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帝城的剩下幾天,冉雨微沒再提這事兒。
期間宋冉見過羅俊峰一面。羅俊峰是業內知名的圖書策劃人,打造過數十本暢銷書,從人文學科到奇聞小說,從心靈旅途到歷史雜談,涉獵廣,品質佳,皆是國內上乘。
他是個優雅從容的男人,三十多歲,一身白襯衫,戴副黑框眼鏡,精英氣質中不乏一絲文化氣息︰
“《戰前?東國記》我一集不落地看了,這故事很值得書寫。雖然紀錄片有它客觀呈現的方式,但在我看來,圖書作者主觀的心靈感受也是十分寶貴的。”
宋冉很贊同。做節目時她略去了太多個人感想,那恰恰是她想書寫的。
“不過,《戰前?東國記》這個題目太硬。”
“我想叫《東國浮世紀》,被領導改了。”
“我喜歡你起的名字。”羅俊峰說,“戰爭記錄題材的書在市場上很短缺,好好運作是容易起來的。戰地記者,還是女記者,這很吸楮。不過,拋開這些東西,本質還是要回歸作品內容本身。”
宋冉輕輕點頭︰“好。”
“你還會再去東國嗎?”
“看單位安排,怎麼了?”
“從做書的角度,沒有後半段,故事就像沒寫完。你懂我意思麼?”
和羅俊峰見面的事,宋冉沒跟母親講。她期待寫出一本好書,又害怕自己的能力配不上。事情未定之前,保密比較好。
母女倆不討論正事的時候還能和平共處。可由于冉雨微的工作性質,她大體上是個說教管束型的母親。一旦閑下來和宋冉相處,對她的工作社交未來規劃事無巨細都要聊上一聊。只聊還好,可她有太多的意見和不同觀點,控制欲又強。兩人每每鬧得不歡而散。
四天後,宋冉回了梁城。冉雨微送她去機場,送到出發層,她車都沒下,揮揮手說聲再見就走了。
宋冉看著她的白色汽車消失在路上,不禁嘆了口氣。
回到梁城,雨早就停了。
上周的暴雨仿佛終于把天上的水傾倒干淨。天空湛藍得沒有一絲雲彩,只有漫天毒辣辣的陽光。
一出機場,空氣炙熱而潮濕,撲面而來,像走在大中午沒有風的沙灘上。
這就是她生活了快23年的梁城。總是離開,卻又總是回來。
宋冉乘車回到青之巷,已是黃昏。
巷子里霞光滿天,散著金銀花香。到了家門口,隔壁在打地坪,她好奇地湊過去問︰“王奶奶,你家做防潮層啦?”
“是 。後頭不會再下雨了。趁早做了。”
宋冉瞥了眼在屋子里勞作的施工隊,小聲問︰“他們做得好麼?”
“蠻好誒。張奶奶徐奶奶家都是他們弄的。價格公道,很講良心的。”
宋冉說︰“我家也想弄呢。一直找不到施工隊。”
王奶奶听言,立刻熱情幫她張羅。
施工隊的隊長老李五十歲左右,面相和善。老李以前在中x建工集團江城分公司做建築質檢工程師,內退得早,閑不住就組了施工隊接活。搞了一輩子工程的人,宋冉自然放心,很快就跟他約好周末來施工。
第二天是工作日,早晨八點太陽已升起,曬得院子里的樹葉直亮油光。
宋冉出門前帶上李瓚的那把大黑傘。她很喜歡那把傘,簡潔,傘面大,厚重,拿在手里很踏實的感覺。
一天的工作終于完成,一下班她就抱著傘坐公交去了警備區。
七月初,落雨山上草木茂盛,大片大片遮天蔽日,野蠻又瘋狂。葉子綠油油沉甸甸,仿佛吃飽了陽光雨水後的饜足。
宋冉看著滿山的綠色,心情很不錯。
下了公交穿過馬路進了警備區,里頭空無人煙。只有夕陽掛在操場外的矮樓上,散發著最後一絲余熱。
宋冉走到那塊空地上,大部分車都開走了,她的車邊停了輛軍用車,威風凜凜,把她的小奧拓襯得分外嬌小。她看了眼軍車的車牌,正是李瓚上次開的那輛。車門緊閉,里頭沒人。
她慢吞吞走過去,邊走邊四周望,附近靜悄悄的,沒有人影。
她走進一棵樹的陰影里,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摩挲著傘的手柄,最終將傘放在軍用車的車前蓋上。
她開了奧拓車門坐上去,一頭靠在座椅上。座椅靠背炙熱地烤著她的後背,車內溫度很高,她打開空調冷卻一下。
出口風呼呼吹著風。
那棟灰白色的樓房牆面上籠著一層夕陽,很安靜。樓後面是茂密的山林,樹葉肥綠。她忽地想起東國,那大片大片的覆滿灰塵的橄欖樹林。
車內溫度完全降下來了,她看了眼手表,過去近十分鐘了。
她沒法等太久,大門口的守衛會起疑。她看了眼隔壁車上的黑雨傘,終于坐直身子,準備拉安全帶,余光卻瞥見那棟樓拐角後走出來一個人。
短袖作戰服,腰帶,長褲,軍靴,很熟悉的身影。
宋冉立刻松了安全帶,伸手調小空調,裝作剛上車的樣子。
李瓚朝這邊走來,因逆著夕陽的光,他微微眯著眼。待走近,他看見了車里的她。
宋冉將車窗玻璃落到底,打招呼︰“李警官。”
他微點了下頭,問︰“來開車?”
“嗯。”宋冉說,“在這兒放了一周,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他笑了下。
宋冉發現,他時常會笑,但從不是大笑,總是溫和的,淡淡的,像微風一樣。
卻也好像……僅僅是因為禮貌……而不會更近了。
“還有那傘,”她伸手指一下,“帶來了。”
車前蓋上的長傘被她收起來了,每片傘面都捋得整整齊齊排列著,卷緊了,拿傘帶扣得嚴嚴實實。
他開了車門,把傘放進去,屈身在座位間翻找東西。
約莫十秒鐘,他關上車門,手里拿了兩本書,還有兩瓶水。
他遞給她一瓶。宋冉趁這功夫迅速一瞥,看清他手里拿著是高階的物理和化學書,還是英文版的。
喜歡讀書啊……
“謝謝。”她接過水,說,“還有上次,也要謝謝你。”
“上次?”李瓚微抬眉梢。
宋冉解釋︰“薄可塔。”
“噢……”他隨意應了聲,把書放在車前蓋上,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口。男人仰頭時下頜弧線硬朗,喉結上下滾了一遭。
宋冉移開目光,看向他手里的白色小瓶蓋。
他只喝了一口,蓋上蓋子。而後看向她,目光很安靜。但畢竟是軍人,無聲的眼神也有隱約的力量。
宋冉緩緩開口,繼續話題︰“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薄可塔毀壞的資料,太冷門了。你對東國歷史有研究?”
李瓚擰緊那瓶蓋,淡笑一下,說︰“當地人講的。”
宋冉一愣。
他拿上車前蓋上的書籍,輕敲了敲車蓋,頷首告辭︰“先走了。”
“……嗯。”
“噢……”他剛轉身,想起什麼又一步退回來,問,“我繩子還在你那兒嗎?”
宋冉︰“啊?”
他擺擺手︰“丟了就算了。”
“啊。在的。”她忙說,“但在我家。”
她撒謊了,那紅繩就在她隨身的包里。
她垂了垂眼睫,又抬起,說︰“我沒帶在身上,下次還給你?”
“好。”
宋冉追問︰“下次怎麼還?”
他想了一下,問︰“有紙筆嗎?”
“有。”
宋冉低頭在包里翻紙筆,心虛地避開里頭躺著的那條紅繩。她把便簽本和筆遞給他。
他走過來,將水瓶和文件夾放在她車頂上,接過紙筆了,微俯身,壓在她車窗舷上寫字。男人的身影一下子就罩住窗外的天光。
宋冉抬眸偷看他低垂的臉,眉骨很高,睫毛很長,膚色很健康,不會過分白皙,也不黝黑。
他很快寫下一串數字,筆尖輕敲一下紙面,直起身子。
她視線自然移向便簽紙,上頭寫了個“李”字,後頭跟一串電話號碼。
他說︰“麻煩了。”
她接過來︰“應該的。是我不好意思,不小心扯下來了。”
他淡淡莞爾,不置可否。
“那繩子保平安的麼?”她問。
“嗯。”他想起什麼,又伸手找她要紙,“要是我出勤,打另外一個電話。”
宋冉把紙給他,見他低頭認真寫號碼的模樣,略一遲疑,說︰“親人送的吧?”
他起初沒答,寫完了給她時,才抬眸看她一眼,說︰“嗯。”
宋冉心一橫,說︰“那我也留個電話給你,萬一我忙忘了,你提醒我一下。重要的東西,還是別再丟了。”
第9章 chapter 9
接下來兩天,宋冉太忙,周六也在加班,沒功夫去還繩子。而李瓚也沒打電話來催,或許他更忙。
周日上午,宋冉在家整理書籍時突然想起這事兒,把那小紙條翻了出來。她靠在二樓的木窗前,略微猶豫︰繩子還回去之後呢。
可她想不出別的轍了,只能拿出手機,風一吹,她一個沒注意松了手。那白色的小紙條乘風而起,像只白蝴蝶在空中打著旋兒,落到梔子樹上隱匿成了一朵花兒。
宋冉立即跑下樓去,到樹下仰著脖子巴望,綠葉白花,哪里還見得到紙條的影子。
外頭傳來車響。院門外停了輛面包車,下來兩三個工人,是約好來給家里加防潮層的施工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