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一個星期以後平宮遙活著走出了琴酒的審訊室
和來時一樣,她被蒙著眼楮推進車里由伏特加開到她之前住的地方
到了地方,伏特加拉開車門解開她眼前的黑布,給她一袋全新的衣物
“大哥讓我提醒你,月初別忘了還款,這幾天你沒接任務要是還不上這個月的利息,就要翻倍了。”
伏特加說完開車離開了,留下平宮遙一個人抱著包裝盒站在路中央
長風吹起她的長發,正好的陽光將她緞子般的黑發照出金色的光澤,平宮遙精致美麗的臉龐上只余下被抽空的麻木,眉眼間死水一潭
輕盈的光線灑在皮膚上除了帶來悶熱的溫度不會有任何感覺,除了炙烤著她的軀殼帶來不適,既不能驅散籠罩在她身上的陰霾,也不能給她冰冷的心帶來一絲絲慰藉。
應該感到高興,她活下來了,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她真的,真的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這七天內所發生的事情遠遠超出了平宮遙所能承受的痛苦範圍。她想要逃離這個壓抑的環境,徹底從這吃人的漩渦中掙脫出來,所有快樂的令人愉悅的細胞從她的身體中抽走,取而代之的則是品質參差的空白虛無,她感覺軀體變得僵直,心髒也不再跳動。
龐大的痛苦劇烈而來,以覆滅的姿態碾碎她緊繃的神經
平宮遙靜默不語,把沒拆開包裝的衣物放到路邊,還仔細的對齊了邊角。扶著電線桿站起來,腿肚子酸軟無力差一點跪下去。
手指用力抓住一切可以支撐的地方,指關節用力到發白,平宮喘息了好久才緩過勁兒來。
“您好,請問您是身體不舒服嗎?”有人從身後輕輕拍了拍,她回過頭,眼神漫無目的的落在別的地方,拒絕與人對視
她的沉默讓男生誤以為她怕生,立刻解釋道︰“那個,我不是壞人,小姐如果您身體不適我可以送你去醫院,我正好知道附近的診所。”男生長得有點成熟,上挑的鳳眼溫和的看著平宮遙
他似乎是有不好意思,笑著緩解羞澀︰“別看我張這個樣子好像不太可靠……但其實我是”
平宮遙向後推了一大步,躲開男生的攙扶
“沒事。”
“我沒事。”
“只是低血糖而已,找個便利店吃點東西就好了。沒人教過你不要多管閑事嗎?”轉頭拐入了另一條街區
風帶起了她的裙擺,將消瘦的背影勾勒的窈窕動人
她抱著臂,低著頭一直往前走,對身後男生的呼喊充耳不聞
“什麼啊,我真的不是壞人。”諸伏景光摸著下巴嘆氣
他是因為看見這位小姐扶著電線桿快要昏過去的感覺才過去問一下的
真是越好看的女人脾氣越大
剛才這位小姐長得就一副難以接近的高冷模樣,果然也是如此啊
諸伏景光無奈的搖搖頭,一瞥之下看見路邊放著一袋還未拆封的衣物。他撿起來看了一下,是高檔貨呢
“糟了,小姐!您的東西忘記拿了!”諸伏景光心里不太情願追上去,可是他好歹也是個預備警察,這種事踫上……
“啊,算了。”他任命的追了上去
“剛才她是左拐了,應該走不遠才對啊。”諸伏景光站在岔路口,尋找著女人的身影
路邊沒有,剛才路過的店也沒有看見她,奇怪了,就這麼點路她能去哪兒呢?諸伏景光看見前面有到橋,跑上去想著佔領制高點然後再搜索吧,要是實在追不上那就把衣服放到警察局等她自己去去領取失物
這樣想著,諸伏景光站在橋上看到了剛才的小姐
她在橋下面的河道旁,眺望著平靜的河面
從諸伏景光的角度,看見她輕輕搭在欄桿上的縴細手指,每一根都白皙而脆弱,黑發美人蹙著眉憂郁的臨河而立,怎麼看都像是從油畫里走出來的
她臉上越是沒有表情就越是美麗動人,高不可攀,讓人想要去呵護討好,期盼著她露出笑容又該是美得怎樣驚心動魄
諸伏景光想,他應該,大概,可能會原諒這位小姐剛才的無理
畢竟她看起來真的好像……很難過
“喂!下面的小姐!”
“喂!你的東西!”
可能是距離有些遠?那位小姐並沒有抬頭回應他
這個距離應該是能听到的吧,听覺沒問題的都能听見吧,那又是為什麼不理人呢?
然後,黑發美人就在諸伏景光感慨的時候從河道旁翻越護欄跳了下去
河水轉瞬吞沒了她的頭頂,發出咕嘟咕嘟的水泡聲
“……”
諸伏景光意識到,從剛才開始,這位小姐的目的根本就是想要尋死
他想都不想,從橋上跳了下去
千萬不要死,有什麼事情能值得放棄自己的生命?真是一個笨蛋
初夏的季節,氣溫雖然已經炎熱難耐,但河水依舊冰涼刺骨
下水後諸伏景光就感到了濕冷,河道里雖然沒人投放垃圾之物但也不到清澈的程度,他屏住呼吸朝著那位小姐落水的方向游去
撥開沉重的水花,朝著更深的地方下潛
諸伏景光在水下睜開眼楮模糊的辨認到一團淺色的裙子在下墜
黑色的長發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水下散開,少女的四肢隨著重力的關系飄在水中,她睜著眼楮放空的看著上面在陽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臉上是解脫的滿足
沒有任何求生意志,心滿意足的闔上雙眼準備擁抱死亡
咕嘟咕嘟
再堅持一下,別放棄自己!
諸伏景光用力劃過去,在她完全沉入水底之前終于搶先抓住了那只浮在水中的手
往回一勾,此時的少女依舊喪失了行動能力,被他一拽立刻嘩啦靠了過去
托著溺水者向上游,諸伏景光肺部的空氣也已所剩無幾,氧氣不足產生的肺部疼痛以讓他的力氣也大為減弱
先一步露出腦袋,狠狠的呼吸幾口,他臉都青白了還不忘護著少女無力的頸部,讓她也露出水面
把人弄上岸緊接著進行急救措施,還好他是警校學生,標準的胸部外壓和人工呼吸他都能做到規範,不至于拖到醫生來了人卻已經沒氣的糟糕程度
做了兩組急救措施,跳水輕生的少女才緊閉著雙眼吐出一大口水,胸部起伏開始喘氣
諸伏景光讓她靠在自己懷里,用自己的體溫來給她取暖︰“沒事了,沒事了,你已經安全了。”
黑發少女睜開眼楮,虛弱的在他臂彎里呼吸
諸伏景光這才發現她的蒼白瘦削已經達到了病態的地步,罕見的顏色清淺的灰色雙眸里找不到一點光的存在,她似乎在看著他又似乎只是在愣神而已,諸伏景光卻從她的眼里看到了被撕裂的層層的絕望,那洶涌的哀化作了晶瑩的淚滴從眼角落下,就連哭泣都是無聲的
諸伏景光不熟練的摸了摸女孩頭頂的濕發,試圖分擔她的痛苦
“不管遇到什麼事情都不可以放棄自己的生命啊,人啊只能活一次,要好好珍惜才行。”
“你遇到了什麼困難盡可以告訴我,我是警校生,請相信我好嗎?”諸伏景光在為她急救的時候發現在少女裙子領口下遍布著青紅的曖昧痕跡,甚至蔓延至更下方,更隱秘的地方
他被燙了似的立馬收回目光,“如果您需要報警,我可以馬上聯系警察廳,包括醫生和訴訟律師……”
平宮遙看著救起她的男生,這是命運對她的愚弄嗎?向她這樣一點希望都沒有的人,懦弱無能到極點的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向結束這條生命難道都是不被允許的嗎?
難道她注定是要一生和悲慘作伴的嗎?那樣的人生有什麼意思?想想都覺得太可悲了
掙扎著著從男生懷里起來,她臉上是看破一切的辛辣和死寂,︰“我沒事了,不用擔心……只是一時想不開而已,不會再這樣了。”
“謝謝你……好心的警察。”
“等等,我送你去醫院吧,小姐您真的沒事了嗎?身體如果受到傷害還是盡早治療比較好。”男生跟著她,不肯罷休
平宮遙平靜的同他道謝,“我就是學醫的,沒關系的。”她精神恍惚,禁止他靠近
她感謝這位年輕的警官救了她,可是救下她本身就沒有意義
好人,已經和她沒有關系了,他這麼善良應該去救其他人,而不是讓她活著浪費空氣。
“不要管我,讓我一個人呆一會就好了。我一個人呆一會就沒事了。”
轉身她淚如雨下
到底該怎樣才能停止悲傷呢?
又該怎樣才能得救?
小泉君,小泉悠真,悠真啊
為什麼你還不來帶我走呢?
“小姐,對不起,或許是我多管閑事了,可是我認為有必要和您談一談,請不要放棄自己好嗎?受到傷害不是你的錯,不要用死亡來懲罰自己。拜托了,請听我說吧。”
平宮遙回頭看著這個男生,陽光下他勾起的唇角包容且溫柔,他誠懇的想要開解她
平宮遙覺得,男生在這一刻,似乎在閃閃發光。
她想要拒絕,張嘴說出的卻是相反的
“好。請您講給我听。”她渾身滴著水,像一縷被捕捉到的幽靈
是神的指引嗎?才會讓她們相遇?
在她最難堪無助的時候,派下使者解救她。
只此一面之緣,平宮遙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勇氣
分別時她沒有告訴這位年輕的警察她的名字,並且阻止了他報上姓名的舉動
傍晚的河灘旁,在火燒雲的映照下
她表情哀傷而恬淡:“無須告知您的名字,能和您認識一場已經是最大的幸事。祝您武運昌隆。”
分別的時候她沒有說出再見兩個字
希望他們永遠不會重逢,這樣他就不會厄運纏身。
好心的警察,你一定會平安順遂長命百歲的。
平宮遙活著從琴酒的審訊室走出來的消息在組里傳開的同時,小泉悠真被正式打上了臥底的標記,沒有人願意和她搭檔支援,大家都忌諱她是臥底遺孀的身份,任務寥寥無幾。
平宮遙回來以後發現,明日花和大島都已經去了遙遠陌生的國度,這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了。每個月都奔波在學業和琴酒兩處,接不到除了換藥的更高級別任務,她艱難的償還父親越滾越高的債務。僅僅生存帶來的壓力都足以讓她瀕臨崩潰。
睡眠不足,神經緊張,吃飯都成問題,還有來自組員的疏遠。
琴酒頻繁的開車帶她走對于組織成員而言根本不是秘密。總有些聲音在看不清的地方生長起來。
終于有一天,這些聲音傳到了平宮遙的耳里。
【昨天琴酒又來接走雪子了。】
【不要議論琴酒的情人,你也想進審訊室嗎?】
是的,她現在也是有假名字的人了
琴酒在審訊結束以後,給她起了一個假名字用來應付別人
現在,已經很少有人記得她原來的姓名是什麼,他們都喊她
黑澤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