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來的計劃是跟著秋姜回如意門,處理完如意門的事情後,帶著如意門的力量前往蘆灣,那會兒風小雅和雲笛應該已把王夫候選者們全部處理干淨了,就等選夫宴上布下天羅地網,反將頤殊一軍。
然而,秋姜變成了姬忽,變成了如意夫人的親佷女,變成了真正的下一任如意夫人。那麼,她之前的所有行為全都有了另外的定義。
另一種截然相反的定義。
“我想見見姬忽。”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後,頤非終于做出了決定,“我想問問她,她到底在想什麼。”
薛采低聲道︰“主人去前,曾拜托我︰若姬忽一直失憶,保她一生平安。若她恢復了記憶,就……”
“殺了她?”頤非心頭一跳。
薛采看著他的緊張,便一笑道︰“看在主人的面子上,放過她三次。”
頤非莫名松了口氣,卻又因此萌生出更多的煩躁來。
***
頤非跟著薛采走進小樓。
樓里竟已匯聚了十人,全都身穿繡有白澤圖案的衣服,看見薛采齊齊叩拜︰“主人!”
薛采點點頭,對頤非道︰“為了趕在颶風前到瀲灩城,我只帶了這十人。”
品從目跑了,他畢竟是地頭蛇,很快就會集結人手反擊,所以行動一定要快!
頤非便帶著這十人匆匆趕往如意夫人所在的小樓。
一路上頤非做了無數個試想,在見到秋姜後第一句該如何開口。可沒等他想好到底怎麼辦,就發現自己已經不用想了。
因為——小樓在燃燒。
熊熊大火 啪啪地燃燒梁柱,街上卻一派安靜,沒有任何人出現救火。
大火很快蔓延開來,將旁邊的樓也燒著了。
頤非覺得自己的心也像此刻的景一樣——外面狂風暴雨,里面火燒火燎。
無數期待、忐忑、疑惑都被這一把火燒成了灰燼。
小樓起火,只證明一件事——秋姜要“消失”了。
就像當年南沿謝家的“謝柳”消失時一模一樣。
謝柳也好,秋姜也罷,最終的最終,只是幻覺一場。
明鏡菩提真亦幻,提筆無意不可詩。
第四卷 前世•蛇環
第二十四章 預言
蘆灣司天台的觀星塔的最高層,站著一個身穿紫衣的少年。
少年負手立在塔上,塔極高,足有九九八十一層,能將整個蘆灣城盡收眼底。夜月下的蘆灣形如一條盤踞吐芯蓄勢待發的大蛇,其中兩個腥紅的眼楮,便是程國的皇宮所在。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看,晚風吹著他的袖子和下擺,仿佛就要乘風而去。
一旁駐守的侍衛,和塔下等候的僕婢加起來有近百人,怕驚擾少年,全部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少年看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
那些人便跪了一盞茶。
最終少年將負在身後的手伸出來,遙指著蛇身的某個方位道︰“月侵太微,南出端門,燕雀驚飛,蜂群遷鬧,左右掖門,將有地動。”
眾人大驚——要地震?!
少年轉身走到一張四四方方的矮幾前,矮幾雖矮,但十分大,長寬都是九尺九寸九分,上面赫然是一盤輿圖。
如果謝長晏在這里,就會覺得跟公輸蛙送給她的那張玉京輿圖很像,只不過,更大,也更為精致。
而輿圖所顯示的,是整個程國。
而上面的五個地方,被各加了一個水晶罩。五個罩子聯起來,像一個星星的形狀。此刻,其中一個罩子里的屋舍模型已經燒毀了。
如果頤非在這里,就會看出燒毀的那一處,正是瀲灩城的三濮坊。
少年的手依次從五個罩子上劃過,就像劃了一個星星一般,面色平靜,看不出有什麼情緒,最終起身道︰“走吧。”
侍從們齊刷刷起身,畢恭畢敬道︰“是,國師!”
這個少年,正是程國新立的國師,姓袁名宿字見見,今年不過十七歲,擅風鑒,精五行。更有傳聞說他因面目姣好,是女王頤殊的新寵,女王對他言听計從,耗費巨資為他搭建觀星塔不說,還在全國五處地方搭了五個罩子,名為聚星陣,用來給女王添福。
能不能添福大家不知道,但勞民傷財,搞得天怒人怨卻是真的。
而且,幾日前瀲灩城那個罩子真的著火了,整個三濮坊全都燒成了廢墟,幸好沒有波及其他地方。女王震怒,命瀲灩城城主徹查此事,並命袁宿盡快修復聚星陣。
袁宿走下觀星塔,便有一頂白色的軟輿等著,抬輿的是四個臉蒙紗巾的妙齡女郎。對此也很多人曾表示過奇怪︰女王那般善妒,怎會允許她的新歡身邊有其他女子?
袁宿目不斜視地上了軟輿,一個女郎問︰“國師,去皇宮麼?”聲音如出谷黃鸝,動听之極。
“不去了。”袁宿揉了揉眉心,淡淡道,“你們把觀星的結果稟報陛下吧。”
女郎們對視著,顯得有些為難︰“我們恐怕說不清楚。”
“那便明日再說。”袁宿說罷便閉上了眼楮。
女郎們只好抬著他回府。
***
“月侵太微,南出端門,燕雀驚飛,蜂群遷鬧,左右掖門,將有地動。”半個時辰後,頤殊在寢宮中將這句話重復了一遍,擰眉不語。
蒙著面紗的白衣女郎道︰“啟稟陛下,左右掖門要地震,得趁早做準備才是。”正是聲音格外好听的那一個。
頤殊似笑非笑地瞟了她一眼︰“誰說這是要地震的意思?”
女郎一怔。
頤殊本已入睡,此刻掀開床帳,身上穿著一件光滑如水的寬大絲袍,光著兩只腳,下榻踏在柔軟的白虎地毯上。白虎稀罕,富貴人家不過用它拿來做衣,而她倒好,制成了鋪滿整個寢宮的地毯。
“月亮進入左右掖門,又向南出端門,意思是,會有大臣叛逆,君王將有憂患。”頤殊走到香爐前,將里面的香撥了撥,緩緩道,“再過三天就是九月初九,魑魅魍魎如今都聚集在了蘆灣,誰對我忠心,誰會被收買,屆時,能看得一清二楚。”
白衣女郎連忙伏地而跪,“誓死效忠陛下!”
頤殊淡淡道︰“行了,你回去吧。若有人向你打听消息,就將觀星結果告知,不必藏著。”
“是。”白衣女郎又行了一禮,剛要離開,頤殊忽又叫住她︰“見見最近在忙什麼?”
“國師听聞三濮坊著火,三天三夜沒合眼,今晚又上塔看了半宿的星星,疲憊得很,總算回去睡了。”
頤殊的目光閃了閃,笑了︰“去吧。”
白衣女郎行禮退下。
頤姝打個響指,某道垂簾後立刻冒出了一個身穿黑衣的死士。
“此女不能留了。”
死士點點頭,又影子般消失在了垂簾後。
頤殊回到床榻,掀開簾子,榻上竟有另外一人。剛才白衣女郎進來稟事時,他便在帳內沒出聲。此刻,他看著頤殊,忽笑了笑︰“這是第幾個了?為什麼也不能留?”
“我問她原宿在忙什麼,應回答‘閉門不出,三日未眠’,而不是‘總算回去睡了’。”
“有區別?”
“當然,前者是任務,後者是感情。她已對袁宿生了情誼,才不忍心見他不睡覺,才因他總算肯睡覺而松口氣。”
男子道︰“你不讓那些姑娘喜歡袁宿,就別安排她們去侍奉他。給袁宿派些男人抬輿,他好你好大家都好。”
頤殊明眸流轉,吃吃地笑了起來︰“你吃醋啊?”
男子突然一把將她撲在身下,狠狠地掐了一把她的腰︰“小沒良心的!三天後你就要嫁給我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是全都斷了吧!”
頤殊邊躲邊笑︰“誰、誰說我、我一定會嫁你?”
“不選我,你想選誰?胡老頭?薛毛頭?風病鬼?馬蠢貨?雲二傻?還是周道士?”
頤殊笑得眼淚都要出來了︰“是是是,他們都是傻子呆子孩子老頭子,只有你,好哥哥,我的心中只有你……”說完,像一灘快要化開的水,柔軟溫存地朝男子裹了上去。
夜色深沉,程宮中卻有春色無邊。
***
夜色深沉,頤非卻睡不著。
事實上,自三濮坊起火,失去秋姜,哦不,姬忽的下落後,他就睡不著了。
每每閉眼,就看見那對流血的耳朵,和留在沙灘上的那一個個顫顫巍巍的腳印。肆虐的海浪層層沖擊上來,洗刷著那些腳印,也洗刷著他的心。
他翻來覆去,最終抱著枕頭起身,敲響了隔壁房間薛采的門。
薛采穿著褻衣來開門。門才開了道縫,頤非就跟魚兒似地從他身側滑了進去,徑自將枕頭放在薛采榻上,笑道︰“說來咱們也認識許久了,相交匪淺,但還沒同床共枕、抵足而眠過。這樣的友情是不完整的,來來來,今日把這份情誼補上。”
薛采冷冷地看著他︰“一,我跟你沒什麼交情;二,我不與人共寢。”
“別這樣,明日就要進蘆灣了,危機四伏,生死難測。沒準這就是咱們共處的最後一夜,來來來,陪哥哥談談心。”
薛采只說了一個字︰“滾。”
頤非眼中忽然有了淚光︰“明日就要見到鶴公,實不知該如何跟他說秋姜之事。”
大概是因為此事牽扯到了姬忽,薛采神色微動,將門關上了。但他沒有上榻,而是找了個墊子席地而坐。
如此,頤非躺在他的榻上,他坐在榻旁的地上,兩人彼此對視了一番。
頤非拍拍空著的半邊榻︰“真不上來?”
薛采表情一沉。
“莫非你睡覺打鼾摳鼻磨牙放屁?”
薛采懶得再听他貧,直接道︰“你不必告知風小雅秋姜就是姬忽。”
見他說到正事,頤非收起散漫之色,盯著床頭的流甦看了片刻,才道︰“我以為你跟風小雅是朋友。”
“我沒有朋友。”薛采道,停一停,又補充了一句,“我只有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