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甦雲清一點都不喜歡梅令臣喚她的小名。
因為那是父母和夫君才能喚的, 飽含愛意的稱呼。這麼多年,她不過是他利用的一個工具,利用她得到爹的信任, 利用江寧織造府,擺脫他賤民的身份, 得以科舉入仕, 一步步走到今日的巔峰之位。
從前她是個傻丫頭, 就算知道他的目的不那麼單純,還是一心一意地喜歡他,期盼他給的溫暖中有幾分真心。
現在她才不會那麼傻了。
他不想娶那些高官之女, 被人掣肘, 所以才要她這個毫無背景, 不用有所顧忌的女子再來跟他做一年的夫妻,擋掉那些人的別有用心。梅令臣不愧是梅令臣, 連她最後的一點利用價值都要炸干。
“不要叫我七七。”甦雲清別開目光,“你不配。”
梅令臣被她口氣中的冰冷刺痛, 心沒來由地往下一沉。他低頭欲吻她, 她卻緊咬著牙關, 表情猙獰, 一副寧死不從的樣子。
從前, 她最喜歡他的親近, 他吻她時,那張漂亮的小臉蛋會害羞地露出兩朵紅暈, 眉眼彎彎的,就像個得了糖果,正在竊喜的孩子。那個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他, 他給的,全都甘之如飴。
如今全變了。
梅令臣心中煩躁,將她的雙手反剪于身後,一只手托著她的脖頸。指腹摸到那塊胎記,又將她翻轉過去,按在牆上。他眸色微沉,低頭親吻那個梅花的印記,一寸寸地濡濕。
甦雲清差點叫出聲,渾身發麻,雙腿綿軟,力氣好像全都被抽走了。這個姿勢太羞恥,那溫熱潮濕的吻,就像塊烙鐵,燙在她的肌膚上。
之前她對兩個人有肌膚之親還抱著將信將疑的態度,畢竟記憶里一片空白,但現在她徹底信了。因為梅令臣太清楚她的弱點,包括她身上這個最敏感的地方。就連平日沐浴或者抹香膏時,她都盡量不踫這個胎記,差點都快忘記它的存在。
這塊與生俱來的胎記狀若梅花,恰好映襯了他的姓氏。
她娘說過,她好像生下來就是沖著他去的。他抱就不哭,他哄就乖乖的,甚至讀書識字,都要他手把手地教。
好像他們兩個冥冥之中,自有某種牽連,只是說不清是劫還是緣。
就在甦雲清幾乎站不穩的時候,梅令臣終于離開她的脖頸,從背後將她整個兒抱進懷里。
他空蕩蕩的心,好像才被這個嬌軟的身子填滿。
“正月里有個吉日,你嫁給我,我就幫朱嘉寧。”他在她耳邊低聲說。
他的聲音絲絲鑽入耳中,甦雲清癢得縮了下脖子,整個人陷在他的懷里。
若不是她早就認清了梅令臣的真面目,還真的抵擋不了他的攻勢。
腦袋嗡嗡作響,脖頸處一片炙熱,那熱度還蔓延到她的耳根和臉頰。她實在搞不清楚梅令臣的想法,不就是想盡快找個掛名的夫人,擋住那些爛桃花嗎?何必裝出一副情深的樣子,誘她入套。但現在有求于他,又不能鬧得太難看。萬一他一個不高興,不幫朱嘉寧了怎麼辦?
甦雲清應到︰“我可以答應你,成親的日子隨你挑選。但在那之前,和親的人必須換掉。”
梅令臣心中苦笑,這場婚事已經徹底淪為交易,但除此之外,好像也沒什麼辦法讓她心甘情願地嫁給他了。
罷了,來日方長。
“你現在放開我。”甦雲清渾身僵硬,那被他親過的胎記越發燙了,“我有點難受。”
梅令臣依言放開手,甦雲清迅速地退後兩步,整理好衣裳,戒備地望著他。
她的余光掃到地上被踢亂的一堆禮物,猶豫了下還是說︰“這是甦惠給你準備的禮物,你若看不上,我就帶回去。他們在京城生活也不容易,反正你又不缺這些。”
梅令臣以為這是她準備的,沒想到竟是甦惠。就沒見過求人辦事這麼理直氣壯,兩手空空的。
“我要。”他坐回桌子旁邊,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這人就是純心跟她對著干!甦雲清握緊拳頭,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采綠和采藍見她出來,滿面通紅,腳下生風,連忙跟了上去。
甦雲清現在還有點暈,只想快點離開梅府。走了一段之後,她忽而停住腳步,發現不太對勁,環顧四周。
采綠和采藍不明所以,幾步走到她的身邊,齊齊問道︰“小姐,怎麼了?”
“我……我好像迷路了。”甦雲清閉了閉眼楮,抱怨道,“沒事府邸建這麼大,弄得跟迷宮一樣。”
關鍵是剛才被梅令臣親得暈頭轉向,也沒注意走到哪里了。她對自己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采綠捂住嘴,忍不住笑出聲。
連一向不苟言笑的采藍也側頭,強忍著笑意。
采綠說︰“梅府的確大,這是梅氏鼎盛時期所修的府邸,集大成之所在,只不過有些年頭了,姑爺也沒怎麼修繕。當年,咱們的江寧織造府也不輸給它呢。小姐忘了?您最喜歡和姑爺在院子里玩捉迷藏了。”
采綠嘴快,以為兩個人的關系緩和了,就重提起舊事。
沒想到甦雲清瞥她一眼,“以後,禁止在我面前提起梅令臣。還有,不許叫他姑爺!”
采綠捂住嘴,默默地低下頭。
“采藍,你知道怎麼出去吧?”甦雲清又問。
采藍點頭,走到前面帶路。她跟采綠一樣,以為兩個人的關系好轉了,所以公子才會那麼大張旗鼓地把小姐迎回府中。可看小姐的反應,又不是她們想的那樣。
“小姐,我們轎子好像還困在很遠的地方呢……”采綠小聲地說,“要不要向姑……公子借一頂?”
“你想讓他再弄個八抬的轎子,拉著我在京城游街嗎!”甦雲清沒好氣地說,“走,我們自己走回去!”
采綠不敢再說話了。
不過梅令臣也沒有真的讓甦雲清走回去。他命人準備了頂普通的兩抬轎子,把她送回了清水坊。
等甦雲清到達常家的時候,發現門外站著不少人,而院子里滿滿當當地擺滿了禮物。
常母正命人清點入庫,笑得嘴都合不攏,拉著甦雲清的手說︰“這都是首輔送來的禮物,說你寄住在我們家,還要從我們這里出嫁,添了諸多麻煩。哪里需要這麼客氣,咱們都是一家人,對吧?”她說話的聲音不大,但足夠門外圍觀的鄰里都听見。
那些人下意識地發出驚嘆聲。他們不相信,清水坊這種地方,還能出個首輔夫人?可見常母言之鑿鑿,剛才來送禮的,也像官家的人,頓時有幾分信以為真了。
甦雲清記得剛來的時候,常母不清楚她的身份,還因為她們主僕幾個佔了一間廂房而有所不滿,頗多微詞。
轉眼就成一家人了。
京城里的人,果然都很現實。
*
朱承佑一行人抵達京城的時候,距離上官太後的壽辰只剩兩日。因為靠近新年,又是新帝登基後太後過的第一個壽辰,康平帝和內宮都十分重視。整條長街都張燈結彩,花團錦簇,竟是比上元燈節還要熱鬧。
這一路上,朱嘉寧的興致都不太高,為了避免朱承佑擔心,她只字不提和親之事。她並沒有把甦雲清的話當真,梅令臣憑什麼幫她呢?而且她並不希望自己成為甦雲清回到梅令臣身邊的助力。
在她看來,梅令臣不是個良人。
像她們這樣出身皇室的女子,早就做好了犧牲自己幸福的覺悟。
就算不是土默特部,也會是別的什麼部族或者皇室為了利益的一場聯姻。想通了這點,也沒什麼不能接受的。
齊王府已多年無人居住,這回上官太後賜回府邸,特意找內監稍微修繕了一番,府內仍有多處破敗,但好歹可以住人了。
朱承佑和上官心蘭同住一屋,上官心蘭十分高興,忙著收拾東西,想著翌日就進宮去見姐姐和外甥一面。
朱承佑心中卻憋著一股郁氣,吩咐了一聲,就離開了。
他剛走到門口,虞讓匆忙來稟報。
“王爺,門外有人找您。”
朱承佑出門,看見一輛質樸的馬車停在門前,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撩開窗上的簾子,露出半張溫潤如玉的俊臉。這張臉,無論看幾次,都會感嘆老天對此人的偏愛。
朱承佑跳上馬車,席地而坐,“梅閣老,別來無恙。”
梅令臣不管他口氣中的嘲諷,只吩咐馬車啟程。
馬車駛出城門,停在京郊的一家小面店前。這面店的位置隱蔽,店面也小,客人統共也沒兩個。
梅令臣下馬車,店里的掌櫃似乎跟他相熟,打招呼道︰“公子又來了。”
“要樓上的雅座,再來兩碗面。”梅令臣把銀子放在櫃台上。
二樓只一間雅座,說是雅座,但空間逼仄,陳設簡陋,老舊的木板踏上去還嘎吱作響。
梅令臣大大方方地坐下,抬眸看了朱承佑一眼,朱承佑只得在他的對面坐下來。
“你覺得本王現在有工夫跟你在這里吃面?”
梅令臣從筷子筒里拿出筷子,仔細擦了擦,遞了雙給朱承佑,“為了清河郡主和親一事?”
朱承佑接過,給了他一個明知故問的眼神。
“這家店,成宗時期就有了。做面的老伯是掌櫃的父親,听說,齊王殿下曾經來此吃過,贊不絕口。”
朱承佑稍頓了一下,“那是該嘗嘗。”
沒過多久,兩碗面就端上來了。賣相很普通,就是一碗陽春面,沒什麼特別的。可是細嘗,就會感覺到手工 面的勁道以及湯中那濃郁的香氣。
朱承佑很快就吃完了一碗,連湯都喝光了。
“如何?”梅令臣問道。他那碗倒沒動幾口。
“的確美味。看似其貌不揚,卻能品出做面之人的用心。”
梅令臣放下筷子,“殿下欲阻止郡主和親,也並非全無辦法。”
朱承佑聞言,一下抓住他的袖子,“你有辦法?”其實他之前就想過找梅令臣商量,可又覺得梅令臣此人城府太深,沒準表面幫了他,實際下了個更大的套。他可是親眼看著福王是怎麼傻乎乎送命的。
“郡主若已婚配,便不難辦。”
朱承佑輕“嗤”了一聲,“這一時半會兒,你讓我到何處去找個妹夫。而且,我找了,難道皇太後和土默特部就能認下?”
梅令臣理了理袖子,淡淡地問︰“宋追,如何?”
“宋,宋追?”朱承佑猛然站起來,氣道,“虧你想得出來!那是我唯一的妹妹,我怎能讓她受委屈!”
“宋追就像王爺剛才吃的那碗面,表面看起來的確不是上上之選。可王爺真的了解郡主所需嗎?”
“我親妹妹,我還能不了解?”
梅令臣又問︰“郡主化名寫風月小說之事,你可知道?”
朱承佑以為自己听錯了,睜大眼楮,“你說什麼?嘉寧寫風月小說?怎麼可能。”
“郡主就是大名鼎鼎的落桂書生,大凡王爺看過她所寫的小說,就會明白,她想要的是怎樣的生活。宋追的確不是高門大戶出身,也無法提供非常優渥的生活。郡主配他,是有幾分委屈。但他卻可以支持郡主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絕不會納妾。”梅令臣拂了拂衣袖,“梅某可能比王爺更懂得女兒家的心思。畢竟,清兒就是梅某一手帶大的。”
朱承佑覺得梅令臣說這番話,就是故意來激他的。可是這會兒,他還處在朱嘉寧是落桂書生的巨大震驚中,沒有回過神來,所以也懶得跟這人計較。
“和親之事,我會在太後面前壓一壓。至于王爺選不選宋追,自己決定。”
梅令臣起身,正待離去,朱承佑又問︰“為什麼是宋追?難道滿朝勛貴,我就找不出其他人來娶嘉寧了?”
梅令臣看著他,聲音淡如煙,“王爺可以去問問滿朝勛貴,有幾個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娶郡主。而且,這事非梅某不能辦到。王爺要避妹遠嫁,只能答應我指定的人。”
“梅令臣!”朱承佑上前,一把揪住梅令臣的衣襟,“你別以為我不知道,宋追是你的心腹。你讓嘉寧嫁給他,就是拿捏住了我。你當真以為,我會這麼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