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宋冉過去一問才知,很多原本在阿勒城讀書因戰亂而逃去南方的老師和學生都回來了,來給軍隊助威,給平民做動員活動;有的甚至準備要上課了——他們相信阿勒城一定會收復。
    出了校園上了街,宋冉被街道拐角的吶喊聲吸引,追去一看,是學生游行。昨天她陸陸續續在街上見到不少從各地涌來的大學生,原來都是來游行宣講的。他們拿著喇叭,舉著牌子,喊著口號,揮舞著國旗,號召當地居民支持政府軍,共同守衛阿勒城。
    學生們慷慨激昂的口號在古老的大街上回蕩,宋冉大約听懂了“捍衛”“歷史”“苦難”之類的名詞,也熱血澎湃起來。
    她跟著游行學生走了一路,發現城市的防空洞早已貼上新標識,壕溝也都挖好;不少走在街上的平民都攜帶了槍支。
    大戰將要到來的氣息越來越濃烈,她仿佛能在空氣里聞到硝煙的味道。
    中午她在路邊隨便吃了點兒飯,發現到處都見不著散落的政府軍士兵了,應是全部集合去了。當地人各個面色凝重,耐心等待著什麼。
    宋冉獨自在外怕有意外,早早回了學校,又擔心情勢有變,李瓚下午或是不會來了。
    回到宿舍是下午一點一刻,手機里沒有信息,和他的約定應該沒有取消。
    她怕自己下午困乏沒精神,爬上床睡了個午覺;但睡得不太好,一來擔心他來不了,二來窗外不時有東國學生們急促的叫喊聲。
    迷迷糊糊輾轉到兩點二十,鬧鐘響起。手機里沒有變故消息。宋冉爬起來拿濕毛巾擦擦臉,簡單收拾下綁了個馬尾,匆匆下樓;剛走出宿舍樓,就听見摩托車響,李瓚開車過來了。
    陽光很燦爛,天也很藍。
    她停在原地,安心等著他。
    他剎車到她面前,遞給她一個頭盔,微微笑了下,說︰“剛好。”
    “剛好。”她也異口同聲。
    兩人對視著,靜默半刻,一道輕笑起來。
    宋冉戴上頭盔,駕輕就熟地爬上他的摩托車後座,揪住他的腰間。
    在校園里,李瓚速度不快,避讓著來往的學生。有學生看到他的軍裝,熱情地跟他打招呼,說著“好樣的”之類的話。李瓚一笑回應,駛離校園了,摩托車加速,一路向西南方向而去。
    街上仍有三三兩兩游行完畢的學生們,大聲喊叫著口號。宋冉將腦袋探出去,迎著風問他︰“感覺是不是要打仗了?”
    “快了。”李瓚說,“你要是再出門,跟東國記者一起,不要擅自行動。”
    “……哦。”她小心問,“那你帶我出去,不會耽誤你的事情吧?”
    “不會。”他淡笑一下,“昨天不是說了,我夜里集合。”
    她安心了些,抬起腦袋正要說什麼,前邊一個學生跑過馬路,李瓚剎停了車。宋冉猛地一個前傾,下巴撞到他肩膀上,頭盔跟他敲打了一下。
     當。
    她的心咚地一聲,幸好戴著頭盔,不然要撞到他側臉上去了。
    “……”
    李瓚倒沒有表現出過分的注意,只是覺得後背被那綿軟的感覺摁壓著,叫他不知如何自處。
    學生跑過去了,他重新開動,她身子往後一傾,那柔軟的觸感才放松而去。
    宋冉低著腦袋,把頭盔捂正了,問︰“你昨天說,你們最近在休息?”
    李瓚說︰“上一站在甦睿城,有隊友受了輕傷。剛好後邊有仗要打,全隊修整一下。”
    說來,他來東國也有三個月了。原定的六個月,竟不知不覺過了一半。
    宋冉又揚聲問︰“你的戰友們恢復得怎麼樣了?”加一句,“我看你最近都去了醫院。”
    “小傷,都恢復了。”靠近郊外,人煙減少,他不經意加速起來。
    強風吹著,她縮回去,心里琢磨著什麼。他回頭迅速瞥她一眼,提聲問︰“為什麼說最近?”
    “什麼?”她又把腦袋伸過去,耳朵偏向他。
    他朝身後側頭,眼楮仍注視前方道路︰“你就昨天看見我在醫院,為什麼說‘最近’?”
    宋冉沒說那天目睹了他救下裴筱楠,含糊道︰“哦,我看你跟那兒的醫生護士,好像都很熟。”
    李瓚說︰“那個無國界醫生,你可以多采訪她,夠你寫很多故事了。一個中國人跑來這兒當醫生,挺難得的。”
    他說“難得”的意思,是指裴筱楠這個故事之于她要寫的書。
    宋冉︰“嗯。我也覺得她挺難得的。”
    風很大,他沒听清︰“什麼?”
    “沒事。”她高聲說,“我會好好采訪的。”
    走了不到一小時,兩人到了阿勒城西南城區,來到靠近郊外的一座巨大的山包下。
    阿勒城外四周都是沙漠荒原,偏偏城內水源充足,幾千年前就聚集成了城鎮,後來發展成規模可與首都伽瑪媲美的特大城市。
    阿勒地勢平坦,無山無嶺,正因如此,歷史上數次戰爭都沒有地勢優勢可依賴,全靠士兵們頂著炮火沖鋒而上。
    唯獨西南郊的這處小山包,在戰爭中成為作戰高地,後以歷史上一位將軍的名字命名為馬圖曼崗。
    李瓚在山崗下停了車,宋冉眺望一眼,山坡上沒有一棵樹木,只有漫山遍野青青的草,草里頭埋著數不清的黑色方塊,看不清是什麼。而坡頂之上,豎立著一尊巨大的舉著長劍的中世紀戰斗女性雕像。
    兩人沿著蜿蜒的小道往上走。
    李瓚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宋冉之前在阿勒城待過幾月,听過馬圖曼崗的歷史,只是一直沒來過。
    兩人迎著太陽走到山崗之頂,這才發現上頭有幾隊軍人。槍支彈藥各類軍用裝備都十分齊全。
    一排排軍人警覺地端起了槍,宋冉腳步遲疑了一下。
    李瓚說︰“不用怕。我們出現在山下的時候,他們就已經看到了。”
    “哦。”她放慢腳步,跟著他過去。
    面對到來的訪客,軍人們目光銳利,並不歡迎。
    守衛兵的隊長是一個二十八九歲的東國軍官,蓄著胡子,神情嚴肅,因見到李瓚的軍裝,面色稍微緩和了些,但也直接說道︰“最近過來的外國記者太多,我們不接受采訪了。”
    李瓚說︰“她是宋冉。”
    那軍官濃眉抬起,看向宋冉,將她上下打量一番,問︰“candy?”(糖果)
    宋冉赧然一笑︰“是。”
    那軍官竟端正地朝她伸出手掌,宋冉受寵若驚,忙遞過去跟他握了下手。
    軍人的手很有力量。
    他利索地問︰“女士,我可以為您效勞嗎?”
    宋冉紅著臉說想了解一下這邊的歷史。
    軍官點點頭,帶著兩人過了守衛線,走上坡頂。
    山崗海拔不太高,但可以俯瞰地勢平坦的阿勒城。
    今天天氣很好,陽光明媚,視野清晰,能清楚地看到戰爭對整座古老城市的摧殘。
    軍官英語不太流利,卻很耐心而反復地對宋冉講訴,幾個世紀前他們國家遭受過侵略戰爭。當時的東國面臨著滅國和種族屠殺的危機。阿勒城是古東國的首都,反圍剿戰役打了足足一年,死傷上百萬人,尤以馬圖曼崗戰役最為慘烈,為國獻身的將士們前赴後繼犧牲在此處。
    而如今,藍天萬里,青草茵茵。眺望四周,早已不見數百年前的槍林彈雨與鮮血淋灕。
    站在高處,俯瞰山坡,宋冉很快看見了剛才沿小路而上時沒能看清的景象——茫茫青草之中,一塊塊石碑靜靜地躺著。
    和國內為亡者豎立的碑不同,這里的石碑平躺在地,像一張張安息的床。一塊又一塊,整整齊齊,鋪滿整個山崗。
    原來,曾經的馬圖曼崗戰場歷經數個世紀竟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墓場。幾百年前在衛國戰爭中死去的人們安息在此處,永遠守護著他們的故土。
    而她,竟站在這座巨大墳墓的頂端。
    蒼涼的風吹著,一股悲愴卻又肅穆的情感將宋冉緊緊裹挾。
    她不禁走下山坡,踏在淹沒腳踝的青草之間,只見每個墓碑上頭都鐫刻著名字和年歲。
    五六百年前,1413年出生的年輕人們,許多卒年不過十七八歲。
    軍官站在墓地邊,說道︰“究竟是山崗埋下了他們的尸骨,還是他們的尸骨堆成了山崗,已經不知道了。”
    宋冉走回去,上台階時,忽然看見其中一塊墓碑,黑色的墓石上鎏金鐫刻著東國的語言,寫了很長一段話。
    她問︰“這是什麼,墓志銘嗎?”
    軍官走下來,低頭看一眼,念道︰
    “別把我埋得太深,兄弟。如果有人侵略我的國家,請叫醒我,我會爬起來繼續戰斗。”
    宋冉一時竟就失了語言,她胸腔起伏著,深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天,卻看見山頂那巨大的銅像,中世紀的女戰士揮舞著長劍,神情視死如歸,呼喊著,向前沖刺。
    銅像映著海一樣湛藍的天空,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厚重,濃郁,沉沉地壓在人心里。
    宋冉舉著相機正拍照,一旁,李瓚問軍官︰“我听說,有一批士兵從開戰到現在一直駐守馬圖曼崗,不讓極端組織佔領這塊地,是你們吧?”
    宋冉看過去。
    那原本嚴肅的軍官竟笑了一下,比劃手指︰“我們是第九批。”
    宋冉自然清楚這話是什麼意思。
    軍官道︰“他們想炸毀這座山崗,毀掉英雄的骸骨。如果這是你的故鄉,你會允許嗎?”
    李瓚極淡一笑,搖了下頭。
    風淡雲輕的一個小動作,眼楮里卻閃過一絲狠狠的堅定。
    宋冉心中微動。
    李瓚扭頭,目光注視她,緩緩一笑︰“怎麼了?”
    她微笑搖頭︰“沒什麼。”
    他們在山崗上待了大概一個多小時,道謝告辭。
    離別時,宋冉問那位軍官︰“你覺得保衛戰會贏嗎?東國會贏嗎?”
    軍官很篤定地說︰“she will survive.”(她會挺過來的。)
    宋冉隨著李瓚下山。
    下午的太陽炙烤著小道,地面溫度有些高,她的心卻格外平靜,仿佛有雙看不見的手在撫慰著。
    她眺望遠處的阿勒城,問李瓚︰“你覺得會贏麼?”
    李瓚說︰“不到戰爭結束,一切都說不準。”
    她莫名緊張起來︰“如果輸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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