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挺重的。”她細聲提醒。
    他很輕松地接了過去放在腳邊,問︰“自己能下來嗎?”
    “能。”她蹲下去降低重心往下跳,他見狀還是伸手握住她手肘,托了一把。
    “謝謝。”她落到地上,把背包背了起來。
    他們到了郊外的一處村莊。
    一部分村民逃難去了。大部分人祖輩都生活在這兒,又窮,走不掉。
    這個時節,山里的麥子成熟了。大片大片的金黃色鋪滿山崗。幾株橄欖樹點綴其中,像是這片土地上的守望者。
    地雷區在山區一處窪地里,幾天前有農家去收麥子時踩著地雷,死了一對夫婦。是反叛軍被擊退時埋下的,政府軍忙著打仗,沒人手清理。
    小分隊的任務並不是清掉山里所有的地雷,那樣工作成本太大。他們要做的是給附近的居民開闢出一條安全的路,其余地方豎上危險標識即可。
    士兵們拿上探測器,很快就分散到山坡上,一寸土地一寸土地地探測排查。
    楊隊交代宋冉,別走他們沒走過的地方。
    宋冉點頭表示謹記︰“我一定小心。”
    李瓚從一旁走過,听到這話回頭一瞥,淡淡說︰“我們出事是壯烈犧牲。宋記者出事是楊隊失職。”
    楊隊笑起來,說︰“听到了吧?”
    宋冉小聲︰“知道了。”
    排查地雷是一項相當繁瑣且極度枯燥的任務。每個士兵在各自劃分的片區內小心翼翼翻開地表的雜草灌木,讓探測器掃過每一寸土地,半寸不能遺漏,半點不得馬虎。
    近四十度的地表高溫,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的重復運作,疲乏程度可以想象。
    宋冉架了攝像機跟在後頭拍攝都有些吃不消,好在她只需要抓一些鏡頭,其余時候能去樹下休息會兒。
    跟拍時,她盡量不打擾他們,拿錄音筆做語音記錄時也極力壓低聲音。
    天地間一片靜謐。
    上午十點二十分的時候,有一處探測器警報響起,士兵a檢測到地雷了。
    宋冉離他很近,立刻上前。士兵a卻朝旁邊喊了聲︰“阿瓚。”
    李瓚就在附近,很快走過來。
    宋冉調了下鏡頭,只見一株野生麥子的根部拉著一小段金屬絲,離地面幾厘米高。
    “是顆絆雷。”士兵a對走來的李瓚說。
    李瓚蹲下,輕輕拂開它周圍的泥土,沒一會兒,地雷的金屬外殼顯露出來。圓圓的,直徑大概二三十厘米。
    宋冉好奇,問︰“什麼是絆雷?”
    李瓚答︰“就是絆到了就爆炸的雷。”
    宋冉︰“……噢。”
    宋冉還想問什麼,但看到他開始剪線,就閉了嘴。李瓚拿軍刀拆掉絆索,為保險起見,又拆了引信。
    士兵a在一旁幫忙撥開土壤,拿軍刀把地雷撬出來。
    “小心!”李瓚忽然摁住他的手,沉聲道,“底下還有顆手雷。”
    “我去!”士兵a嚇一大跳,手臂僵直,一動不敢動。
    宋冉也緊張極了,卻不知為何並沒感覺到危險,反而聚精會神盯著看。
    李瓚緩緩托穩了地雷底盤,說︰“你松手。”
    戰友慢慢松開手,全部交給李瓚處理。
    宋冉保持著高度警惕,輕輕蹲下去,將鏡頭對準地雷底下,就見泥土里還藏著顆圓滾滾的黑東西。
    還要靠近,鏡頭沒掌握好距離,觸了觸李瓚的手。
    宋冉︰“……”
    李瓚抬眸,她嘴巴抿得跟蚌殼似的,一副知了錯的悄聲表情。
    他說︰“你還在啊?”
    “不然呢?”
    “以為你嚇跑了。”
    “……”她嘀咕,“小看我。”
    “不敢。”他說。
    宋冉听言,偷看他一眼,他已專注于手頭的工作,微鎖著眉,檢查底下圓滾滾的東西。
    她稍稍把鏡頭拉遠,問︰“那是手雷?”
    “嗯。”李瓚漫不經心應著,壓低了腦袋往里頭瞄,判斷情況。許是想起宋冉在拍攝,他手伸進去指著手雷的柄,多解釋了一句,“這地方原本有個保險銷,拔掉了。現在手雷握柄被地雷壓著。一旦移開上面的地雷,就會爆炸。”
    “好險。”宋冉輕嘆,緊張地問,“那要怎麼處理?”
    話音未落,就見李瓚手伸進地雷底下,握住手雷的握柄將它拿出來,遞到她面前︰“喏。”
    宋冉︰“……”
    就……這樣?
    她窘著臉,問︰“不會爆炸麼?”
    “除非我松手。”李瓚說著,松開了捏著握柄的食指。
    “呀!”宋冉大驚失色,嚇得一個後彈。
    但手雷乖巧寶寶似的安靜在他手中——他松了食指,可中指跟無名指還緊緊握著握柄呢。
    李瓚盯著她剛才一連串反應,亮亮的眼楮里浮起一絲隱忍的笑意;但他及時輕咳一聲,克制地將笑容化解。
    “……”宋冉想,她要回去告狀,讓他跑個10公里。
    她端著相機,繼續提問︰“然後呢?總不能一直拿著吧。”
    “纏上膠帶就行。不過……”李瓚想起什麼,神情嚴肅了些,站起身,朝不遠處的楊隊報備,“一顆反步兵地雷,還有顆手雷。手雷是扔了還是帶回去?”
    楊隊喊︰“扔了吧!”
    李瓚回頭看宋冉,表情認真,問︰“這個要拍麼?”
    宋冉趕緊點頭︰“要的。”
    李瓚抿下唇,揚起手用力一甩,手雷飛出去,在藍天上劃過一道拋物線。他轉身拿過宋冉手里的攝像機,把她撥到自己身後,說︰“捂住耳朵。”
    宋冉听話地將食指塞進耳朵,縮在他背後。就听不遠處轟地一聲爆炸巨響,泥沙飛濺,冰雹一樣砸過來,打在他的作戰服上 啪響。
    有幾顆石子砸在宋冉小腿上,有點兒疼。但大部分都被他的身軀擋掉了。
    待爆炸平息,他低頭擺擺,拍拍頭發上的沙土,把攝像機還給她。
    她小聲︰“謝謝。”
    “客氣。”他撢著衣服上的塵土,走開去繼續工作了。
    而宋冉感覺不太妙,剛才爆炸時有顆小砂石掉進她領口了,膈得慌。她小心地把砂礫揪出來扔掉。
    她想著剛才他將她朝身後的輕輕一撥……
    莫名的安全感。
    宋冉深吸一口氣,揉揉心髒,那小石子在她心口劃過的地方,刺辣辣的,磨死人了。
    一定要讓他跑十公里,還得是負重跑。
    第13章 chapter 13
    到下午的時候,小分隊排出了十三顆地雷。全部拆了引信,一溜兒齊刷刷擺在地上。
    宋冉蹲在一旁拍照,見李瓚把地雷分成兩排擺放,問︰“有什麼區別嗎?”
    “這六顆是絆發,這七顆是壓發。”
    宋冉舉著收音話筒,問︰“壓發是什麼?”
    “一踩上就爆炸。”
    “那電影里的那種呢?”
    “電影?”他扭頭看她。
    “電影里演的都是踩到以後要松開才爆炸。”
    “那是松發。”李瓚說,“一般出現在電影里。現實中幾乎不用,都是一踩就炸,哪兒有時間抒情。”
    “哦。”她恍然大悟。
    以前看電影時總奇怪為什麼地雷有這麼大的bug,每每讓主角逃脫。原來是編劇的設計。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分隊清理出一條安全通道。隨隊的東國兵在通道旁設了線做標記,又派了人去村子里通知當地人。
    大家收拾好儀器工具往回走。
    野外工作一整天,大家都累得夠嗆,一路沉默無聲只顧趕路。早上來時的輕松勁兒都沒了,只剩疲乏。
    天空萬里無雲,藍得像海;太陽仍然熾烈,曝曬著漫山遍野。
    經過一處山坡,漫山的小麥田像金子般的海洋。宋冉眼尖,看見一個包著汗巾穿著民族服裝的老人,他佝僂著腰,背著麻布袋在田埂上緩緩而行。
    老人瘦骨嶙峋,背上的麻袋卻分外壯實,像個大胖墩兒,將他壓彎了腰。
    宋冉打開攝像機拉了下鏡頭,對著收音話筒輕聲言語︰“路上遇到一個當地老人,他背著一個大麻布袋,可能是……糧食?”
    李瓚听了,抬頭望去,粗衣布褲的老人行走在藍天麥田間,像一幅油畫。
    他眯眼分辨了下,說︰“是糧食。上午過來的時候,他在山那頭的田里割麥子。”
    宋冉說︰“看著好像很重。”
    李瓚忽問︰“你猜,有多少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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