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間惶惶起來,因為就在這一瞬間,通過自己慌亂的心跳,她知道自己對紀時生出了好感。
多喜歡尚且說不準,但好感一定有。
可是, 有了好感以後,接下來該怎麼辦呢?要追他嗎?怎麼追?
她從沒有過這樣的經驗,許多東西是從別人口中、從網上听來看來的, 她們說女孩子一定要矜持,倒追的男人都不會珍惜,因為來得太容易, 她們說女追男隔層紗,她們說……
這些東西在一瞬間洶涌叫囂著擠進她腦海,偏偏有很多言論看起來像自打嘴巴般相左,讓她不知道該信哪個。
找不到答案的魏繁星臉色頓時就差了起來。
紀時找到了手電, 打開電筒後看到了她不安的臉色, 以為她還在害怕,忙拍拍她肩膀道︰“別怕, 沒事了, 我去生火起來。”
魏繁星抿抿唇,心一橫,拿出平時被嚇到之後在周妙和魏東來面前的樣子,“……我、我想跟你待在一起。”
聲音細細軟軟的, 仔細听還有些悶悶的撒嬌,听起來有些可憐,紀時頓時心里一揪,把手遞給她,“好,你跟我一起,來,我牽著你走,星星別怕啊。”
幾乎是本能般的,脫口就叫了她的小名,明明是第一次喊,卻自然得像是已經叫過千百遍。
魏繁星听見了,忍不住老臉一紅,心跳又再亂幾拍。
她抿著唇,伸手和紀時掌心貼著掌心,他的掌心干燥又溫暖,給人一種很可靠的感覺,她原本已經錯亂的心跳,在這一刻,又奇跡般的平穩下來。
紀時拉著她走過去,打開了露營用的戶外營地燈,光明立刻充滿在這一方小天地里,暖光的燈光彌漫著一股暖意。
“現在不怕了吧?”紀時扭頭看著她,笑著問道。
他精致的眉眼在燈光里被蒙上一層紗,熠熠生輝,又平添幾許柔和的神秘。
那句“你真好看”差點就脫口而出,幸好到了嘴邊時她及時清醒,死死忍住了這句話,要不然那就是社死現場了。
到了這時,其實應該放開還拉著的雙手的,可是他們兩個都有私心,都以為對方是忘了,自己可以趁機多牽一會兒,于是都當做是忘了這件事,誰也沒主動撒手。
但魏繁星明顯膽子不夠大,臉皮也不夠厚,沒到一分鐘她就撐不住了,紅著臉要把手往回抽。
她縮手的動作讓紀時也不得不做出回過神來的樣子,“……哎,不好意思,抱歉。”
她訥訥地搖頭,小聲應道︰“……沒、沒事,不、不要緊的。”
神態靦腆又局促,在暖黃調的燈光里她臉上的紅暈沒那麼明顯,可是紀時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她臉上一抹不同尋常的不自然。
疑惑從心頭一閃而過,隨即被隔壁突然爆發的一陣叫好聲打斷。
隔壁營地放起了熱鬧的街舞曲,節奏明快又酷炫,一股現場disco的感覺,瞬間點燃了夜色里的氣氛。
不過不管是紀時還是魏繁星,此刻都對隔壁的熱鬧沒有一點興趣,甚至不約而同地在心里嫌棄這份吵鬧。
剛才那些抒情歌曲不好麼,多浪漫吶!
不打算去湊熱鬧又都心里有鬼的兩個人,難免有些尷尬,兩個人並肩站在一起,保持同樣的姿勢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絞盡腦汁說些沒營養的話︰
“今天月亮挺圓的,天氣也好。”
“嗯,農歷也快到下個月初一了吧,今天廿五,天氣估計好不了多久,天氣預報說多地有雨,還有台風生成,興許會影響到容城。”
“是麼?你還天天看天氣預報啊?”
“……呃、你手機沒有推送麼?”
“有的呀,但是我不看。”
看看,這對話多麼沒有營養,干巴巴的,說了也沒有緩解多少尷尬。
最後還是紀時想起來一件比較有意思的事,問道︰“你高一學的交誼舞,還記不記得怎麼跳?”
魏繁星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以前的事,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記得啊,我們跳到高三呢。”
很多年前,大概就是他們上高一那段時間前後,教育部門有過關于中學生學習交誼舞的文件,可以促進學生身心全面發展,臨水一中也是從他們這一屆高一開始讓舞蹈老師教授學生怎麼跳交誼舞。
那時候的大課間,他們有時候是做操,有時候是舞蹈,舞伴並不固定,大家一開始還很羞澀,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甚至因為搭檔跳舞還成了熟悉的朋友。
但紀時和魏繁星一次也沒有搭檔過。
“我們一次都沒搭過,不如現在試試?”他想起這件事,總歸覺得有些遺憾,干脆提出邀請。
魏繁星啊了聲,頓時有些猶豫︰“真的要跳嗎?其實、其實我不太記得了……”
“剛才還說記得,現在又說不記得。”紀時扭頭看她一眼,嘆了口氣,“我看你其實就是討厭我,不想跟我跳,難怪以前從來沒有跟我搭過舞。”
魏繁星從他的語氣里莫名就听出一股委屈和憤懣來,頓時連忙擺手,“不不不,不是的,那個舞伴是、是老師隨機安排的嘛,班里男生這麼多,沒搭到的人很多啊……”
紀時反駁道︰“可是我知道xx當時喜歡xx,就特地跟人換了去和他搭舞,老師也不知道。”
你也會說人家是喜歡對方才特地換的,我那時候跟你都不熟好嗎,魏繁星腹誹,抬頭就看見他低垂的眉眼,心里又沒來由地一軟。
“那、那我們現在補上?”她小聲地問道,又連忙補充,“可是我跳得不是很好,你不要介意。”
紀時聞言立刻就笑了起來,“沒關系,我也跳得不好,我們自娛自樂罷了。”
“美麗的小姐,我能有幸邀請你共舞一曲嗎?”他彎腰行禮,像舊影片里的紳士,文質彬彬地詢問心儀的淑女。
魏繁星臉上發熱,行了個屈膝禮,答應了他的邀請。
兩個人都沒有穿鞋,更沒有漂亮的禮服,只是穿著方便行動的長褲,踮著腳,在沙地里一板一眼地回憶著很多年前老師教授的舞步。
一下兩下,錯身,旋轉,有微咸的海風吹來,吹動了他們的頭發和衣擺,舞步重復的多,他們逐漸適應,從生澀到流暢,最後如魚得水。
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的高中時代,那個時候的大課間,必定是早上太陽最明亮最好的時候,綠茵場上年少飛揚的男孩女孩們,壯起膽子拉上手,在老師的帶領下學著跳人生中第一支交誼舞《校園華爾茲》。
那些青春里羞澀的眉眼,和懵懂的心事,最終都沉澱在安靜的歲月里,成了美好的回憶。
紀時已經不大記得起當年的魏繁星沐浴在陽光下是什麼樣的了,會不會也像今夜這樣輕盈柔美?
燈光朦朧,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在沙地上搖曳著。
起初他們像以前那樣,跳舞是跳了,該拉手挎胳膊也都做了,但不會去看對方眼楮,以前就是這樣要求的,男女同學嚴禁用曖昧的目光對視,男同學更是禁止偷窺女同學脖子以下的部位。
可是突然間紀時叫了一聲她︰“魏繁星。”
她聞聲看過去,恰好和他四目相對,眼神一經觸踫,便漸漸變得膠著,接下來的每一次旋轉、每一次錯身,他們都別著頭,互相看著對方。
空氣漸漸就變得黏膩曖昧起來,尤其在這樣燈光昏黃又繁星滿天的浪漫夜晚里,人類的荷爾蒙迅速大量地分泌,撞擊著彼此之間那層隔膜,有些東西仿佛馬上就要跳出來。
在燈影下,魏繁星投入在舞蹈里,每一個動作都極盡柔美飄逸,紀時遷就著她的動作,配合得很默契,他進她退,她左他右,是舞蹈動作,也是成年人之間的互相試探。
她如同夜晚才出現的精靈,有著婀娜多姿的軀體,青純魅人又不自知的眼神,每一個舉動都能輕易撩動他的心弦。
最後一個動作結束,紀時站在她的身後,手輕輕扶著她的腰,彎著脖子靠近她耳邊,將溫熱的呼吸撒在她脖子上,笑聲低微又曖昧,“滿意我的配合嗎,舞伴小姐?”
他灼熱的呼吸順著脖頸的皮膚往衣服里鑽,魏繁星明知道自己這時候應該立刻避開,可是她的腳底就像瞬間生了根,一動也動不了,甚至還有些發軟。
“……很、很好。”她囁嚅著回答道,低著頭,不敢回頭去看他。
紀時又笑起來,“希望我們以後還有機會一起跳舞,美麗的小姐。”
說著他手一松,放開了她,轉身繞到她的面前,一手放在背後一手按著胸前,再次彬彬有禮地鞠了個躬。
抬眼時看她,目光溫柔得如同一汪泉水,又格外專注,魏繁星呼吸一頓,眼睫顫抖起來。
剛要說什麼,就听見劉媛媛的聲音忽然傳過來,“老紀,你帶沒帶針灸針出來?快拿給我有用!”
曖昧叢生的氣氛霎時間被打破,兩個人像是突然被十二點鐘聲敲醒的灰姑娘,急匆匆離開舞會,回到現實。
劉媛媛跑回來的時候,紀時和魏繁星已經分開,一個撥弄爐子里的碳火,一個已經鑽進了帳篷。
“什麼事這麼著急?”紀時抬眼看向劉媛媛,一臉淡定地問道。
魏繁星也順勢從帳篷里伸出頭來,疑惑地看向劉媛媛。
倆人都一臉的若無其事,加上劉媛媛的確有急事,當然也就來不及發現他們之間的不對勁。
“那邊有個一起玩的小帥哥,突然間胃痛,你有沒有帶針灸針?給他扎兩針止止痛。”
“等著,我去給你拿。”紀時聞言點點頭,放下手里的東西,轉身進他和陳竹的帳篷里去。
從隨身的包里找出一盒銀針,道︰“走吧,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說著又回頭問︰“魏繁星,我們去看病人,你去不去?”
從語氣到姿態,都和平時一般無二,正常到魏繁星差點以為剛才那場你來我往的舞蹈只是自己的一場夢。
她回過神來,點點頭,從帳篷里鑽出來,跑到劉媛媛身邊,低頭避開了紀時。
可在經過他身邊時,還是听到了一聲輕笑。
她忍不住又臉熱起來,心里終于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別扭和緊張,她看了眼劉媛媛,提著一口氣,生怕她發現點什麼。
幸好劉媛媛的注意力此刻完全沒有分給她的意思,徑自將他們兩個帶到隔壁,陳竹見到他們過來,就問了句︰“有針麼?”
紀時點點頭,看一眼捂著腹部坐在地上的年輕男人,把針給了徐鳴鹿,問道︰“具體怎麼回事?”
“就是剛吃飽,玩得太嗨了突然胃痛。”有個陌生的男人解釋道,應該是劉媛媛他們剛才一起玩的。
魏繁星听了一耳朵,看向徐鳴鹿的操作。
他握住患者的小腿,讓他膝蓋向外用力伸展,取筋肉凸出處的凹窪,捏著銀針飛快進針,一番捻轉提插,用的全都是泄法,沒過多久就問︰“有感覺了嗎?”
“……好像沒這麼痛了。”對方感受了半天,然後應道。
沒過多久,他覺得自己胃已經完全不痛了,便有些驚奇,“怎麼這麼有效,一針見效,我現在好了!”
眾人都好奇地圍過去問真的假的,又問徐鳴鹿是怎麼做到的。
其實很簡單,徐鳴鹿取的這個穴位叫梁丘穴,它是胃經的 穴, 穴在臨床上多用于治療急性病癥,止痛的效果很好,所以徐鳴鹿只在這里扎針,就可以緩解他的一時之痛。
不過他還是告訴對方︰“這是暫時的,你最好現在立刻去醫院就醫,該檢查檢查,該吃藥吃藥,別耽誤治療時機。”
患者和他的朋友們忙應了,因為發生了這個插曲,唱歌什麼的活動自然無法繼續,收起針後,徐鳴鹿他們一起往自己營地這邊走。
魏繁星和劉媛媛挽著胳膊走在最前面,紀時就走在他們後面,再後面是一邊走一邊給家里人拍照的陳竹跟徐鳴鹿。
劉媛媛問魏繁星道︰“你也不過來跟我們一起唱歌,待在帳篷里無聊不無聊?”
魏繁星心虛地搖搖頭,“……不、不無聊啊,紀醫生不是也在嗎?”
劉媛媛嗤笑一聲,“你跟老紀能聊什麼,病例分析?疑難雜癥?還是學術繼承?”
“沒、沒有……你不要這樣說嘛,紀醫生還是、還是很有趣的……”她听了忍不住替紀時辯解,說完又下意識回頭看他一眼。
一眼就看見他笑吟吟地看著自己的模樣,那雙桃花眼微微彎起,星光和燈光全都倒映在他的眼底,流光溢彩,欲說還休。
魏繁星愣了一下,隨即立刻回過頭來不敢再看他,只覺得心如擂鼓,像揣著一只活蹦亂跳的小鹿,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一晚,她懷揣著突如其來的心事,在暗藍的天幕下,小心翼翼地輾轉反側,久久不能成眠。
只要一閉上眼,就是紀時那雙撩人過分的眼楮,連同右眼眼尾的那顆小痣都顯得動人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