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沐強撐,揮開他伸過來的手︰“我沒事。”
她忍著痛站起來,腳步緩慢而艱難,背脊卻挺得格外直,給人一種淡漠涼薄的疏離感。
陸景琛眉頭深皺,幾步走到她面前,背對著她蹲下︰“上來,我背你回去。”
許沐表情不變︰“不用。”
陸景琛回頭掃了她一眼,一聲不吭地直接扯過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一手反抱住她的腰,一手托著她的臀部,把人背了起來。
許沐再想拒絕,也來不及了。
夏夜微涼,農村里空氣清新,馬路兩旁的田野里還有青蛙在‘呱呱’叫,偶爾還能看見飛舞的螢火蟲。
她把頭靠在他的肩頭,垂著眼眸,安靜地看著路上兩人被路燈投射下來的影子。
快到別墅時,許沐說︰“放我下來。”
別墅的院子里坐著一大群人,不知是不是在玩什麼游戲,熱鬧得很。陸景琛知道她在想什麼,腳步卻沒停。
“陸景琛!”她急了,沉下聲音叫他的名字,甚至還在他背上扭了一下身子,掙扎著想要下來。
許沐是真的有點兒生氣了,陸景琛默了一默,最後還是順從了她的話,松開手,讓她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過來,有人看到他們,目光落到許沐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上,眼神有點兒怪。
“陸總,許沐,你們要來一起玩嗎?”
許沐面色冷淡,搖頭拒絕︰“不了,謝謝。”說完,繞過人群徑直進了大廳。
大家把目光聚在陸景琛身上。
他一直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拐角處,才堪堪收回視線,“你們玩吧,我還有事。”
——
本以為並沒有很嚴重,可到了房間,掀開褲腿一看,才發現腳踝腫得比想象中要厲害得多,輕輕一踫就疼得直倒吸氣。
許沐想著要不要現在出去在附近的藥店買瓶藥酒來擦擦,這種事耽擱不得,今天如果不及時處理,明天情況可能就會更糟糕了。
外邊有人在敲門,許沐放下褲腿遮住腳踝,這才去開門。
門外站著的不出意料,又是陸景琛。
他手里提著一個藥袋,不等她說話,拉住她的手腕,側身進了房間。
陸景琛把她按在床沿邊坐下,態度強硬得跟她被趙婧打了耳光的那天,他拉她進他家擦藥時,一模一樣。他從袋子里拿出藥酒,蹲下身,撩起她的褲腿,看到那紅腫的地方,眼眸沉了沉。
許沐下意識想掙扎,陸景琛立刻沉下聲音︰“別動。”拇指跟著撫上那片肌膚,輕柔地,溫和地,像是一根羽毛在她心間上撓,摸得她心底發癢。
他抬頭看她,眼底溢滿疼惜和寵溺,語氣不自覺溫柔起來︰“可能會有點痛,你稍稍忍著點,我幫你擦藥。”
說完,他把藥酒倒在手心,蓋在上面,輕輕地揉著。
最初確實很痛,但許沐一直忍著沒有表現出來。陸景琛給她揉了十幾分鐘後,感覺差不多了,才起身去里面的衛生間洗手。
許沐動了動腳踝,雖然還是有點痛,但比起剛才確實要好了很多。等到陸景琛出來後,她客氣地對他說了句謝謝。
陸景琛意味不明地看了她好一會兒,沒有接話,反而囑咐她一些要注意的事項,這幾天不要踫冷水,也不要劇烈運動,工作的事先放幾天,等傷徹底好了再做也不遲。
許沐敷衍地應下,陸景琛還想說什麼,但看她的樣子,顯然不會放在心上,到底沒再開口。
她送他出門,剛走到門口,走在前頭的人突然轉身,一只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壓在旁邊的牆上,另一只手抬起她的下巴,低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他撫著她的臉頰,眼底有深深的眷戀和悔意,嗓音低啞︰
“許沐,我們和好吧。”
“我收回那天的話。”他蹭著她的鼻尖,語氣疲憊︰“我後悔了。你看不起我也好,我真的後悔了。”
許沐伸手搭上他的肩膀,眼楮看著他,一用力,把他推開了。
陸景琛嘴角那即將要露出來的喜悅頓時僵住了。
她沉默著轉身,拉開門,靠著牆,低垂下眼眸,沒看他,“請回吧,陸總。”
心軟了嗎?
可是沒辦法。
放不下的事,還有,不確定的未來。
當初在一起時沒想過這麼多,現在分開了,才終于明白,他們之間,其實還有很多的事情要考慮,要斟酌。
她從未有過畏懼,也從不害怕,當初回來,是抱著豁出去的決心,想為許志明討回一個公道,可現在卻竟然開始退縮了。
第45章
陸景琛在這呆了三天,三天之後, 許沐的腳傷好了, 開始跟著大家一塊工作,他就放心的走了。
他現在是景陽的總經理, 要處理的事情很多, 不可能專注于度假村這一個項目。
許沐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後來陸景琛也來過現場幾次,勘查施工情況,只是每次都沒待很久,半天不到就走了。
工程進行到三分之一時, 政府那邊也派人過來監督施工情況,陸景琛毫不意外地也跟著來了。
遠遠望去, 站在一樓工地上的許沐正戴著安全帽在跟一施工隊長說著什麼,表情認真嚴肅,眉頭輕蹙,那模樣,也勾人得很。
從樓上看了一圈下來, 又回到了一樓。
政府干部正在跟這兒的負責人說話, 陸景琛分了心,思忖幾秒, 轉身朝許沐的方向走去, 打算過去‘看看情況’。
許沐跟對方已經談妥,施工隊長拿著她手里的圖紙進去了。陸景琛低頭笑了下,剛正經了表情想叫她的名字,突然听到樓上有人在著急地大喊著什麼, 他抬頭一看,臉色立刻變了,來不及思考就沖了過去,把還沒有反應過來的許沐護在了身下。
“砰”的一聲。
那塊從樓頂意外掉落的水泥塊直接砸中了他的背,連帶著幾塊零碎的磚頭跟著砸在了他帶著安全帽的腦袋上。
許沐直愣愣地看著他腦門上滲出一大片血跡,大腦一片空白,一滴滴溫熱的鮮血掉在她臉上,燙得她全身都在發顫。
她張張嘴,話沒說出口,眼眶先紅了。
“陸……陸景琛……”她聲線發抖,狼狽的爬起來,顧不得身上的擦傷,一邊流淚一邊手足無措抱著他的頭,看著已經昏迷的人依然血流不止,慌得眼淚直流,轉頭沖旁邊呆著的人大吼︰“快……快叫救護車!”
周圍的人反應過來,一個個手忙腳亂地開始叫救護車,有人想過來把許沐拉開,卻被她一手揮開。
一直到救護車來,陸景琛被抬上擔架車,她都死死抓住他的手不願意松開,仿佛只要她一松手,他就會立刻消失一般。
——
手術室外邊,許沐目光空洞地靠牆站著,雙手緊握在一起無意識的搓來搓去,顫抖得厲害。有護士過來想叫她去先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她搖頭,既不說話,也不肯走。
後來江暖和程嘉陽他們也來了,慌亂的表情和失了沉穩的腳步聲,一個個擔憂得不得了,望著那紅得讓人恐怖的‘手術中’三個字,心頭跟壓了塊石頭樣喘不過氣也說不出話。
江暖安慰許沐說陸景琛肯定會沒事,讓她別太擔心。
沒過多久,陸懷承也來了。
他本來在家里跟別人下棋,接到助理電話說陸景琛在工地出事的消息時,急得心髒病再次復發,吃了藥緩了好久才好了點,然後立刻叫司機開車送他來了醫院。
陸懷承已經快六十歲了,而且一直身體不好,加上最近各種突發的事情,整個人看起來蒼老了很多,臉上全是疲憊和痛苦。
江暖和程嘉陽都過去安慰,攙著他坐到長椅上等著。
幾個小時後,手術室的燈終于滅了。
許沐最先回過神來,霍然沖上前。陸景琛臉上還罩著呼吸機,被護士推出來直接送進了重癥監護室。
目前給出的診斷是嚴重骨折加中度腦震蕩、大出血,雖然人還沒醒,情況依然不是很樂觀,但總比一直在手術室讓人提心吊膽的要好。
陸懷承松了口氣,繃緊的神經一放松,人跟著支撐不住往後倒了倒,身旁的程嘉陽和江暖及時伸手扶住他,勸他還是先坐下休息。
許沐往前走到醫生面前,懇求他讓她進去見見他。
醫生一看她的樣子,猜到兩人關系不一般,答應給她一點時間進去探視。
許沐穿上隔離服,戴上帽子和口罩,站在病床邊,看著安靜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無血的陸景琛,眼眶忍不住又紅了。
以前在一起的畫面還歷歷在目,很多次他都習慣裝睡嚇她,被識破了就開始耍流氓。
他來時她也知道,知道他一直在看著自己,也有幾次沒忍住,裝作看其他地方時‘順便’,瞧他一兩眼。
分手的這段時間,她一直以為自己能夠調整好,也能夠把那份情意慢慢埋葬,也許不久後的某一天就真的對他沒有任何感覺了,他也能看開。
可直到剛才,她看著他壓在自己身上,滿頭鮮血,氣息微弱的在她耳邊說‘你沒事就好’時,她慌得六神無主,才發現自己是這麼害怕他真的出事,那種恐懼和後怕,是從心底散發出來的。
很快,護士就過來催她出去了。
程嘉陽已經走了,江暖見她出來,忍住眼淚,找借口說下去買點東西,也走了。
這是許沐第一次真正見到陸懷承。
他跟許沐想象中的不一樣,眉眼乍一看跟陸景琛不太相似,穿著很規矩的半袖襯衫,看上去很像個知識人。想來陸景琛該是繼承了他母親的長相特征。
“你就是許沐吧?”陸懷承看了她一眼,溫和地說︰“你別緊張,是景琛跟我提起過你,上次我住院的時候,他跟我說他有女朋友了,還說等哪天有空,要把你帶回家給我見見。”
許沐心情復雜,看他的眼神也很不對勁。
除了悲痛和悔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忍耐,憤怒,甚至……怨恨和深深的敵意。
她沒說話,陸懷承也沒察覺什麼不對,吩咐助理去叫護士,繼續對她說︰“孩子,你先去把身上的傷處理一下,耽擱久了小心傷口感染惡化。你也不想景琛醒來後看到你的樣子,還為你擔心,對不對?”
他不知道兩人相處如何,可陸景琛到底有多喜歡這個叫做許沐的女孩子,他是知道的。這些年來,陸景琛從未談過戀愛,沒說過喜歡誰,也沒接受其他人的喜歡,可這個女孩,在上次他住院的時候,陸景琛主動跟他說起,自己談戀愛了,還坦言,他想把她帶回家,以後也想跟她結婚。
他說起她的時候,臉上,眼楮里那種歡喜,是真真掩飾不住的。
而且這次的意外,陸懷承也听說,他是為了救許沐才會受傷。
助理說,當時的情況危急,根本沒有人反應過來,就只看到陸景琛一個人飛奔過去,用自己的身體把許沐護在底下,替她承受住了那幾塊水泥板磚的重擊。
他是真舍得用命去護她的周全吶!
許沐最後還是跟著護士去把傷口處理,消了毒又擦了藥水。江暖給她在商場買了套新衣服,讓她直接在醫院的衛生間給換上了。
——
陸景琛昏迷了三天,第四天終于醒了,醫生檢查完各項指標,確定情況已經穩定,把他轉入了普通病房。
外邊等著的人全都松了口氣,許沐听了,悄悄低頭,用手摸了摸眼楮。
一行人蜂擁著要進病房看陸景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