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多人坐得下嗎?”
“放心吧,我剛問了一個軍官,說是有海軍艦隊過來接我們。”
“真的?太棒了。”眾人激動而又放心的樣子。
忽然有人說︰“但剛那批軍人就送我們到這兒,他們不去伽瑪了。”
“啊?為什麼?”
“說是還有別的護送任務。後頭還有幾批沒撤過來呢。”
一秒的安靜後,車上有人撲到窗口向外頭喊︰“謝謝你們!”
大家紛紛朝外喊︰“謝謝你們!”
關卡外,一撥軍人正費力維護秩序,他們沒听到;可關卡內,幾位拿著文件正和東國政府軍交涉的軍人听見了,他們回頭看了眼,擺手打了個招呼。
也就是在那時,宋冉看見了他。
她的心突然加速一道,人差點兒從座位上彈起來。
他也看著這個方向,但並沒有抬手打招呼,扭頭又繼續跟政府軍交流了。很快,他們幾人朝車隊這邊走來,分別跟各輛車的司機們打手勢說了什麼。這一批放行過來的車隊陸敘開始啟動。
宋冉緊張地盯著他,他面罩遮面,一身迷彩作戰衣,腰帶處綁得很緊;褲腿又直又長,褲腳緊緊實實扎進軍靴里。
他跟幾輛車的司機示意,做了個前行的手勢後,敬了個標準的軍禮,隨後重新走向關卡。
宋冉的車緩緩啟動,她看著他迎面走過來,可他沒有看車,而是盯著哨卡的方向,眉心微擰,滲著細汗,黑色的眼楮明亮有力。
人車擦身而過的一瞬,宋冉忽然喊了聲︰“喂!”
她的聲音淹沒在哨卡那頭嘈雜的人聲和各國語言里,他和他的同伴都沒有回頭。
“誒!”她又叫了聲,他依然沒听見。
她急得伸頭出窗,猛地喊出一聲︰
“阿瓚!”
這下,他回頭了,有些疑惑。
仿佛天在助她,車突然暫時停下,他離她幾步之遙。
她飛快摘了面罩和頭巾,朝他伸手,喊︰“阿瓚!”
他不解地看了她兩秒,但還是微微一笑,上前兩步朝她伸了手。
她一下子用力抓住,他手上戴著黑色的半指作戰手套,皮革面料柔軟,他的手心炙熱而汗濕。
他短暫與她握了下手便松開。那一刻,大巴車忽然開動,她還不肯,條件反射地抓他的手腕,卻從他手上扯下一根紅繩。
他愣了一下,想上前一步把繩子搶回,但車已將兩人分開,駛過第二道內部關卡。
宋冉也怔愣不已,回過神來已看不到他人影,只有一條護平安的紅繩靜靜躺在她手中,還帶著他手上的熱度。
那是六月三號,下午三點過十分。
以後回想起,她遇見李瓚的那天,是很平凡的一天。
那天看上去很普通,天氣悶熱又壓抑,那時,她以為那是她生命中再平凡不過的一天。
第3章 chapter 3
宋冉時差沒倒過來,凌晨三點還全無睡意。
窗外夜色無邊,雨水潺潺。
她坐在木窗邊,開了盞台燈,在燈下整理這次在外的隨筆日記和貼圖手賬。她補寫著六月三號那天的日記︰那天她坐飛機從伽瑪到廣州,之後轉機回梁城。落地天河機場的時候,機上的人歡呼一片。
她用倒敘的方式記錄那段經歷,寫到那個叫“azan”的男人時,停了筆。
安靜的夜里,她抬頭看窗外。
窗戶是老式的排扇木窗,木稜把窗戶切割成整整齊齊的小方塊,拿白石灰和釘子嵌上四四方方的玻璃。
此刻,夜雨敲打木窗,在玻璃上留下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她想用一些話來形容他的外貌,落筆卻只寫了一句︰
“他有一雙漆黑的眼楮。”
她努力回憶,還想為他寫些別的什麼,樓下傳來玻璃杯摔碎的聲響。
她下樓去看。她回家後開窗通風,晚上暴雨來前漏了扇窗沒關,風雨摔落窗邊的一杯水生金錢草。她關上窗子,重新拿一只碗接了水,把小草丟進去,收拾地板上的殘局。
在東國的那幾個月太干燥了,回到梁城,恰逢梅雨季節,空氣濕潤像浸在水里。
由于返潮,地板、牆壁、家具、到處都是濕漉漉的。
宋冉想,等過了雨季,得找裝修公司給這老屋加上防潮層。
這是梁城典型的地方特色老屋,紅磚水泥搭建的兩層小樓,外牆露著紅磚;內牆刷白,牆角留約一米高的綠色腳線;白綠撞色干淨清新。房子坐北朝南,大窗大門,前後通風。後院有灶屋,前院種滿花草樹木;二樓有露天的樓梯和劈出一半空間的大陽台。
這是外婆的屋。幾月前老人離世,宋冉從父親家搬來這里。
父親住單位的筒子樓,兩室一廳,房子又老又小。她跟同父異母的妹妹宋央在十幾平的房間里擠了二十多年。
她家境普通,父親拿工資供一家四口生活,等後來手頭寬裕些,梁城經濟飛速發展,房價上漲,均價已破三萬,普通家庭望塵莫及。
宋冉上床睡覺時,窗外的風雨愈發大了。這樣下去,院子的花都要打落了。
她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點才醒,窗外陽光明媚,橘子樹葉被水洗過,一片嫩綠。推開窗,雨後泥土的清香撲面而來;房梁上樹梢上卻看不出半點雨漬了。
牆外一條青石巷,幾個剛下班的女人拎著菜閑聊走過,附近學校的孩子也放學了,邊走邊低頭玩手機游戲。
宋冉靠在窗邊看手機新聞,東國反政府武裝攻佔了哈魯城三分之二的區域,政府軍退守回了城南。
而從前天到現在,已有24376位國人成功通過海陸空各種渠道歸國。負責撤僑任務的軍官軍士也會在近期歸航。
她看著新聞照片里一排排的迷彩服,悵然地嘆了一口氣。
書上說,人與人之間的相遇,是七十億分之一的緣分。
不知道她和他是否還有那微妙的緣分再遇見。
她無心做午餐,沖一碗泡面填肚,去了電視台。
宋冉大學畢業後進入梁城衛視新聞部做記者,到今年九月份就滿兩年了。
她剛從國外回來,照理說要休息到明天。但現在是特殊時期,東國戰爭是當下熱點。
梁城衛視此前在東國投入的記者數量是全國之最,報道及時,內容詳盡,涵蓋面廣。此刻電視台網絡台聯合滾動直播的《戰事最前線》在工作日白天時段就拿到了同時段全國第一的收視率。
演播室內,主持人、專家、嘉賓、前方連線記者,所有人都將工作開展得有條不紊;幕後導演,編導,采編、文案則忙得團團轉。
宋冉剛到台里就被告知節目組需要在結束時做個東國戰前城市一覽的片尾,讓她提供資料。這並不難,她迅速從素材里剪了幾段長約20秒的短片交上去供編導選擇。
剪素材時,看到電腦屏幕上劃過的景色和臉孔,那天早晨站在窗口俯瞰阿勒城時的那絲淡淡惆悵又漫上心頭。
存在她電腦里的許多故事正在湮滅,且不為世人所知。
快下班時,主管劉宇飛召集大家開會。《戰事最前線》收視口碑持續上漲,部里想在節目後邊加一個附屬小節目,吸引收視和廣告。
如果不是特殊時期,宋冉他們這幫新記者是沒有節目策劃層面的話語權的。因而大家都很重視這個機會。
同事沈蓓提議加一些對未來戰事的預測,她是學國際關系的,這是她的強項。沈蓓父親是省宣傳部領導。她一開口,同級的人都不發言了。
劉宇飛雖覺得不錯,但又覺得不夠,問︰“還有提議嗎?”
宋冉想了想,說︰“我覺得可以講講戰前東國普通人的生活面貌。”
劉宇飛和沈蓓都看了過來。
宋冉道︰“大部分人在新聞里看到戰爭,會覺得離我們很遙遠。如果看到平凡人的生活,可能會拉近距離。”
劉宇飛覺得她的想法更有意思,說︰“就怕弄得太苦情了。”
“不苦情的,也不煽情。就跟小紀錄片一樣,記錄他們的日常生活,還有歡聲笑語的時候呢。”
同事小冬贊道︰“如果是這樣,就很高級。”
沈蓓說︰“那對素材的要求可就高了,得是深入采訪。你們在外頭做的報道,前期放送中都使用過了。得考慮新鮮度和視角問題。素材量也很難達標。”
宋冉說︰“我這兒有837小時的視頻資料,其中包括269小時的人物采訪,還有四千多張照片,和七八萬字的文字資料。”
一屋子的人都卡了殼。
同事小秋︰“天,冉冉你還是人麼?你也就去了不到三個月吧?”
同事小夏︰“‘記錄狂魔’這個外號真不是蓋的。”
劉宇飛笑起來︰“行,我跟上邊討論一下。”
收拾東西出會議室時,沈蓓從她身邊經過,道︰“恭喜你啊。”
宋冉說︰“上頭不一定通過呢。”
沈蓓笑笑,蹬著高跟鞋走了。
同事小春問︰“誒,要是沒這新節目,你拿這些資料怎麼辦?”
宋冉微笑,說︰“我打算自己寫成書,記錄成影像。不會浪費。”
同事春夏秋冬︰“……”
這就是真愛和工作的區別吧。
當晚有了結果,喬宇飛通知讓她寫一份詳細的策劃案。
宋冉伏案到深夜,夜里又下起暴雨,空氣潮濕得連紙張都潤軟了。她詳細寫了對節目設置、時長、風格、人物故事的設計想法和意見,列舉一系列生動的小人物故事錄,寫了滿滿十頁紙。最後在策劃案上給節目加了個標題︰《東國浮世記》。
第二天下午,宋冉還掛著黑眼圈呢。消息傳過來,她的策劃案通過了。但領導覺得《東國浮世紀》這個名兒太文藝,不夠直觀,換成《戰前?東國記》。
嗯,宋冉心想,確實夠直觀,不能更直觀了。
兩周後,梁城衛視的《戰前?東國記》節目上線,作為《戰事最前線》的輔助節目播出。誰都沒料到它後來的火爆程度,包括宋冉。
那時,東國政府軍宣告了對甦睿城、哈魯城兩座中北部重鎮的失守。阿勒城也岌岌可危。一旦反政府武裝佔據阿勒,將國土一切為二,北方軍事薄弱地區將陷入危急。
交戰中平民死傷的消息不斷傳來,顛沛流離背井離鄉的難民更是不計其數。正是在這種背景下,全國的電視新聞媒體都在對東國前方戰事進行轟炸式報道,梁城衛視上線的《戰前?東國記》成了一股清流——
戰前東國平靜的生活,涌動的暗流,小人物面對未來的抉擇……一串串小故事吸引了廣泛的關注和討論度。開播不到兩周,收視口碑話題量連續走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