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冉倉促回頭,就看見壁壘里頭,李瓚低著頭,眼神極度專注,爭分奪秒排解著孩子胸前的電路線。他的側臉異常平靜而安靜,只有鼻翼上唇上豆大的汗珠暴露著他的緊張和急切。
宋冉眼楮一濕,張了張口,想喊一聲“阿瓚”,可她沒有。李瓚的側臉一下子就看不見了。她被那個士兵拖去路邊,藏在一輛排爆過的汽車後。
那士兵也意識到危機了,盯著手表,想喊又不敢喊。眼見只剩了十幾秒,他終于吼了聲︰“lee!”
還是沒有回應。
“give up! it’s ok! it’s not your fault!”(放棄吧!沒事的!不是你的錯!)
宋冉看手表,13,12,11,10……
“9秒!”她喊出一聲!
李瓚還沒有出來,而小孩兒的歌早就唱完了。
壁壘里安安靜靜,外頭槍林彈雨。
宋冉心髒像被一只手死死攫住,幾乎無法呼吸。她不自覺狠狠咬住自己手指,看著秒針一步一步走過,5,
4,
3……
她快要瘋了。
2,
1——
“阿瓚!”
喊音未落,李瓚一手抱著小孩,一手撐著沙包牆橫向躍起,從壁壘上翻滾而出,落到外牆壁下。就是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間,“轟”的一聲,炸彈爆炸,圍在四周的沙包牆盡數炸開,黃沙掀起撲天的沙浪,像魚雷掉進了水里。
宋冉捂緊耳朵,抿唇閉眼,五官皺成一團,她撲開眼楮上臉上的黃沙,定楮一看——沙包牆全部炸裂,李瓚埋在黃沙下,一動沒動。他保持著蜷縮的姿勢,將孩子護在懷里。
“李警官!”宋冉沖過去,飛快撲開他頭上的沙土。
他慢慢緩過勁兒,單手撐地坐起來,另一手還抱著那個孩子,手掌護著孩子的後腦勺。小男孩雙手緊緊摟著李瓚的脖子,毫發無傷。
“你沒事吧?”宋冉慌忙拿袖子擦他眉眼上口鼻上的黃沙。他皺著眉別著頭,自己也擦了一道,才勉強睜開雙眼。
“把他抱回去吧。”李瓚說。
宋冉去接,可小男孩緊箍著李瓚的脖子,不肯撒手,不讓別人抱。
宋冉于是問︰“你站得起來嗎?”
他屏著一口氣點點頭,表情卻有點痛苦。
那個英國兵把他攙扶起來,宋冉跟在一旁托著小男孩的屁股,走去路邊。
直到小孩的父母過來,那孩子才肯松開李瓚,撲進了媽媽的懷里。父母倆抱著孩子又親又哭,不住地對李瓚道謝。他只是擺擺手,笑了一下。
待他們一家走了,李瓚坐到一戶人家的門廊上休息。宋冉溜爬過去的時候,見他滿面疲憊,仰頭靠在牆上閉目養神。
听到她的動靜,他睜開眼,問︰“停了嗎?”
宋冉探頭望一眼遠處︰“還沒。但應該快了。剛才狙擊手打掉了三個據點。”
他淡淡彎唇,又閉上了眼楮,是真累了。他臉上頭發上還沾著一些黃沙,脖子上衣服上就更不用說了。
宋冉有些擔心︰“你是不是受傷了?”
“沒有。”李瓚努力地睜開眼,低頭揉了揉眼楮,微笑,“從昨天到現在就沒睡覺,有點兒累。”
宋冉沉默。
何止是沒睡覺,還是高溫之下耗精力耗體力的連續高強度工作。
她從包里拿出一瓶水給他︰“喏。”
“謝謝。”他接過去擰開,仰頭咕嚕咕嚕幾下子,一瓶水喝了個干淨。
“忙得都沒時間喝水吃東西吧?”
他笑一笑,表示默認,嘴唇干枯而微白。
道路盡頭槍聲漸少,應該是控制住局勢了。
街中央,爆炸過後,沙包的麻布袋子還在四處燃燒著。
宋冉看著街上跳躍的火苗,忽然說︰“我剛才以為你會死掉了。”
“是嗎?”
“嗯。”宋冉說,“那我的鏡頭就見證了烈士的誕生。”
李瓚一下子輕笑出了聲,露出整齊的白牙︰“不好意思了啊。讓你失去了大好機會。”
宋冉真想瞪他一眼,但忍住了。
她摳著相機帶子,問︰“你在最後一秒把他救了出來。可如果最後一秒救不了,你會放棄他嗎?”
“不知道。”李瓚頭靠在牆上,手里的礦泉水瓶蓋擰開又擰上,“沒真到那一刻,誰也不知道。可能會放棄吧,算是盡人事了。”
“不過我覺得,即使是在最後放棄,也已經很了不起了。就像上次在加羅城,你跳上那輛有炸彈的汽車。我那時覺得……”她輕揪著手指,抬眸直視他的眼楮,說,“很少見到那麼無私的人。”
李瓚原安靜听著,听到最後一句,有些不太好意思地窘笑了一下,說︰“不是,那是職責。再說了,哪怕不是出于任務,就是普通人,大家也都一樣。”
宋冉覺得他自謙,卻听他接下來說︰“我覺得人骨子里有本能的善良。踫到危急情況,總有人把這份善意展現出來。你是社會頻道的記者,生活中這樣的事應該見過很多。”
宋冉思索半刻︰“是有很多。做新聞麼,經常看到普通人成為英雄的時刻,但也有很多惡意的時候。”
“可能就像有些人說的,這個世界善惡守恆吧。”他靠在牆上,因疲累而嗓音低啞,表情卻平和安寧,“但還是挺好的,至少有善;還有一半呢。”
宋冉看著他,一瞬間好像透過他明亮的眼瞳看到了他的內心,很清澈。她毫無防備被某種溫暖美好的力量擊中。
那一刻,她很確定,她听到了自己心里的一個聲音︰阿瓚,你……
但她沒有將那個聲音說出口,像是藏住了一個秘密。
就像此刻的畫面也將是只屬于他和她的秘密——街上戰火紛飛,他和她一身塵土地坐在別人家的門廊里閑聊天地。
他閉了會兒眼,忽又問︰“你住的那片兒還安全吧?”
“安全的。”
“今天開始有宵禁,晚上不要出來了。”
“嗯。”她點點頭。
“不過……”他斟酌一下,還是說了,“如果你想了解這座城市年輕人的生活狀態,可以去一個叫dreaming的酒吧看看。”
宋冉詫異︰“現在酒吧還營業的?”
“對。”李瓚看了眼不遠處的薩辛,說,“要找當地記者一起,別一個人。注意安全。”
“知道的。”
路盡頭槍聲停了很久了,李瓚把頭探出門廊看一眼,小型槍戰已經結束。本杰明他們打死了十幾個恐怖分子,正在清點人數。他這一動,牽動了袖子。
宋冉盯著他袖口,指了下︰“……你的繩子。”
李瓚低頭一看,手腕上的紅繩斷了,夾在袖子里要掉不掉的。
“居然斷了。”他把繩子扯下來,說。
宋冉思索半刻,問︰“戴很久了嗎?”
“兩年了。”
那就是親朋送的了。宋冉沒再多問來歷,只說︰“我覺得,或許它真的給你擋了災禍呢。”
李瓚想一想,說︰“有可能誒。”
宋冉說︰“所以你還是弄條新的平安繩戴上吧。”
李瓚旋著那根繩子玩兒,道︰“我還真不知道這種繩子從哪兒弄的。”
宋冉隨口說︰“我知道。我到時給你買一個吧。”
李瓚看向她。
她也看著他,表情淡定,心跳砰砰。
一秒後,他說︰“好啊。”
她抿唇︰“你戴多大的。手腕多粗?”
李瓚捋起袖子,取下作戰手套,給她看。
宋冉盯著他的手腕看,很認真地目測了幾秒,發現無解。
李瓚好笑,說︰“你要量一下麼?”
宋冉心頭一熱,也不知怎麼想的,斗著膽子伸手過去,拿拇指和食指在他手腕上圈了一道。
李瓚被她輕圈著手腕,沒吭聲。
宋冉余光這才看到他右手拿著那根紅繩,他本意是讓她拿繩子量。她的臉唰地發熱,也只能硬著頭皮裝不知道。
她收回手來,困窘地拿右手拇指和食指卡著左手食指1.5指節的長度,筆畫給他看,說︰“吶,這麼粗。”
李瓚看看自己的手,再看她的手,說︰“我看你的手挺細的,估計一只手就能圈過來,還有剩余的。”
宋冉拉袖子看︰“怎麼可能……”
李瓚兩根手指圈緊她的手腕,拇指扣在了食指第二關節上。
宋冉心里“嗚~~”地一下。
他已經松開手,兩指圈著比給她看︰“喏,這麼點兒。”說完自己看一眼,還不太信︰“居然這麼細?”
“可能你手指比較長。”宋冉微紅著臉,語氣平靜地說。心卻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了,忍得很辛苦。
這時,本杰明他們從那頭走回來了,像是要集合。
宋冉看見,問︰“是不是要走了?”
“嗯。”李瓚站起身,拍了拍頭發上身上的黃沙,扭頭看她,叮囑說︰“注意安全。”
宋冉點頭︰“你也是。”
李瓚走下台階去和他的隊友匯合。
本杰明他們一群人斜垮垮地站在不遠處,背著槍,沖李瓚擠眉弄眼地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