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卷(35)

    他沒有說任何鼓舞人心的話,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明白的,不成功,便是死。
    聶秋沉下心緒,仔仔細細地感覺著凌煙湖中的封印,說道︰還有炷香的時間。
    炷香後,封印就徹底消散,湖中的水尸便傾巢而出。
    要是想舉解決所有水尸,此時此刻就是最好的時機。
    覃在船艙內睡著,他在睡過去之前說過,自己身上有保命用的蠱蟲,所以暫時不用擔心他;沈初瓶和徐閬在距離船艙,也就是離覃最近的船頭處守著;聶秋領著口不能言的男童在稍遠處的船尾處守著;謝慕立于舫船上方的半空中,方便察看四周的情況。
    生鬼的能力雖然奇特,卻無法像紅蓮兩鬼那樣驅散鎮壓鬼魂,所以聶秋暫時讓它回到了步家的銅鈴中呆著,若是有什麼特殊情況再叫它出來。
    暴雨沒有半分停歇,就像是天上的星河裂了條口子,順著烏雲不停地灑向人間。
    聶秋雖然不需要傘來遮雨,身邊卻有個孩童,他就撐了把油紙傘,將傘面斜向男童,好使他淋得少些,而自己有半的身子都沐浴在雨里。
    男童不能說話,聶秋此時也什麼都不想說,二人就這樣靜靜地立于暴雨之中。
    他們站在欄桿旁,望著下面洶涌澎湃的湖水。
    聶秋在心中暗暗數著時間,在封印消散的那刻,他就像頭次來到凌煙湖上的那日,先是看見湖中出現了團黑色,好似水草,逐漸擴散蔓延,直至覆蓋整個視野。那些水草經水波攪便散了,露出張張蒼白的、透著怨恨的猙獰人臉。
    你害怕嗎?聶秋偏過頭看向身旁的男童。
    男童睜著雙清澈的眼楮,看著他,搖了搖頭。
    好。聶秋俯下身,將油紙傘遞給他,如果你看見我受傷了,定要使勁敲擊地板上的木頭,直到我有反應為止。你可以做到嗎?
    將傘柄牢牢地攥在手中,男童用力地點頭,撕碎了懷中的符。
    聶秋讓男童退遠了些,打開了覃給他的那兩個桃木匣子。
    他在後頸上劃了道口子,將灰白兩條蠱蟲先後放入傷口中,那兩條蠱蟲接觸到血肉,根本不需要別人催促,就卯足了勁往里鑽。雖然傷口不大,但蠱蟲鑽進去的瞬間聶秋還是感覺到了剜心刺骨的疼痛,並且,蟲子在血肉中蠕動的那種不適感甚至叫他有點反胃。
    隨即,他的四肢逐漸變得僵硬起來,疼痛感在頃刻間蕩然無存。
    仿佛是冰與火的交織,在他的體內踫撞,交匯又相融。
    聶秋深吸口氣,默念道
    招鬼。
    第44章 、怨念
    如果說之前搖鈴的時候, 聶秋覺得自己的思緒就像冰河下暗涌的水流,流淌得很慢,似乎馬上就要被凍結, 而從他將兩條蠱蟲放入體內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停滯的冰河,面上結的一層厚厚的冰終于裂開了幾道又深又大的裂口, 正好能使涌動的思緒噴涌而出,帶著決堤的氣勢,拼命地從縫隙中鑽了出來, 起先只是一兩股, 成不了氣候, 但當聶秋沉下心,定神去想自己前些日子學的那些卜卦驅鬼之道的時候,河面上的冰便被洶涌的怒濤徹底擊碎,將底下冰冷的水流暴露在了晴天白日之下。
    聶秋站在暴雨中, 能夠感覺到舫船頂部的那一個溫暖的靈體;感覺到船頭處的徐閬,他的氣因為使用蠱蟲而染上了一層淺淺的灰色;感覺到身後不遠處那一團濃郁的陰氣, 像黑夜中的燭火,把如同飛蛾一樣的水尸向那里引去。
    凌煙湖中百余水尸, 此時都浮上了水面, 伸出手想要爬上歸蓮舫。
    腥臭的氣息在湖面上蔓延,嗆得人喘不過氣來。
    有一部分水尸怨氣更深, 感覺到了覃的氣息後,便向船頭涌去, 而剩下的那一部分水尸則是被男童的極陰體質所吸引,不由自主地游向了船尾。
    紅色身影在空中浮現。
    聶秋想著書中的內容,並未將自己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紅鬼身上, 而是像抽絲剝繭似的,一層層、一縷縷地傳給它,精力果然沒有像上次那樣耗費得那麼快。
    站在欄桿旁,只要略略向下一望,就能看到密密麻麻的人臉,推搡擁擠著,努力伸出手去,想要趕快把那團誘人的濃郁陰氣拆解入腹簡直就像陰曹地府中的地獄圖景。
    紅鬼雙手掐訣,隱約有些泛黑的烈火向下卷去,撲入了凌煙湖中,卻沒有熄滅半分,反而像踫到了干柴一般,燃得愈來愈凶了,打著旋子一滾,面上的水尸便被清得干干淨淨。上一回難以覆蓋的湖面,這次只是一盞茶的時間便已經被熊熊火焰所淹沒。
    不過,因為封印剛消失,夜里陰氣更重,況且還有覃和極陰體質的人在船上,所以那些水尸並沒有被這火牆所阻礙,僅僅是一瞬間,就又將四散的水珠化為了軀體,速度比上一次還要快上許多,隱隱有些越挫越勇的架勢。
    聶秋仰頭喊道︰謝慕,徐閬那邊如何了?
    湖面上的水尸基本上都被你解決了,還有一些撿了漏爬上船的,被沈初瓶解決了。謝慕粗略地往船頭處一望,徐閬正靠在門邊遮雨。
    沈初瓶至少比徐閬靠得住些,就徐閬那副身板,聶秋還真怕他折了腰。
    這場拉鋸戰,你是不可能贏得了的。
    謝慕皺著眉頭,從他的角度看過去,整個水面都是白色與紅色交織。
    你得從湖中找到最根本的東西,就像步家之前鎮壓水尸一樣,進入水底。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讓你潛入湖中,這太危險了,我是說叫你想一想別的方法。他說,等你找到那樣東西之後,水尸的實力便會大大削弱,到時候就由我用四方開天鏡來淨化它們。
    以謝慕的實力,還不足獨自完成這件事,只能養精蓄銳,到最後再出手。
    聶秋眯起眼楮感受了一下湖中的情況。
    這種感覺很奇妙,他沒有觸覺,渾身麻痹,既感覺不到大雨落在身上,也感覺不到狂風的吹拂。但是相對的,其他方面就變得敏銳起來,他能夠清楚地听見雨滴打在身上和湖里的聲音,呼嘯的風、湖水翻涌的水聲和水尸的尖嘯。整個身體就好像不由他控制了一般,只有身體內的感覺才是最真實的,他即使是抬起手,也只能用眼楮去確認自己到底有沒有完成這件簡單至極的事情。
    就像現在,他只是心念一動,就能夠清晰地感覺到湖中深沉而冰冷的陰氣。
    像發絲一樣,又細又密,並且十分柔軟,一旦纏在身上就很難取下。
    再向下,越過那些水尸,往湖水的更深處探去,直至觸踫到湖底柔軟的泥沙。
    有著溫和內斂光芒的銀杖深埋在土中,鎮壓著那股怨氣,卻已經到油盡燈枯的時候了,因為時間的流逝,它幾乎已經失去了原本的作用,變成了普普通通的一根銀杖。
    穿過厚厚的土壤,下方就是怨氣的根源。
    聶秋不用刻意去感覺,就能明白那就是當初覃家埋葬百余尸體的地方。
    好恨。
    我們又做錯了什麼呢?
    我連一個銅板也沒有收,只是想著為霞雁城做一份事
    好痛,蠱蟲好惡心,我好難受
    別過來!
    千萬句帶著怨毒的話穿透了那一層泥沙,穿過了湖水,傳到了聶秋的耳中。
    他就像和他們回到了那天晚上,在月色中被覃家的弟子所攔住,躲閃不及而被蠱蟲所吞噬,密密麻麻的蟲,有蜈蚣形的,有蟬形的,有蛇形的順著他的耳蝸、鼻腔、口、眼眶中鑽了進去,聶秋隨即倒在了地上,看著蠱蟲又褪去,他動不了,只能死死地看著地上的那一只明亮至極,也刺眼至極的五爪金龍,與泥土混在了一起,卻難掩光芒。
    恨意,冷,茫然,痛苦。
    將他的手腳攀住,向下拽去。
    向下沉,朝深淵逼近。
    聶秋忽然听到了一陣又一陣有節奏的敲擊聲,連忙將意識收回,側身躲過了第二次攻擊,反手拔出含霜刀,砍碎了身後的水尸。
    血腥氣在茫茫大雨中簡直微不可察,聶秋找了一會兒才發現是背上受了傷,從他的肩胛骨向下滑去,延伸到腰際,算是很長的一道口子了,但不是很深,血流的不多。也幸好水尸與活死人不同,身上是不帶尸毒的,所以也不用馬上處理傷口。
    聶秋轉過頭看了男童一眼,沖他點了點頭。
    男童見他發現了傷口,明顯松了一口氣,從地上爬了起來。
    也幸好男童提醒了他。聶秋暗暗想到,他差點就被邪氣所蠱惑了。
    到底是積攢了幾十年的怨氣,又有百余人之多,自然更加深刻而濃厚。
    他忽然就明白了當時步傾仲對步塵緣說的那句話。
    別去想那些替人遣鬼消災的事情了,越和厲鬼打交道,我們就越會變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到了最後,身上會連一點陽氣都不剩的。
    何止是一點陽氣都不剩,到了最後甚至會被那股陰氣所同化,自甘墮落。
    聶秋卻沒有就此停手。
    他看著自己抬起手來,動作僵硬地左右一晃,銅鈴聲便震蕩開來。
    即使是在雨中,淅淅瀝瀝的雨聲和時不時的雷鳴也無法掩蓋這清亮的鈴音,破開了重重雨幕與烏雲,傳到所有人的耳中。
    陷入淺眠的人並未因此而甦醒,反而是睡得更沉了;因為雷雨而焦躁得徹夜難眠的人,听見這縷若有若無的鈴音,一顆提著的心卻忽然放了下來;深夜仍然挑燈讀書的書生,思緒逐漸收攏,徹徹底底地沉入了書中的一方天地
    你有恨的人嗎?你有想要殺的人嗎?
    折扇嘩地一聲展開,人面牛鼻的惡鬼笑嘻嘻地問道。
    是那個男童的血太有效,還是因為此地陰氣太重,竟然使得虛耗直接開口了。聶秋抿了抿唇,見它說的話雖然直白,卻沒有什麼惡意,便答道︰沒有。
    你難道不恨聶遲,不恨聶家人嗎?
    我雖然不喜歡他們,但也不至于恨到要殺他們的程度。聶秋淡淡說道,默念一句通邪,將蓮鬼也招了出來,更何況,我恨的人,已經被我親手殺了。
    聶秋將精力集中在蓮鬼身上,銅鈴聲漸漸變得急促起來,鈴音在凌煙湖上穿插重疊,好似不止一只銅鈴在響,而是有千百只銅鈴在遙遙相應。蓮鬼睜開雙眼,從眼眶中流出的血跡如同上次那般緩緩滑下,覆在臉頰的兩側,顯得既聖潔又詭異。它手持一株泛著紅色的淺紫並蒂蓮,斜過那雙難以描述的眼楮,悠悠看向聶秋。
    它合上眼楮之時,是普渡眾生的神佛,睜開眼楮之時,是墮入煉獄中的惡鬼。
    亦正亦邪,一念從善,一念從惡,一念而成佛,一念而成魔,和步塵淵很相像。
    滅了那一門上下幾百號人,感覺如何?虛耗低語著,聲音不是從耳中傳入腦海的,而更像是直接地、強硬地印在了他的腦中。
    沒有任何感覺。
    暴雨之中,反正也無人能听見他的輕語。
    聶秋說道︰我殺人,不是因為我想殺,而是因為不得不殺。
    即使那幾百人都是無辜之人?
    即使那幾百人都是無辜之人。
    你和覃家的那位長老,倒是很像。低語的惡鬼桀桀地笑著,說道,我還是頭一次遇見你這樣的天相師,你很有意思,我已經準備好要看看你如何與天道作對了。
    聶秋沒有再回答它的話。
    在眼神示意下,紅鬼從身體中抽出一根纏著鎖鏈的紅纓槍,扔給了蓮鬼。
    它雙手掐訣,繼續用火焰抑制住那些破碎又融合的水尸,但是明顯比之前吃力了許多,不斷有水尸從火牆的縫隙中鑽了進來,動作飛快地向舫船上爬去。也幸好這些水尸分成了兩股,一股在船頭,一股在船尾,並且攻擊手段很單一,所以聶秋和沈初瓶還能應付得過來。
    半空中,蓮鬼將手中的並蒂蓮輕輕一甩,絳紫色的蓮花便像是有意識一般飛到了紅纓槍之上。蓮花霎時間生長,幾十多株並蒂蓮彎彎繞繞地纏在了上面,蜿蜒爬升,從鎖鏈的縫隙間鑽出,艱難而又歡快地綻開了花骨朵,露出鮮紅色的花蕊,幾乎將槍身和鎖鏈都掩住了,只顯出了鋒利堅硬的槍頭。
    它撫了撫眼皮,又闔上了雙眼。
    在蓮鬼閉上那雙盛開著蓮花的眼楮的同時,它的脖頸處出現了一道縫隙,然後是胸口,向下延伸,從手臂到腳背,密布著數也數不清的細縫。
    是時候睜眼,看破一切虛妄了。聶秋在心中對它說道。
    話音剛落,縫隙驟然裂開,漆黑無光的眼球在裂口中出現,齊齊看向下方。
    身著紫衣的厲鬼猛地一甩衣袂。
    帶著妖冶的紫色並蒂蓮,鎖鏈纏繞著的紅纓槍像箭一樣飛向凌煙湖,以勢不可擋的力量,毫無阻礙地穿透了火牆、重重疊疊的水尸,破開了水面,在暗沉的水中劃出一道極為鮮明的水流,彈開如同水蛇一般纏人的陰氣,最終深陷于底層的泥沙中。
    起先是柔軟的泥沙,然後是堅硬的,蒼白的骸骨,再往下,是
    聶秋揮刀砍下一只水尸的頭顱,強忍住席卷全身的寒意,幾步走到欄桿旁。
    蓮鬼抬起手來,鎖鏈抽動的聲音響起,紅纓槍猛地挑起了一個東西。
    那東西越過了欄桿,當啷一聲,正好落在了聶秋的腳邊。
    他俯下身,輕輕拾起那個東西,將上面的泥沙擦去,露出金色的光芒。
    這是一塊大約是成年男子巴掌大小的金子。
    眼瞳處瓖上了兩塊璀璨的紅寶石,身上雕刻著栩栩如生的魚鱗,頭頂有兩根向上伸出的鹿角,頭似駝,眼似兔,耳似牛,項似蛇,腹似蜃,爪似鷹,掌似虎,口旁有須髯,頷下有明珠,喉下有逆鱗正是那塊雕成五爪金龍模樣的金子。
    五爪金龍上,涌動著能叫人毛骨悚然的陰氣。
    那些因此而死去的人,果然是將自己的無盡的仇恨全部寄托在了這上面。
    第45章 、因果
    柔和的、溫暖的氣息覆了過來。
    聶秋側頭一看, 果然是謝慕飄到了他的身邊。
    他盯著那彰顯出帝王氣概的五爪金龍,半晌,嗤笑了一聲。
    果然是這東西。
    明明只不過是個死物, 卻能叫人搭上百條性命去為它殉葬。
    五爪金龍一出現,那些水尸們的反應便更加激烈了,用指甲撓著船身, 在上面留下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痕跡,渾然不管船頭的覃了,紛紛朝聶秋的方向涌去。
    聶秋霎時間就感覺到陰氣上涌, 先前經歷過的痛苦和絕望感再次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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