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節

    宋冉把頭盔帶子系緊, 踩上踏板。摩托車微微傾斜一下,他單腳撐地, 支撐著她。
    她跨上摩托車坐好,雙手揪抓著身後的座板,調整了一下位置,和他保持著不遠不遠的距離。
    他問︰“坐好了嗎?”
    “坐好了。”
    李瓚發動摩托, 載著她馳騁向西而去。
    城內路況不好, 車輪顛簸。宋冉坐在他身後, 顛來拋去的,屁股不斷前拋著撞壓向他。她每每尷尬地往後挪,可又很快顛了前去。
    如此踫踫撞撞,她在後頭極不安分,有次甚至整個兒撲到了他後背上,撞得她面紅耳赤,趕緊又挪後去。
    李瓚終于剎停摩托,微微側過頭來,說︰“你坐得離我近點兒,反而不會晃蕩。”
    “……噢。好。”
    她還沒來及調整,前邊又是一個大坑顛簸,她再次拋向他,柔軟的前胸撞上他堅硬的後背,心都差點兒從嗓子眼里撞出來,雙腿也大張著卡在他身後。
    但她這回沒往後挪了,身子微微前傾,貼靠著他。像他說的,兩人連成了整體,一道起起伏伏,反而不再搖晃踫撞。只有衣衫之間輕微的摩擦。
    她雙手仍緊抓著座椅,臉上獨自默默地火燒著。
    兩人都沒說話,靜默了許久。一路只有遠處交戰區的槍炮聲。
    過了會兒,李瓚忽聊天似的問她︰“那個叫薩辛的記者呢?”
    “啊?”她正低眸看著飛速後退的地面,听言抬頭看向他的肩膀,說,“不知道。我聯系不上他了。”
    “哪種聯系不上?”
    “我只有他的推特,以前都是留信息聯系的。現在他都不回了。”
    李瓚默了半會兒,說︰“他好像年紀不大。”
    “對。20歲。現在差不多21了。”
    良久,他說︰“希望沒事。”
    “應該不會有事……”宋冉話音未落,巷子里一棟房子受到不遠處的炮火震動,一塊外牆皮脫落下來,砸在兩人肩頭,塵沙飛濺,嗆了宋冉一口。
    李瓚回頭看她︰“低頭。”
    宋冉垂下腦袋,頭盔頂在他後背上。
    李瓚已刻意避開了主路,專走小巷,但靠近西邊,戰火肆掠,很難再遠離戰場。
    宋冉這才發現李瓚開摩托是對的,如果開汽車,有的巷子里邊很難走進來。
    李瓚判斷著槍聲的方向和遠近,在民居小巷里繞走;宋冉低著腦袋抵在他背後,隨著他顛簸前行,時不時有石塊泥塊砸在她頭盔上乒乒乓乓響。她卻半點兒不害怕,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靜安穩。
    紛亂的戰區,他和她像是坐在波浪起伏海面上的一葉扁舟里。
    就這樣一路有風卻順遂地去到了阿勒城西郊的難民新娘村。
    宋冉當初在哈頗邊境就听說過,其他國家的人會買一些難民女孩做新娘,這些潛在客戶里頭有鄰國上了年紀還沒娶到媳婦的窮人,也有腰纏萬貫妻妾成群的富豪。被賣的女孩大都十四五歲,偶爾也有更幼小的。
    宋冉和李瓚走進新娘村,只見房屋破敗,灰塵遍地。他們粗略判斷了一下,這幾天大概有十幾戶從周邊村莊聚集過來,準備賣掉女兒甚至兒子的人家。
    下午兩點多,太陽當頭。
    幾個女孩子坐在各自臨時的家門口,倚靠牆壁,目光呆滯地望著蕭條的街道。看見有外人過來,眼珠子里充滿了警惕。
    宋冉路過一戶民居門口,正好踫見一個衣著還算體面的人(中介)在跟一對窮困的夫婦討價還價。而坐在椅子上的小姑娘恐怕才十二歲左右。
    賣女兒的夫妻倆想多加500美金,中介死活不肯,那比劃的手勢仿佛在說,把她弄出境都要一大筆錢呢。
    妻子又悲痛又絕望,忽然撐不下去了,伏在丈夫懷里痛哭起來;
    中介看不過去,擺擺手又給他們加了300美金。
    交易很快達成。
    中介付了一小摞美金,招呼一聲,椅子上的女孩站起身,對自己的父母行了個禮,就默默跟著中介朝外走去。
    母親舍不得,沖上前去跪抱住瘦弱的女兒,嚎啕大哭。
    女孩無聲地掉眼淚,臉蛋貼貼媽媽的頭,小手輕撫媽媽的頭發,安慰她。
    中介也看不下去這場景,走出門來透一透氣。他一轉頭看見宋冉,見她穿著press的防彈衣,知道是記者,立馬舉起手,拿英文說了句︰“我不是壞人。”
    宋冉知道在這樣的世界里,無法用簡單的黑白好壞去衡量任何一個人,微微一笑︰“我知道。”
    中介倒意外了,見她這麼說,他也敞開了話匣子,比劃著手勢說道︰“事實上,我還是個有良心的人。至少,我能保證經過我介紹的孩子是去結婚了。可有的被賣去做了童妓。今天這家的女孩還算運氣好,對象是沙國的富豪,至少以後不愁吃穿,也不會在戰火中喪命。而且,我不賣男孩。”
    宋冉問︰“都是窮人家的孩子吧?”
    “不到走投無路,誰會賣小孩呢。他們也是為了把孩子送出去。不然就得死在戰火和饑餓里。”
    兩人聊了沒一會兒,那母親還在哭。中介催促了一句,卻也站在路邊候著。
    幾個隔壁的家長過來詢問,中介又過去看女孩了。他跟宋冉說,他這單做的都是富豪客戶,要長得漂亮的。相貌一般的只能給普通人或貧民,自然,價錢也低一些。
    中介去隔壁了。
    宋冉看向屋內,那對母女仍抱跪在地上哭泣;父親坐在桌邊,單手捂眼,淚水直滾。
    還看著,李瓚忽無意識喚了聲︰“冉冉……”
    宋冉一愣,回頭。
    他臉色微沉,輕輕拿下巴指了指街對面。
    順他的方向看去,轉角一戶廢棄人家的門口,屋門半開,一個斷了半截腿的政府軍士兵靠坐在門邊,望著這頭的情景。
    那個士兵還年輕,二十五六歲。他一動不動坐在原地,靜靜地,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這邊發生的一切。
    李瓚聲音很低,說︰“不能保護自己國家的女人和孩子,沒什麼比這個更悲哀了。”
    那個中介最終又看上了另外兩個女孩,一並帶走。
    街上哭聲不斷,
    宋冉關了相機,她不願留下拍攝最後的場景了,那分別的畫面她承受不住。她扭頭看李瓚︰“我們走吧。”
    “嗯。”
    宋冉一路低垂著頭顱,有些無精打采。走到半路,她終于受不了了,深深吸一口氣,突然走下台階一屁股坐在路邊,低下頭,手撐著腦袋。
    李瓚過去她旁邊坐下,沒說話,安安靜靜陪她坐了兩三分鐘。
    她緩了會兒,心里翻涌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些。
    他問︰“心里不舒服?”
    “……嗯。” 她抬起頭,勉強笑了一下,眼神卻迷茫,“我忽然就好像……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的意義是什麼了。”
    “怎麼說?”
    “記者到底是不是一個以苦難為生的職業?如果不是,為什麼什麼都阻止不了?”她苦苦地笑,說,“就像不能阻止那個孩子被賣走,不能阻止戰爭。”
    李瓚卻極淡地牽起唇角,問︰“這世上有什麼職業,是能夠阻止戰爭的?”
    宋冉愣住。
    “好像,連軍人都不可以。軍人是不是就以苦難為生?”
    “……”宋冉搖了搖頭。
    李瓚說︰“關于記者,我倒听說過一句話。”
    “什麼話?”
    “如果你沒法阻止戰爭,就把戰爭的真相告訴世界。我想,這就是你該做的事,也是你已經做到了的事。”
    “可真相就是總有人在經受磨難,總有人在死去。有時候想想,他們受苦了,他們死了,可這世上又有誰在乎呢?”她說到此處,哀傷又迷惑。
    李瓚看她半刻,道︰“是。總有一天,大家都會死,然後,這里發生過的一切都會成為歷史,超越所有個體生命的苦難,留存下來。而歷史,是需要被記錄的。這不就是你所追尋的意義嗎?”
    宋冉內心一震,像被人忽然敲醒。
    她望著他,眼神終于漸漸恢復了清明。
    他還是他啊,
    那個最值得信賴的人,那個始終溫柔而又清醒的人。
    “謝謝。”她輕聲說。
    他拍了拍她肩膀,起身繼續往前走了。
    宋冉也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跟在他後頭。
    她望著他的背影,忽說︰“你好像總是很堅定,以前就是。”
    李瓚回眸看她一眼,說︰“只是客觀說幾句話而已,不至于。”
    “哦。那……你會有迷茫的時候嗎?”她在他身後,輕聲問,“會也有解不開的心結嗎?”
    這一回,他沒有回答,甚至沒有回頭。
    李瓚走到摩托車邊,摘下頭盔拋給她,自己跨坐上了車。
    宋冉系上頭盔,爬坐去了他的身後。
    一路風馳電掣,宋冉輕貼在他後頭,仍是低著頭,腦袋抵著他的後背。這一次,她的手小心地揪住了他腰間的軍裝。
    ——阿瓚,你心里是不是也有什麼苦處,耿耿于懷卻說不出口?——
    兩人一路沉默地穿過紛飛的塵灰炮火。
    快到戰地醫院時,經過一個十字路口,其中一條街上有集市。
    宋冉抬頭望了一眼,她遲疑︰“那個……”她聲音太小,李瓚沒听見,但他感覺到她腦袋動了,放慢車速,回頭問︰“要買東西?”
    “買窗簾。”
    李瓚調轉車頭,拐去了集市街。
    集市不大,是當地人擺的路邊攤,賣的東西五花八門,多是二手家具和生活物品。
    大戰在即,一部分人打算南遷,把家里的東西拿出來變賣。只不過到了這個年月,留下來的都沒什麼太好的物件。
    李瓚載著宋冉,在街上走走停停,一時竟沒有找見有賣二手窗簾的。反倒是看到有人賣自家做的灰面餅、野地里摘的青橄欖。
    李瓚單腳撐著摩托,在一個橄欖攤子前停下,回頭問宋冉︰“想吃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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