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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宮夜譚 第2節

    莫道︰“什麼事,你說便是。”
    凌羽道︰“你看見的,全都盡數忘掉,就當是沒看過。”
    莫道︰“好。”
    凌羽卻又低了頭,道︰“等大哥走後,定是沒兩日就忘了在這里見過我了。”
    莫又一怔,道︰“怎麼會?”還想說什麼,凌羽已經跑開了,道,“我帶你坐船去。”
    桃花瓣在溪水里落了一路,飄飄蕩蕩。凌羽坐在船里,拿了支紫玉短笛就唇而吹,調子悠揚,莫從沒听過這曲子,便笑問道︰“你吹的這叫什麼?”
    凌羽還沒答話,莫又見著有艘小船蕩了過來,船上坐了幾個少女。這些少女打扮也是稀奇,渾不似這時的人,直裾深衣,頭挽椎髻,頗有古韻。少女們唱的那歌,莫是一個字也听不懂,也不知是哪里的話,但听調子,卻是跟凌羽吹的曲子一般無異。為首那少女一臉精靈之氣,眼珠靈動,朝莫多看了幾眼,又朝凌羽做了個鬼臉。
    凌羽瞪了她一眼,那少女又吐了吐舌頭。這回卻是那少女一個人在唱了,聲音清甜,吐字嬌柔。莫雖听不明她唱的什麼,但歌詞也不難,心中暗暗地記了下來。
    小船漸漸離那長滿桃林的小溪遠了,凌羽那曲子也吹完了,望了一眼莫,道︰“大哥,我本不該帶你來這里的。你忘了此處吧。以後也別再來了。我們回去吧,我送你出去。”
    莫微笑道︰“若我再來,是不是找不到你了?”
    “我麼,你大概能找到。”凌羽笑道,“但是這地方,你怕是找不到了,也最好不要找了。本來便是世外之地,何必擾他們清淨。”
    又見莫似有話想問,便道︰“大哥,你有話就說吧。”
    莫嘆了口氣,道︰“阿羽,里面的人,是不是從未見過外面的樣子?那地方……雖說桃樹成林,說起來是幽美之極,但……但……”
    凌羽打斷了他的話,道︰“是,大哥,你見到的那些人,都不曾出來過,也不想出來。”
    莫道︰“那你……”
    “鳥一旦翅膀長成,就想飛去外面看看。”凌羽笑道,“阿羽也不例外。”
    二人過了那道桃花澗,凌羽伸手一指,道︰“那是你的馬吧?我送你送出來了,要回去啦,大哥一路小心。”
    話一說完,凌羽一轉身,就不見了蹤影。莫叫了一聲︰“凌羽!”環視四周,也不知凌羽去了哪里。只得上了馬,馬卻也不跑快,行了片刻,抬頭一看,凌羽又站在樹下了,正在看他。那是株桃樹,桃瓣飄飛,粉白漫天。
    “凌羽,跟我一道回京吧。”莫微笑道,“你在這里呆了十多年,出去玩玩也好。”
    凌羽不說話,莫又道︰“京都諸多有趣之物,熱鬧得很。等玩膩了,再回來,可好?你這地方,又不會跑。你再隔上多少年回來,都不會變,一般的桃花成林。”
    他見凌羽仍不說話,伸出手,道︰“來。”
    此時一陣風吹過,那株桃樹的花瓣紛紛飄了下來,便如花雨一般。凌羽落下之時,也真跟片樹葉差不離,穩穩坐在莫那坐騎上面。
    “你可還有什麼要帶上的物事?”莫問道。凌羽搖了搖頭,道︰“就我自個兒。哦,還有我這柄霄練。”
    莫一笑,一手執了韁繩,那馬便一路向前奔去,滿地的桃瓣更是飄飛如雪。
    第2章
    路上一連走了數日,莫本以為凌羽從未離開過他家里,心想帶他一道回京不知道一路上得惹多少笑話,沒想到凌羽卻是該懂的都懂。實在有些好奇了,忍不住問道︰“你不是一直在家里的嗎,怎麼我看你連買東西用什麼都知道?”
    凌羽白了他一眼,道︰“大哥,你當我是傻子啊?”
    莫一笑,道︰“那你倒說說看。”
    “我是沒走太遠,不過那附近也有市集啊,我有時候也會去玩。”凌羽笑道,“還有,我家里的書可多了,我知道的可不少呢。”
    莫“噢”了一聲,道︰“是麼?說來听听。”
    行了多日,周圍景致已然不同。凌羽連莫的話都沒听進去,只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草甸,碧綠如翠玉,拍手笑道︰“大哥,這里真是好看,跟我家那邊全然不同。哎喲,那里怎麼那麼多人?他們在做什麼?可熱鬧得緊。”
    “等你到了京城,那才叫一個熱鬧呢。”莫笑道,“京城總歸跟別的地方不同。”
    凌羽問道︰“大哥,你家里什麼樣子?”
    這話倒問得莫不知如何回答,笑了笑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凌羽道︰“你真會讓我在你家住?”
    “你這話可說得奇了。”莫道,“你既認了我這個大哥,自然是讓你住我家的。難不成我把你扔街上去?”
    凌羽扁了扁嘴,道︰“我怕你過幾日嫌我麻煩,就把我丟出去了。”
    莫笑罵道︰“你這小東西,心還挺多的!”
    “大哥,那是什麼?”凌羽卻又不听他說話了,指著不遠處的青布帳篷問道。
    莫回頭一看,卻是有人在辦婚事。便道︰“有人成婚。”
    凌羽奇道︰“怎麼會在那帳篷里面啊?”
    “那個叫青廬。”莫微笑道,“北邊的人成婚,都在這青廬里。”看了看凌羽的臉,道,“趕了幾天路,累不累?”
    凌羽搖搖頭,道︰“不累,我看什麼都新鮮,都好玩。啊,大哥,那個叫什麼青廬的真是有意思,我也進去玩玩,好不好?”
    莫又氣又笑,道︰“人家在辦婚事,你進去玩什麼?”說著一拍馬背,那馬便加快了腳步,向前奔去。見凌羽還依依不舍地回頭去看,拍了他的頭一下道,“看什麼看,等你成親的時候再去吧!”
    忽見對面大道上一隊人馬黑壓壓地疾奔而來,為首一人勒馬停在莫面前,下馬行禮道︰“主公,你總算是回來了!”
    莫微笑道︰“左將軍,你怎麼跑這麼遠來了?”
    左肅“咳”了一聲,道︰“還不是擔心主公你!你把身邊的人都丟了下來,一個人不知道去哪了,數日不歸,那還不得急死人!”見凌羽跟莫同乘一騎,奇道,“咦,主公,這孩子是誰?”
    莫對凌羽道︰“阿羽,這是左將軍。”又道,“這是我義弟,名字叫凌羽。凌羽,叫左大哥。”
    凌羽笑道︰“左大哥!”
    左肅臉色古怪,對著凌羽干笑了一下,又拱手對莫道︰“主公,我能跟你說句話麼?”
    莫對凌羽道︰“你到旁邊玩會兒去。”
    凌羽笑道︰“我可不可以去那個青廬里面玩玩?”
    “看看就是,別去擾了人。”莫道。見凌羽蹦開了,莫問左肅道,“怎麼了?”
    “主……主公,這孩子哪來的啊?”左肅有點結結巴巴地道,“這……難不成是……是……小少爺?”
    莫道︰“叫阿羽便是,甚麼少爺不少爺的。”
    “主公,我不是這意思。”左肅尷尬得很,憋了半天,最後迸出一句道︰“那不會是你兒子吧?哎,柳姑娘可得傷心了。”
    “胡扯什麼!”莫哭笑不得,道,“他都十八了,我能有這麼大的兒子?”
    “我看著就一小孩,哪有十八的樣子!”左肅道,“當今皇上有兒子的時候,也不過十多歲啊!對了,前朝景穆太子有第一個兒子的時候,也還不到十三歲……”
    莫無言,道︰“你倒是記得清楚得很,當將軍是可惜了,你應該去當史官。”遠遠地看了凌羽一眼,道,“這孩子救了我一命,我認他當義弟,又有什麼。”
    左肅一楞,道︰“主公,出了什麼事?”
    “沒什麼,我自己不當心而已。”莫道,“你別小看他,劍術天下無雙。”
    左肅道︰“什麼?主公是在開玩笑吧?”這時凌羽已跑回來了,左肅就直楞楞地盯著凌羽看。莫伸手道︰“來,上馬來,我們該走了。”
    凌羽笑道︰“好!”竟憑空就那麼飄了起來,跟片輕飄飄的葉子一般,落到了馬上。左肅張大了嘴合不攏來,莫也懶得再理會了,笑道︰“好啦,大哥帶你回家去。”
    自從凌羽到了平原王府,左管家就一直有些頭疼。最後實在是忍不住了,明知道去稟告莫有點多事,還是得去回。
    “主公,最近府上老是丟東西。”
    莫道︰“丟東西?什麼東西?我府上遭賊了?左管家,你這是在跟我開玩笑吧?”
    他見左管家一臉為難,便道︰“有話就說。”
    “主公,是阿羽啊。”左管家苦笑道,“我也不知道他拿哪去了,就是些稀奇古怪的物事,說值錢也不值錢,大多是藥材,哦,還有些西域來的器皿。”
    莫道︰“別跟孩子一般見識,他愛什麼由得他去。”
    “我不是一般見識,我只是覺得奇怪。”左管家道,“像那個瓶子吧,第二日又回來了,就少了上面的那顆寶石。他要那東西做什麼?”
    莫道︰“哦?這倒奇怪了,我問問他去。”
    左管家又笑道︰“主公,還有一件事。柳姑娘遣人都來問過不知道多少次了。”
    “我臨走的時候讓你送過去的東西,可有送麼?”莫問道。
    左管家道︰“主公既然吩咐,那自然是送了。只不過……只不過那簪子……主公真打算送柳姑娘?”
    “送都送了,難不成還能收回來?”莫道,“你這話問得,也忒有意思了。”
    左管家笑道︰“主公,你若真有意,早日把人接回府來也罷,現在這樣子算什麼?難不成主公終歸嫌棄她……”
    “什麼話!”莫打斷了他,笑笑道,“實在不是時候罷了。”
    晚間去看凌羽,凌羽一見他,便笑道︰“大哥!”跳了過來,道,“大哥老是不在家,我一個人無聊得不行。”
    莫道︰“又沒不讓你出門,你自己玩去啊。我不是不想陪你,是我這趟出去久了,回來事情太多,一時還沒忙完。”
    凌羽道︰“都回來好些天了,你還沒忙完?”
    “我倒有件事問你。”莫道,“你在府里拿東西,到底干什麼去了?不會拿去賣了吧?你若是要錢用,說一聲便是。”
    “我要錢來干什麼。你府上什麼都有,沒有的管家伯伯也會給我買。”凌羽道,“實對你說吧,大哥,我要煉丹的東西。我的御寇訣雖然大成,但還差那麼點,本來是不應該這時候跟你出來的,諸多不便之處。”
    莫怔住,道︰“煉丹?你……在我家煉?”
    “是啊。”凌羽理直氣壯地道,“是你帶我出來的,我不在你家煉,在哪里?反正你府上這麼大。”
    莫頗有不祥之感,道︰“你……在我家里的哪里煉?”
    “你家有個地室,我就在那里煉啊。反正也沒人去,我煉了好多天了都沒見著一個人進來。”凌羽還沒說完,就見莫沉下臉了,嚇得住了口。莫冷冷地道︰“誰叫你去那里的?以後再不準去了。”
    見凌羽一臉委屈,也不理會,道︰“這個院子是你的,你愛怎麼折騰都行,把屋子燒了我都不管你。但是不準再去那個地室。還有,要什麼東西,就告訴左管家,不要偷偷摸摸的。你煉丹我還會阻著你麼?你要成仙我也管不了你。”
    凌羽做了個鬼臉,道︰“大哥,說不定我真能煉成仙呢。”
    莫又好氣又好笑,道︰“是,成仙那日,記著跟我說一聲,我來送你。”
    “哎,你怎麼不信啊。”凌羽跳到了榻上,道,“大哥,你過來抱抱我。”
    莫道︰“什麼?”
    “叫你過來抱一下。”凌羽道,“過來啊!”
    “你十八了,又不是八歲。”莫道,卻不肯動。凌羽“嗨”了一聲,自榻上飄了起來,穩穩地落到了莫手臂里。
    莫只得抱住他,這一抱卻吃了一驚,凌羽抱起來幾乎沒什麼重量,真真是輕如羽毛。奇道︰“你……”
    “知道了吧?”凌羽得意洋洋地道,“這就是御寇訣練到一定火候了,心凝形釋,骨肉都融。人就跟片落葉一樣,可以御風而行。”
    莫手里抱著他,雖然覺得匪夷所思,卻又不得不信。凌羽攀著他脖子,笑道︰“我自小就練這個了,而且我是天賦異稟,常人練不成這樣的。大哥,我大成的時候正好滿十八,所以我這輩子,都是這模樣了。你說,這是不是快成仙了?”
    莫低頭看他,一瞬間是怔在那里,答不出來。凌羽卻還興致不減,道︰“大哥,要不要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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