧牲她的快樂來換取自己的“退休生活”。
白沙愣了愣神,低頭用腳尖摩挲了下地面,牙齒輕輕咬住舌尖,說︰“我還是想當個機甲師。”
或許她可以接受自己成為一個暴力的機甲師,這並不代表她就能做個好皇帝。
說真的,如果她最初就是在幽都星上誕生,有愛她的母親和舅舅,即使沒有從小被當成皇儲培養,需要她來填坑的時候,她也會覺得這是自己的職責,她當仁不讓。
可她人生最開始的那麼多年,偏偏是在藍斯洛星上度過的。
現在,她只想過單純一些的生活,達成自己最初的目標︰做個最優秀的機甲師。
“……我明白了。”塞西爾•羅寧嘆息一聲,猶豫片刻,有些僵硬地伸出手來,摸了摸白沙的頭,“那繼承人的時期就先暫且不提,你安安心心上學去吧。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名字是白沙•羅寧,但他們不知道你是大皇女的女兒,也不知道我是你舅舅。你自己當心些,別太早露餡了。”
白沙看了看塞西爾•羅寧的臉︰“您不覺得,不公布我的身份反倒有點欲蓋彌彰的意思麼?”就憑他們倆這兩張臉,傻子都能看出他們的血緣關系吧。
皇帝盯著白沙的臉端詳了一會兒,一時也陷入語塞之中。
他們甥舅倆怎麼就這麼像呢?
最後,還是白沙靈機一動,找了些能掩蓋一個人外貌特征的小玩意兒。比如改變發色的藥水——這種美發藥水的持久性與防脫性都極強,效果也非常自然。她把自己的頭發染黑,戴上隱形眼鏡,鏡中的人就只與塞西爾•羅寧有五官上的相似了。且白沙的氣質與皇帝大相徑庭,性別又不同,乍一眼看去,很難把他們倆給直接聯系起來。
白沙頂著新造型,來到寢殿的會客廳。
烏列爾端正地坐在沙發上,白沙養的許多只貓豎著尾巴在他身邊漫步,討好地蹭著他的腳。還有幾只貓在他的頭與雙肩上游走,或趴成各種姿勢,仿若他是一個巨大的貓爬架。
白沙︰“……你還挺招小動物喜歡啊。”
烏列爾輕柔地將自己身上的貓驅散,抬頭對白沙說︰“只是我的生化特性而已。理論上,我不會招來任何一種動物特殊的厭惡。”
白沙轉移話題,問烏列爾︰“看我,是不是跟原來不這麼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