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忍不住落了淚,小狼崽就站起身來,伸長脖子去舔她的淚水。
但他終究不能像景熙回答她一樣,跟她“說說話”,告訴她自己的喜怒哀樂。
一直擔心了多年,生怕出了什麼意外,讓景承不能順利長大,烏蘭圖雅因此郁結于心,身體一直不好。
誰知道轉眼間,他就長得如其父一般高大,能獨自率兵在外,鎮守一方,保護自己的家人。
在景承身上,烏蘭圖雅其實是有很多遺憾的,但她不覺得自己在景熙身上多花心思就能彌補回來——因為遺憾就是遺憾,從來都是無法彌補的。
她唯一能慶幸的是,走過了那段漫長而孤寂的年歲之後,自己的景承終于遇到了一個能夠溫柔陪在他身邊的人,陪他走接下來的路。
恐怕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現在局勢不穩,讓他們一家人無法團聚,只能幾地相隔,幾處相思。
說來也是奇怪,在這個世上,有些人即便分開了也彼此牽念;有些人即便年年歲歲、日日夜夜待在一起,卻依舊貌合神離。
“景熙,想不想哥哥和弘哥哥?”雖然是問景熙,但其實是她自己止不住想念了。
小家伙思考了一陣,乖巧地點點頭,然後立馬又用小胖手抓著老虎布偶往嘴里送。
烏蘭圖雅看著他把布偶咬得濕漉漉的,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並不阻止他的動作,甚至把別的布偶也往前推了推,給了他更多選擇的空間。
——她的景承已經長大了,她的景熙也一定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長大的。
就在烏蘭圖雅陪著小兒子玩時,她的貼身女官白露走了進來,見王妃正摟著小殿下,她和青嵐對視一眼,小聲附在對方耳邊說了些什麼。
待白露離開了一會兒,烏蘭圖雅才忽而開口問道︰“怎麼了?”
青嵐走上前來,答道︰“殿下,許側妃那邊又遣人來說京中的事情了。”
“她消息倒是靈通得很……”烏蘭圖雅拍拍兒子的小屁股,讓他不要去咬手腕上的銀鈴鐺,因為那個硬些,容易傷到牙齒。
“她的父親是中書令,現在祺王和靖王對京中勢在必得,她擔心也是應該的。”
又陪小兒子玩了一會兒,烏蘭圖雅讓青嵐把白露叫進來,吩咐道︰“你去把許側妃叫來,是時候說說這件事了。”
……
許側妃和裕王妃同歲,只小了月份,轉年就三十五歲了,可她保養得不錯,若不仔細看,甚至有幾分少女的模樣。
來到烏蘭圖雅的院中,她雖沒有看到許多侍從,但卻知道裕王身邊的精英,此刻怕是都在王妃的院子里守著。
攥緊了手里的帕子,她帶著自己的侍女走進了屋子。
跟烏蘭圖雅行了禮之後,許側妃沒見著李景熙,于是溫聲問起了小殿下的情況。
“剛剛玩了一會兒,現在看著有點累了,我讓青嵐帶他去睡一會兒,免得待會要吃飯的時候又沒精神。”
許側妃點點頭,拿著帕子捂嘴笑道︰“這個年紀的孩子,吃飯睡覺可是最打緊的事了。”
她說的自然,好像也養過孩子似的,卻也不讓人感到難受。
見烏蘭圖雅靜靜地看著自己,並不接話,許側妃的笑意慢慢隱去,臉上露出了淒苦的表情︰“姐姐,京中已經亂成這樣,為何殿下不入京勤王?”
“這是外面的事情,與我們婦孺無關,你問為何,我也無法回答。”
“妾身知道讓殿下分兵,對咱們平武並不是好事,但若祺王、靖王攻入了京城,那……”
烏蘭圖雅嚴厲地阻止了她繼續說下去︰“你既然是我裕王府的人,就當知道謹言慎行的道理,為何要將這等大逆不道的話掛在嘴邊來說?”
可許側妃是打定了主意想“不吐不快”,所以還是繼續道︰“誠然,妾身父兄皆在京中,自是無比牽掛。但妾身希望殿下出兵,並非完全因為私心,父親在信中說,因著王世子出逃的事情,如今諸位皇子連王相都開始懷疑了,可見其心胸,未必沒記恨我裕王府沒有立刻拱衛天京,就算靖王和祺王兵敗,陛下醒來,恐怕也不會對咱們裕王府如從前一般了。”
“陛下會不會對我們跟從前一般,只有陛下知道……”
烏蘭圖雅原以為中書令只是托女兒向裕王府求救,但沒想到對方竟然這般大膽而直白,她不怒反笑,問對方道︰“你說這些,意欲為何?”
“殿下乃先帝親子,文韜武略,比起諸位皇子,應當更有資格繼承大統。”
許側妃一反平日的柔弱,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面色堅毅。
但烏蘭圖雅只覺得此刻這個女人,簡直荒謬至極。
“我看你著急過頭,已經迷糊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烏蘭圖雅揮手阻止她說話︰“原本想跟你說說中書令的事情,沒想到你竟然抱著這等危險的想法,看來繼續說下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了,你回自己的院子,沒有我的允許,不能出來。”
這就是要將許側妃禁足的意思。
許側妃低下頭,好一會兒才喃喃道︰“王妃怎麼知道,殿下不是在等人給他一個台階下來呢?”
烏蘭圖雅明白許側妃的意思,她是想說,也許李祈裕心里也曾有過和祺王、靖王一樣的想法,只是迫于種種原因,不能付諸行動。
如今時機正好,只要有人簇擁裕王殿下,讓他有一個發兵的理由,那裕王殿下也可以打著“清君側”的名號,到京中去分一杯羹,甚至可能取而代之。
就在烏蘭圖雅沉默,許側妃準備再說些什麼的時候,一個眾人熟悉的渾厚男聲在門邊響起。
只見裕王大步跨入門中,一邊走一邊道︰“孤心中所想,王妃自然知道,你現在就回自己的院子去,沒有王妃的允許,一步也不準踏出院子。”
眾人紛紛行禮,齊道︰“殿下。”
烏蘭圖雅見李祈裕突然回到郡府,心中有些不安,她趕緊走上前去,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李祈裕輕輕拍了拍她扶過來的手,輕聲回道︰“沒事。”
他見許側妃愣在一旁,語氣更加嚴厲地道︰“還愣在這里做什麼?既然你這麼閑,又如此關心陛下的安康,那就回你的院子,抄些佛經,送到慈安宮去表表孝心……若你再這般胡言亂語,莫怪孤讓人捂住你的嘴。”
早些年許側妃剛帶著陛下的“希望”來到平武,原本以為遲早可以母憑子貴,和雍國公主分庭抗禮,誰知道裕王殿下竟然連她的院子都沒踏入,更不要說親近與她。
這樣獨守空閨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許側妃實在忍受不了,但裕王不是在南嶺,就是在王府的書房里,她又有世家閨女的矜持,不可能不管不顧地撲上去,于是想了個迂回的辦法。
她在太後生辰之前連連辛苦數月,抄寫了整整四十九份,後來送到京中,通過母親呈給了太後。
太後果然大悅,很快想起來她這個裕王側妃來,于是特意跟裕王提了些讓他多多親近許側妃,好盡快得到子嗣的口諭。
太後這些口諭裕王倒是照單全收,但之後還是我行我素,該把許側妃當空氣,就還是把她當成空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