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星城遺跡•一五•星城亡魂
在听到那黑影之中傳出的聲音直喚他的名字後,步驚川心神大震,猛然回過神來。
同他一道進入星城遺跡的疏雨劍閣眾人,分明也只是喊他步驚川,知曉他表字的唯有秋白,卻也不曾在這星城遺跡中這般喚他。這個黑影到底是從何處知曉他表字的?
他警惕望向那團黑影,卻恰好見到了黑影變化的一幕。眼前的黑影碎裂成一個又一個的小塊,無數小塊又化作虛幻的人影。人影越來越多,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們神色各異,卻都直勾勾望向步驚川。
透過他們的眼楮,步驚川仿佛穿越千年時光,見到了北斗星城曾經的模樣。
此處在千年之前,乃是一片祥和之景。彼時這七座城池還被稱為北斗星城,是這片大陸上最為安逸的城池。
那時魔族橫行,道修與魔族向來不和,時常大打出手,而他們之中的大能,舉手投足便能毀滅一座城池,凡人只能眼睜睜看著家園被摧毀,被迫流離失所。在這二者眼中,凡人命賤如螻蟻,即便是淪為炮灰,也是不值得惋惜的存在。
唯有北斗星城,矗立于天地之中,廣納天下流民,遠離紛擾,讓他們在這紛亂世間有一隅之地安棲。
無奈好景不長,在七座星城的城主逝世後,北斗星城也淪陷了。護城河被截斷,護城陣法被毀,外來的入侵者將他們視作蟲豸,燒殺搶掠,昔日繁華的城市只余空巷,時常能听到哭號之聲。
接下來的場景變化得非常快,北斗星城陷入地下,天地驟暗,而他面前的這些鬼魂,被入侵者們逼至護城河邊。有人主動縱身躍下護城河,有人被逼落入護城河,還有人被扔入河中。
只剩半截的護城河河底下有無數侵略者留下的刀槍,入水的人無一例外,甫一落下便能見到鮮紅血花于水中綻開。
人們一個接一個地落入那護城河中,河水逐漸從淺紅變為血紅,再由血紅變為深紅,最終變為化不開的血色。
七座城的人全數殉城,成為這護城河中的厲鬼,將入侵者盡數驅逐。而後,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守護了北斗星城千年。
此刻步驚川再望向那黑沉的護城河,眼前唯有方才見到的一片血色。
一只手忽然輕輕拍上他的肩膀,步驚川渾身一顫,眼前的血色逐漸褪去。
他渾身上下都在發抖,方才所見的畫面一直都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若隱若現的血腥味充斥著他的鼻腔與口腔。他稍微緩過神來後才發現,竟是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咬破了嘴唇,此刻回過神來,口中一片鐵蚳。
原來那誤以為是方才所見帶來的血腥味,是自己不慎咬破嘴唇嘗到的血腥味。
可方才所見給他的感覺又十分真實,仿佛自己在親身經歷一般,能深切感受到鬼魂們臨死前的悲憤,以及投身入護城河時的義無反顧。
他此刻渾身發抖,並非是因為恐懼,而是一種陌生的憤怒籠罩在他的心頭,令他深刻痛恨自己的無用與無能。胸口在發疼,他有些喘不過氣,抬起手狠狠揪住自己胸口的衣服,仿佛這般才能使得自己稍微好受一些。
“不要被所見的幻象支配你的情緒,”秋白的聲音在此刻突兀地響起,“鬼魅最擅長迷惑人心,你萬不可輕易被他們所左右。”
說著,秋白的手輕輕地撫上他的臉。
秋白的手帶著幾分暖意,襯得他的臉越發冰涼。步驚川因為秋白的動作暫時安心下來,卻發現自己在見到幻境的短短幾息之間卻已經是淚流滿面。
在秋白面前此番表現,令得他自己感到有些丟臉。
秋白的手指還輕輕摩挲著他的臉頰,正將他臉上的淚痕拭去。
步驚川忙後退了一步,自己舉起衣袖,將面上的痕跡擦了個干淨。他背過身去,不願面對著秋白,深呼吸幾次調整好後,才終于轉過身子回來。
秋白正微微皺眉看著他,“方才可是中了什麼幻境麼?”
步驚川張了張嘴,方才所見,他不知怎麼的,打心底里便不覺得那是幻境。方才所見,真實得有些過分,就連情緒都仿佛是親歷者一般,就連他現在回想起來,都會覺得胸口發堵。
他輕輕搖了搖頭,“我覺得那不是幻境。”
說著,他轉過身去,面對著面前漂浮的千萬鬼魂,低聲道︰“那些……若是我猜得沒錯,他們都是鬼魂。”
他眼中只有眼前那些鬼魂,沒有察覺秋白的神色在听到他的話時一變,“那些?此處不是只有這一個黑影麼?”
步驚川一愣,“你沒有看到嗎?他們都在你我跟前。”
秋白只是搖頭,“我未曾听到人聲,也沒在那黑影上見到什麼鬼魂。”
先不說在這等要緊關頭,秋白斷不會同他開這般低級的玩笑。秋白的感官比他敏銳許多,他既然能見到,哪有秋白見不到的道理?
步驚川蹙眉,又想起方才的情景。他听到了黑影中傳出的聲音,秋白卻是一無所獲。
莫非是有什麼原因,令得眼前這副場景,只有他自己能看到,而秋白無從察覺?
步驚川皺起眉頭,莫非此處的情形只有自己能見到?可這又是為什麼?為什麼偏偏是他?
步驚川再度轉頭看那黑影,那無數鬼魂面上的表情或悲或喜,卻都是在盯著他的。
“衍秋!”
一個稚嫩的童音忽然響起,又有幾個孩童的聲音附和著。孩童似乎沒有大人的憂慮,他們語調歡快,一疊聲地喊著什麼。
起初他听不清楚,還以為是自己听錯了,可隨後又接連有幾聲童聲喚著同一個名字。
這個名字,先前也應當是星城遺民的一人罷?為何會有人會在此時喚起這個名字?
“大貓貓。”
那些稚嫩的童音又呼喚著。
步驚川心頭感覺到奇怪,便問道︰“你們在叫誰?”
那些聲音卻又不回答,只自顧自地道︰“白貓貓。”
想起方才所見到的場面,步驚川心底里輕輕嘆了一口氣。
他們經歷千年,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中渡過千年,神志早已消磨大半,支撐著他們的,恐怕唯有生前的最後一點執念。
就在此時,一直安靜不動的黑影,忽然向著步驚川靠近了一點。
它的動作立即引起了秋白的警惕,下意識又要攔在步驚川身前。
步驚川忙上前一步,拉住秋白,“我覺得他們應當沒有惡意。”
秋白皺著眉頭回頭看他。
步驚川繞過秋白,向著那黑影走出幾步。
那黑影見他主動靠近,欣喜若狂地又走近幾步,湊到了他跟前。
此刻步驚川同那黑影靠得極近,若是黑影存有半點害他之心,在這個距離之下,隨時都能得手。
但那巨大的黑影只是溫順地靠近他,彎下腰來,將一個物件輕輕放入他的手中。
緊接著,那巨大的黑影,連同它身上附著的鬼魂,一道化為污濁河水,消散于他們面前,再度匯入灰黑一片的護城河中。
步驚川愣愣地望著他們消失,又看著因為鬼魂動作而波動的河面,直至那河面恢復平靜,他的心情卻久久未能如那河面一般平靜。他心底里生出一股無力的悲愴,就連手中的東西都來不及看了,只能望著那死寂一片的河水,眼眶一酸,淚水又不由自主地落下。
見狀,秋白不由得又問道︰“怎麼了?”
“只是覺得以後見不到他們了,有些傷感。”步驚川回過神來,擦了擦臉。
一日之內連續兩次作出這般丟人行徑,先前還會不好意思,這下倒是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意味,就連秋白上前為他擦臉,他也不想躲開秋白的手了。
“他們只是暫時回去休整了。他們的修為雖強,卻應當是因為鬼魂的緣故,不能現身太久,如今我還能從這河中查探到他們的氣息。”秋白道,而後終于問出了一直想問的問題,“不過……他們是誰?”
“他們是……”步驚川看著平靜的河面,心緒卻因為說出這一句簡單的話而起伏,“他們是這北斗星城的……遺民。”
而如今,或許稱他們為亡魂更為合適。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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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不亂來了5555
第74章 星城遺跡•一六•胡攪蠻纏
“他們是北斗星城遺民?”秋白失聲道,“你是從何處得知?!”
“我看到了他們的記憶,”相較于秋白的驚愕,步驚川此刻卻是平靜了許多,“他們或是主動,或是被迫殉城……所以才留在了此處。”
秋白難以置信地轉頭望向河面,面上多了些步驚川看不透的東西。但此時步驚川心神俱疲,已經無暇顧及秋白此時所想,也沒有多問。
“那他們……有說什麼嗎?”秋白放輕了的聲音仿佛是怕驚擾到什麼似的,帶著幾分不確定,回頭過頭來望向步驚川。
步驚川努力回想一番,卻發現方才那些亡魂並未說出什麼有效的話語來,于是他搖了搖頭,“沒有。許是因為成了鬼魂太久,記憶都不甚清晰了,也未說什麼。不過……他們卻是給了我這個。”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手心的東西。方才心緒大亂,手中的東西被他無意間攥得很緊,硌得手心都有幾分疼。
此刻舒展開掌心,才發現原來那是一塊斗形的玉。
方才那玉斗從亡魂手中交于他,尚且還是一片冰涼。現在被他握在手中一陣,沾了些許他的體溫,才透出些許屬于玉的溫潤來。
步驚川微微蹙眉,看向手中的玉斗。這玉斗給他一種極其熟悉的感覺,正如方才那鬼群那般,有一種奇異的親切感。
“你可知道這是什麼?”他下意識問秋白。
“這才是北斗星城真正的密匙。”秋白輕嘆一口氣,“先前拿到的密匙,不過是北斗星城的暫時通行密匙,七天一到,通行密匙便會失效,將持密匙之人趕出。並且,通行密匙所能開啟的區域有限,無法觸及北斗星城真正的核心。”
這個前所未有的說法令得步驚川陷入了一瞬間的茫然,“北斗星城的核心?”
“正是,”秋白回答著,“北斗星城真正的核心,正是在它之下。”
步驚川正準備細問下去,卻忽然听到有什麼東西破空而來的聲響。
他先前放松了的神經驟然緊繃起來,劈手揮出一道靈力,將向他襲來的暗器打落。
他轉過身去,看向來人。
來人恰好是七人。他們在步驚川同秋白被眼前的事牽絆之時,趁機偷襲二人。雖然此次偷襲尚未得手,卻也讓步驚川心頭有幾分惱怒。
步驚川暗暗看了一眼秋白。這群人修為只比步驚川自己略微強上那麼一點,按理說不該有潛行到如此近的機會。秋白竟是未曾察覺這些人的靠近,說明秋白心神被方才的變故牽絆住了。
可這個北斗星城,到底有什麼東西能影響秋白如此之深?秋白似乎同這北斗星城有著不為人知的關系,而並非秋白先前所說的“來過”這麼簡單。
但這些,連同先前秋白同風澤的談話,恐怕也只有事後再去問了。
步驚川將注意力轉回眼前這幾人身上,注意力猛地就被其中一人吸引住了。
“洛清明?”步驚川驚訝望向那個站在最後方的身影,“你為何會同他們混到一處?”
不等洛清明回答,領頭那人便出聲道︰“你還好意思說!若不是你打傷了阿征,我們便能一道進這遺跡了!”
步驚川這才多看了那領頭人幾眼,忽然覺得這幾人有些面熟。
“是你們?”步驚川還有些驚訝。
“你小子終于被我們逮到了!”領頭的人一臉厲色,快步朝他靠近,其余幾人也圍了上來。
此時步驚川面前便是來人,身後又是那護城河,幾乎是被圍困在原地。
“這回你沒法布置陣法,我看你怎麼跑!”另一人道。
步驚川卻未將他們放在眼中,左右秋白在此處,他是不懼面前這幾人的。
他鎮定問道︰“我打傷了你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