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說岑兒極孝順,她很喜歡。姨娘當年說要報答母親,又極為的尊敬母親,不會不舍吧?”姜綰輕輕的說著,仿佛聲音大了點,便會驚擾到床榻上已經睡去的人。
柳氏臉色微變,她這是要岑兒給姜鄧氏守孝!
“父親呢?你說可好?”姜綰毫無感情的看著三老爺。
三老爺悲痛欲絕,以為是姜鄧氏事先有安排,點了點頭。
“母親說將她葬在江南,不願入姜家祠堂。”姜綰替姜鄧氏做主道。
“綰兒……”
“母親生前見多了您與姨娘的深情,死後如了墓穴,自然也不想見你們。”
三老爺手指輕輕的撫摸著姜鄧氏的臉,她身上穿著打扮,都是照著她未出閣時的風格。
這是她後悔了。
她不原諒她,是因為原諒了他,便等于原諒了她自己。
“父親終生不娶柳氏為妻。”三老爺發誓道。
柳氏身形晃動,險些跌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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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鄧氏的葬禮,姜綰從頭到尾都沒有哭,冷靜得可怕。
看著站在合歡樹下的三老爺,他沒有順著姜鄧氏的心意砍去,將姜鄧氏火化。姜綰也沒有提議,總要留下一點東西讓他追憶,不至于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忘記了姜鄧氏。
母親的這一擊,又準又狠,饒是沒有這棵樹,父親恐怕都忘不掉母親。
只是想起母親要那個孩子的初衷,姜綰木然的面龐,有了一絲悲慟。
凝玉說︰夫人讓小姐嫁進王府,姐妹都不是嫡親的,今後定是無依無靠。她生下一個小子,待她百年歸壽後,還有人做小姐的依仗。
如今,她不嫁給獻王,母親便這樣心冷的帶著未涉世的弟弟走了嗎?
報應?
當真是報應。
母親懷她,父親背叛了她。如今又有了身孕,父親要娶平妻。
她與那未見面的孩子,成了母親的劫!
姜綰伸手抹臉,一手的淚水,不知何時淚水無聲的肆意流淌。
“她以前很喜歡在我懷里撒嬌……”
“可你的懷抱給了別的女人。”姜綰打斷了三老爺的追憶,冷聲道︰“母親不需要你替她守節,你心里念著她的一點好,過了三月,便娶一房繼室,人她給你挑選好了。”
三老爺看著姜綰眼底沒有過往對他的孺慕之情,只是一片冰寒的冷意,不由得苦笑。
他明知她的性子如此剛烈決絕,卻仍舊與她斗氣十幾年。
望著這空蕩蕩的院子,三老爺笑道︰“三房今後交給你管。”
“我總會離開姜家。”姜綰走了。
姜鄧氏的離去,姜綰與姜岑的婚事擱淺了下來。過了頭七,姜綰照常去私塾授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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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家的事情塵埃落定,黑火炮一案,也有了著落。
獻王從中摘清了自己,並且替秦大人與兵部尚書改了證據。原本囤積的黑火炮全都是賣到他國,在李尺查明前,改成了秦大人與兵部尚書貪圖私利,做成成品後,高價賣給兵部送往邊關。
實則不花費一分成本,賺取了利益。
皇上震怒,徹查秦容與兵部尚書。並無大的罪過,就是倒賣軍火,卻並沒有圖謀造反的動機。獻王從中周旋求情,只罪不株連,將二人下了獄,抄沒家產,流放塞外。
秦夫人縱火一案,看在她重傷在身,便從輕處罰,勒令她賠償姜家一筆銀子。
秦府被收回,一家子被趕了出來。
秦子楚找了一間客棧,將秦夫人安頓好。看著包袱里盤纏,若是在盛京買下一座宅子,剩余的銀子倒是沒有多少了。想了想,便對秦夫人道︰“母親,我們听父親的話,回祖籍。”
秦夫人看著自己如此淒慘的處境,回祖籍?她怎麼甘心?
“回祖籍我們也沒有私產,還不如留在盛京。你父親有私交甚好的同僚。可以讓他們給你安排一個職務,也能謀生。”秦夫人就算是死也不會回祖籍,似想起了什麼,詢問道︰“你父親已經不在盛京,我讓你給三妹寫的信,寫了嗎?”
“寫了。”秦子楚不明白母親為何要讓秦冰冰回來。
秦夫人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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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瑤給孩子授課出來,看著姜綰站在窗前發呆,心中感傷。誰也沒有料到在香山那麼憤怒,責罰姜綰的姜鄧氏,就這樣去了。
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面臨最親愛的人離世,所有的語言都極為的蒼白。
“你接下來要做什麼?”她去吊唁的時候,听凝玉說是柳氏逼死了姜鄧氏。
主要原因是三老爺,但是柳氏也脫不了關系。
“母親含恨離世,卻也是她自己的選擇。我不能要了柳氏的命,卻也不能讓她得償所願!她欠母親的,我定要一件一件的討回。”姜綰緊緊的捏著拳頭,她心里怨母親,怨她不懂放棄,這一輩子眼里、心里只有父親,她不是合格的母親,她很自私,為了父親舍棄了她的兒女。
可她更多的是心疼她。
兩個人都是爭強好勝的人,誰都不肯服軟,為這一口氣,較勁了十幾年,最後以她的死收場。
“我要同你說一件事,好讓你心里有個準備。”鳳瑤心疼的抱著姜綰,想要給她支撐︰“元一她與秦冰冰一同回京,如今就住在秦子楚新購買的宅子里。”
姜綰背脊僵直,緩緩的搖了搖頭︰“我與他是不可能了。”
母親與父親的性子相似,落到如今下場。
好巧不巧,她與元一又何嘗不是同一種人?
鳳瑤沒有多勸,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外人是無法插手,只能給出客觀的建議而已。
“我去學堂。”姜綰抱著書籍出門。
鳳瑤無奈的嘆了一聲,心事重重的回了榮王府。
方才一下馬車,便瞧見芙蕖等在角門下。見到鳳瑤來了,忙迎了過來︰“小姐,最近這段時日,采芙與管家的兒子走得極近。特別是這兩日,時常出府。今日她心不在焉的在擦桌子,來回擦了幾遍,奴婢喚她幾聲都沒有反應過來。拍了她的肩膀,嚇得臉都白了,慌慌張張的走了。如今又不見人影,奴婢問了門僕,說是出府采買去了。”
鳳瑤皺眉,走進府里,便听到管家憤怒的聲音從回廊處的芭蕉樹下傳來,看不見他對面的人,只看看瞧見管家的青布直綴衣。
“你這婆娘,這些日子搭進去多少銀子?你說,欠了多少賭債?”管家推搡開徐娘來搶銀子的手︰“銀子都給兒子蓋宅子沒了,這銀子留給他娶媳婦。還債你自個想法子!”
鳳瑤面色微微一沉,心里有了底。並未驚擾了二人,回到了秦樓。
似想起了什麼,鳳瑤吩咐林媽媽把箱籠打開。
林媽媽一怔,鑰匙有兩把,一把在她身上,一把在采芙那兒。這些東西小姐素來不踫,不知今兒個怎得突然要找東西了︰“世子妃,您要什麼東西,老奴給您找。”
“不用。”鳳瑤目光落在妝盒里,隨意翻動了幾下,便看見采芙行色匆匆的走來。倏然見到鳳瑤,微微一怔,隨後听到鳳瑤詢問道︰“采芙,我的那支金步搖呢?”
采芙面色蒼白,撲通跪在地上。
☆、第九十七章 敲詐
“東西我素來不過問,首飾都交給你保管。我喜用玉簪,不愛金飾。正是因此,金飾就這麼幾樣,我反而心里有數。仔細看來,與那支金步搖一套的頭面都不見了。”鳳瑤聯想到這些天的風言風語,方才管家與徐娘的一番對話,不得不令她多想了。
若采芙的確是因為管家的事,那麼能說通她為何拿的是金飾而非玉飾。典當行里,玉飾行情沒有金飾好,不太好估價。就算收了,價格也不合心意。
采芙心里頭發慌,她不知道怎得小姐對這上面不上心,突然間盤問起來。也不好隱瞞,只得如實說道︰“小姐,奴婢在王府里當值,許多不太懂的地方,都是他幫我的忙。這一回他跟著三老爺南下,臨走的時候叮囑我照顧他的爹娘,他娘欠了不少的賭債,問我要銀子,我手里頭沒有那麼多,把自己存的積蓄都給了她。可是根本不夠,她昨日里又來問,我實在拿不出來。她說她兒子幫我許多,我如今卻是忘恩負義,不願意幫助她。只是借銀子給她渡過難關,不然賭坊里的人要剁了她的手,等她兒子回來便將銀子還給我。”
“所以你就拿了首飾去典當?”鳳瑤聲音微冷,采芙的作為,到底令她失望。
“不不不,小姐,我典當的是活契,有銀子了可以贖回來。”采芙連忙解釋,她在榮王府沒有認識的人,所以給徐娘唆使了一頓,便動了歪念頭。心里想著等徐秋豪回來的時候,將銀子還給她,她就去把頭面給贖回來。
“你我便如此生分了?這等事你不該與我說?即便我信任你且重用你,可如此作為與偷有何區別?”鳳瑤想要給采芙吃點苦頭,她始終保持著一份善心。徐秋豪幫助她,她心中記著一份人情。徐娘定是嚇唬了她,唆使她這般做。否則采芙定不會做這種勾當!
若是今日輕饒了,他日遇上同樣的問題,她定會耳根子軟,故技重施!
人心易變,只怕這樣下去,她嘗到了甜頭,迷了心智。
采芙沒有想到她一時的沖動,犯了錯事,磕頭請罪道︰“小姐,奴婢知道錯了,請您責罰!”
“有些事須得有底線原則,你若是沒有這兩樣,難保會被人利用,犯下大錯!”鳳瑤目光微微一冷,她心中還有一個顧忌。徐秋豪跟著三老爺討口飯吃,難保是三房的人。她就怕這是徐秋豪的陷阱,一步一步的將采芙誘進去,到時候發現得晚了,采芙即使想要抽身都難。“你不是沒有主見的人,為何要幫徐娘?”
采芙緊咬著唇,沒有開口。
“他表露對你的心意?”鳳瑤再度問道。
采芙搖了搖頭,她對徐秋豪有一絲好感,他對她也有意,只是沒有挑破。
“你對他上心了?”鳳瑤心驟然一沉,無論采芙對她多忠心耿耿,嫁給一個包藏禍心的男人,遲早會變的不像她自己。,何況,她與三夫人不對付,徐秋豪極有可能是抱著目地接近采芙。若是采芙當真對他上心了,即使自己不忍,也斷不能留著她在身旁伺候。
良久,采芙方才點了點頭。
鳳瑤輕嘆了一聲,示意采芙起來︰“主僕一場,你對我盡心盡力,忠心耿耿。我從未想過將你嫁給徐秋豪,你若與他兩情相悅,我便成全你。今後你便打理外院的事物,不必留在秦樓近身伺候我。”頓了頓,端著芙蕖備好的熱茶,淺抿了一口,溫聲道︰“你還有一個選擇,與他斷了!”
“小姐!”采芙猛然抬頭看向鳳瑤,難以置信的說道︰“小姐,奴婢與他八字沒有一撇。奴婢不嫁給他,留在小姐身旁伺候您!”
“采芙,我並非與你說笑,今日是給你的一次機會。若是你放棄他,今後若是我發現你與他在一起,定會解了你的契約,將你放出府去。”鳳瑤不想身旁有任何的潛在危險,若是尋常的丫鬟,與三房的人沾了關系,她便立即給趕出秦樓。可采芙有多年的情份,昏睡的那五年,照料的極為盡心。
她到底是不忍。
何況,如今還是沒有影兒的事。
采芙手指緊緊的攥著裙擺,手指泛著青白色。她與徐秋豪的情份淺,跟在鳳瑤的身邊將近十年。“小姐,奴婢跟著您。”
鳳瑤微微頷首,她的東西是為了徐娘的事典當出去,她也怕是旁人設的局。吩咐芙蕖道︰“你與采芙去當鋪,將我典當的東西贖回來。”頓了頓,目光幽冷的看向采芙︰“回來後,自己跪在檐下反省,扣除一個月月例。”
采芙臉色發白磕頭,帶著芙蕖去了當鋪。
鳳瑤疲憊的躺在榻上,林媽媽上前來給鳳瑤揉捏腦袋,寬慰道︰“世子妃也莫要與采芙動氣,那個丫頭老奴看著長大,實心眼兒。今日您教導了幾句,她定會長個心眼,便給她一次機會。”
“林媽媽,你和采芙是我身邊的老人,我將你們當成親近的人看待。越是如此,便越是苛刻容不得沙子。今日不罰她,只怕她不長記性。院里的規矩總要立,否則便愈發的不像話。”鳳瑤公私分明,並不會因為采芙的忠心,犯了錯便饒她一回。這種縱容,只會害了她!
林媽媽沒有開口說話,只是緩緩的說道︰“這件事老奴瞧見了,只是提點了采芙幾句,讓她莫要做錯。您這般動作,是不是芙蕖告訴您的?”
“我來時听到了管家與徐娘的爭吵,聯想王府里的風言風語,便起了疑心。”鳳瑤
,便起了疑心。”鳳瑤睜開眼,看著林媽媽說道︰“一次不忠百次不用,這是我的原則。”
林媽媽心中一震,如此說來對采芙也算是念了舊情。
晚間,芙蕖將布包著的頭面拿了回來,與她一塊同去的采芙,卻是不見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