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璇站在他的身邊,悲憫著看他,楚君庭自小驕傲,從未在外人面前失態過,現在這是第一次。
“君庭,雖然阿嬤去世了,但她留給你的,絕對不是這個屋子。”
她拉起楚君庭的左手,他的手指修長,中指指腹旁微有薄繭。
“阿嬤說你小時候有段時間右手虛弱無力,怎麼尋醫問藥都找不到問題所在,只能訓練你用左手生活。”
“剛開始用左手你非常不習慣,什麼都做不好,極度頹喪易怒,水杯飯碗都不知道摔碎了多少。”
“當時她想過給你換膠碗和塑料杯,反而更刺激你的脾氣。”
楚君庭微微側頭,那時他才6歲,這段記憶在他腦海里己經模糊了,可唐璇此刻說到時,沉澱在海腦里的記憶慢慢翻起片斷。
當他看到所有的碗和水杯全換成塑料的時候,一直壓抑的情緒再也隱藏不住,像火山一樣爆發出來。
他把所有的東西扔在地上,跳上去不斷踩踏,旁人看到要勸,被趕過來的母親拉住了。
碗受不住他的踩踏,啪的一聲碎成無數片,可他還是覺得不解恨,不停的踩著碎片,一邊踩,眼淚一邊流下來了。
他現在印象最深的,是他無意間回頭看到阿嬤的神情。
她扶著門,身體微微發抖,淚流滿面,卻從始至終沒有上前阻止過他。
過後,他的碗和杯子又被換成舊日常用的瓷器,他一聲不吭,照舊努力用著自己不習慣的左手。
唯一變化的,是母親也開始用左手吃飯,寫字,做事。
那時,母親鬧出的笑話比他多多了,做菜要不是炒得太爛,就是還未燒熟。
經常是摔了這個,踫了那個,要不就是切菜切到手,五指纏滿了膠帶。
他不解的對母親說,叫她換回右手,可母親總是笑笑,沒理會過。
他的左手日漸熟練,母親用左手炒的菜也日漸入味,笑容開始回到他的臉上。
可又一項麻煩降臨了,他上學了。
在學校里,他是唯一一個用左手寫字吃飯的,同學們都將他視作異類,他寫字時總收到無數的注目禮,午間吃飯時一大群同學來圍觀。
小朋友間沒有太多的惡意,他們只是覺得好奇和新鮮,可在楚君庭看來,那是動物園中被關起來圍觀動物的感覺,這讓他幼小的心靈受到極大的傷害。
母親知道後,專程去學校老師聊了會,之後一周帶一次自己做的糕點去學校分給班上的小朋友們。
小朋友看到她會驚奇地問,“阿姨你也是用左手拿東西啊?”
母親笑著回答,“是啊,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只手,左手右手長得都一樣,隨便用哪只都可以啊!”
小朋友撓撓頭,覺得很有道理,哦了一聲,端著糕點跑掉了。
在和小朋友混熟了之後,母親做了好多卡片,一個個分給小朋友,邀請他們去自家玩。
在楚君庭不解的目光中,母親把別墅里鋪滿了鮮花、氣球和彩帶,堆滿了小朋友愛吃的和玩的。
楚君庭覺得不可以理解,他們把自己視為異類,母親為什麼還要討好他們?
可母親笑了笑沒回答他的問題。
到了那天,楚君庭的同學們走進別墅,這時正值天黑,電燈突然閃了兩下,無數七彩的小夜燈同時亮起,把別墅裝點成童話里的城堡。
小朋友們張大嘴巴看著這一切,待看到別墅里的布置時,更開心得歡呼起來。
母親穿稜在其中,給這個小朋友遞蛋糕,給那個小朋友擦鼻涕,給另一個整理衣服,沒有一個小朋友去在意她的左手。
有小朋友拉起楚君庭的左手,問他要不要一起做游戲,楚君庭愣了下,答應了。
他被拉入了這個群體,沒有人糾結他的不同,迎接他的只有歡笑聲和掌聲。
他無意中抬頭看著母親,發現她也在微笑看著他,對著他用左手比了個大拇指的手勢。
這時他才明白母親的用心,人生處處是困境,遇到難題不要是與世界對抗,而是要學會與這個世界和平共處。
在他放寬心態後的一年後,他右手的無力感竟慢慢消褪了,之後他左手右手交換著寫作業,還引起小伙伴們的羨慕。
“你看,阿嬤從來沒有離開過你。”唐璇的目光緩緩移動到他的左手上,“阿嬤一直在這里啊!”
楚君庭的目光也隨之移動到自己的左手上,他的手指微微開始顫抖。
“阿嬤不止在你的手上,在你的眼里,在你的身體里,在你的回憶里,更在你的心里。”唐璇將他的手握起來,推到他的心髒附近,讓他感受那份心跳。
“阿嬤與你生活的一點一滴,教會你穿衣、寫字、用筷子,她的習慣,她為人處事的方法,都一點一滴滲透進你的肌膚里,腦洞里,那是與血緣無關的另一種印記,生活的印記。”
“你用筷子和阿嬤是一樣的方式,喜歡握得很遠,你喝水和阿嬤是一樣的習慣,喜歡喝極熱的春茶,你和阿嬤一樣愛吃辣……”
“太多太多了,她沒離開過你,她以另一種方式在你身體里繼續著。”
楚君庭看著她,漆黑的眼里泛起點點星光,他輕聲問,“媽媽真的還在嗎?”
唐璇的手按在楚君庭的手上,兩人同時感覺著他的心跳,“你怎麼這麼笨呢?她就在這里啊!”
她看著他的眼楮,噗一下笑出來,楚君庭也笑了,笑容欣慰而略帶惆悵,他緩緩閉上眼楮,感覺著這份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楚君庭睡著了,在夢里,他似乎坐在火車上,窗外的天空是一幕幕舊時的影像。
他小小的,皮膚皺皺的,被母親抱在懷里,母親那時很年輕,梳著烏黑油亮的大辨子,親親他的小臉蛋。
他扶著牆慢慢走著,走了兩步,啪一下跌倒了,母親一個箭步上前抱起他,他哭得好大聲,母親笑著親著他的小臉蛋。
動物園里的猴子對他做著鬼臉,他也沖著猴子做了個鬼臉,母親看著他們,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