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則是磕著頭說道︰“奴婢一直跟著小少爺,哪知道小少爺非要爬上高石,腳底一滑落了水,奴婢還來不及反應,奴婢該死。”
秦姨娘眯著眼看著明月,事情既然出了,兩位姑娘自然不敢懲處,總要有人挨罰,明月這丫頭是從自己這兒派出去的,更不能從輕,倒叫別人抓了把柄編派她。
“明月照顧小少爺不力,出去領五十板子,降為外房三等丫頭。”
明月這才慌了神,五十板子,身子骨硬朗的興許能挨過去,若體弱,可得去了一條命啊!遂趕緊跪地往前幾步,扯住甦靖荷的裙角,帶著哭腔說著︰“姑娘救命啊,奴婢都按照姑娘吩咐說了,姑娘可不能不管奴婢啊。”
甦靖荷蹙眉,踢了踢腳邊︰“胡說什麼?”
明月被踢開一步,面上卻是寒了下來,不可置信說著︰“姑娘怎能這般待奴婢,姑娘讓奴婢說小少爺是失足落水,奴婢都說了,奴婢只求姑娘替奴婢求個情,五十板子下去,奴婢半條命可沒了啊。”
明月這話一出,屋子里都是靜謐,大家可听明白了,感情小少爺落水的事情並不簡單。
“這丫頭怕是嚇糊涂了,感覺拉下去。”李氏立刻接了話,李氏素來與甦靖荷親近,這舉動分明是護著甦靖荷。
秦姨娘卻是攔下,她走上前一步︰“把話說清楚,當時到底是什麼情景,你若說實話,興許可以免了著五十板子。”
甦靖荷也明白了,這主僕倆今兒是一唱一和,要給她潑髒水了,她當時關切著二姐,並沒有瞧見具體情形,如今看來,怕是明月這惡僕下的重手,只是,她豈會由著這二人胡口污蔑!
明月瑟縮地看了眼秦姨娘,又看了眼甦靖荷,見她唇角冷笑,復又趕緊收回視線,怯怯說著︰“奴婢,奴婢……什麼都……沒有看見。”
“當真什麼都沒有看見?”秦姨娘步步緊逼。
明月更是害怕,縮在桌案旁,眼看要張嘴,卻被甦靖荷打斷︰“秦姨娘這是什麼意思,當時只我們三個在場,姨娘若有懷疑,何苦為難自己調教的丫頭呢,直接問我與二姐便是。”
這一句自己調教的丫頭,也讓在場之人都是恍悟,明月是秦姨娘院子里出去的,府里誰都曉得,當初可還是秦姨娘的心腹丫頭呢。
秦姨娘笑笑︰“三姑娘說的是,我也是關心小少爺,姑娘莫怪,想來是明月害怕了胡說的,二姑娘,你說呢。”
秦姨娘看向甦莨,不知是心慌還是怎樣,甦莨突地站立不穩,抬手打翻了一旁桌案上的茶盞,卻是顫顫道︰“是,是……”
“二姑娘莫不又心絞痛了?”秦姨娘挑眉問著。
“是,是……”甦莨應完,老太太正好進屋,看著地上打翻的茶水,和跪了一地的丫頭,冷聲喝道︰“怎麼回事!”
甦莨被這一聲嚇得腳下一軟,索性閉了眼道︰“是……是三妹妹把正兒推下水的。”
這一句話將屋子里說有人驚住,本以為是秦姨娘要故意污蔑三姑娘,然而甦莨這句話,卻是不同了。甦靖荷亦不可置信地回身看向甦莨,甦莨卻是低著頭,抿著唇不再說話。
“你…你可看清楚了?”老太太有些疑慮,顯然不大相信,這大半年,自己愈發喜歡這個乖巧的孫女。
甦莨點了點頭︰“我,我也不知為何,可……可能是失手……”
“失手?怕不盡然。”秦姨娘說完,便有嬤嬤帶了甦正跟前的丫頭過來,幾位丫頭繪聲繪色描述了甦靖荷初次見甦正時的情景,尤其是擰著甦正的手臂教訓的那一段,說得她尤其惡毒,再有上元節小少爺失蹤,三姑娘卻不緊不慢,絲毫不見擔憂,姐弟之情可見淡薄。
老祖宗越听越心驚,甦靖荷卻是深吸口氣,今兒秦姨娘是做足了準備,這一招,讓她措手不及,卻也無從辯駁,而秦姨娘關鍵的一步棋,卻是她怎麼都想不到的。甦靖荷盯著跪地的甦莨,一瞬不瞬地。
“三姑娘進京後,府里總不太平,尤其是五姑娘像著了魔一樣,盡做些糊涂事情,老祖宗可是看著五姑娘長大,五姑娘哪時候是那般蛇蠍之人了,也不知是誰在背後攪和的。”秦姨娘不緊不慢說著。
老祖宗身邊的葛青青卻是上前,“三姑娘心性好,絕不會做這樣的事情,老祖宗可不能偏听偏信。”
“二奶奶這話說的,就算這些丫頭們的話信不得,二姑娘可是府里難得的老實人,老太太心里最是清楚不過的。二姑娘素來和三姑娘關系親厚,若不是真有其事,二姑娘也不會胡說。”秦姨娘反駁著。
“好了,一人少說一句,非要吵得我頭疼才好麼!”老祖宗發話了,葛青青本還想再說,卻終是忍了回去。
老祖宗這才看向甦靖荷,問著︰“你自己說,到底怎麼回事?”
甦靖荷抬頭︰“若孫女說不是,老祖宗可信?”
“鐵證如山,可怎麼信!事到如今還不肯認錯,虧得老祖宗疼惜你,怕也是仗著老祖宗的疼惜呢。”秦姨娘火上澆油說著。
頓了頓手中拐杖,老祖宗站起身,斥責道︰“正兒怎麼說也是你弟弟,怎能下此毒手,來人,把三姑娘送去祠堂,跪在列祖列宗跟前反省!沒有我的吩咐,不許叫她起來!”
“老祖宗……”
葛青青剛開口,卻被老祖宗壓下去︰“你別替她說話,如今做姑娘,我還能管教管教,日後嫁了人,若還是這般心性怎行,哎,造孽啊,造孽!”
一邊說著,搖著頭任由喜鵲攙扶著離去。
-
已是第二次跪祠堂,上一次是隨二哥換了男兒裝喝酒,這回,卻怎麼也想不到……她與二姐自小長在一處,連這樣的姐妹都不能信任,這座大宅子里,還有什麼可掛念?
祠堂里稍有些陰暗,甦靖荷跪在列祖列宗跟前,卻是低聲朝身側的蘭英小聲道︰“告訴二奶奶,讓人給謝三爺送去消息。”
說話只在彎腰的那一瞬,聲音輕微,除了蘭英,旁邊倒也沒人听見,然而剛剛跪下,膝下的蒲團卻被抽走︰“上頭吩咐了,雙膝觸地才顯誠心悔過。”
“剛才老祖宗並沒有強調,嬤嬤怕是善做主張了!”沉香冷眼上前一步︰“三姑娘身子羸弱,有個好歹,你可能擔當得起。”
“老奴不過按吩咐做事,沉香姑娘還是先顧好自己,來人,沉香唆使三姑娘毒害親弟,拉出去關禁閉。”劉嬤嬤說著。
蘭英想幫著上前辯駁,卻被甦靖荷扯住,只見她罷了罷手︰“一群狐假虎威、見高踩低的狗奴才,有本事,最好是弄死了我,否則一旦出去了,今兒你們的行徑我可都記著,日後一筆一筆算。”
這話,劉嬤嬤也是 的慌,膽怯了幾分,“姑娘這話說的,咱們做奴才的,可不是主子怎麼說,我們怎麼做麼,倒不是誠心為難姑娘。”說完,只把沉香拉走,其他丫頭一並趕了出去。
一個人跪在靈位前,甦靖荷抬頭,一雙晶亮的眼楮抬頭看著列祖列宗牌位,喃喃自語︰“你們當真有靈,卻為何看著母親慘死,當真有靈?”
“自然是有靈,三姑娘做了孽,列祖列宗可都看著的。”走進的是秦姨娘,祠堂不是她姨娘身份可以隨便進出的,想來外頭丫頭已經被支開了。
“不敢,在姨娘面前,靖荷自愧不如。”
秦姨娘卻是冷哼一聲︰“我秦月茹這一生走過的橋,可比你行過的路還長,上回你讓孫姨娘用我娘家兄弟害我,卻以為天衣無縫了?孫姨娘什麼人我清楚得很,若她有這般腦子,這府里的中饋早就是她的了,可惜,被人利用卻不自知。”
甦靖荷也不訝異,從明月改口起,她便猜到了。那件事情她雖然做的隱蔽,可秦姨娘不比孫姨娘,在這府里沒有一兒半女都能穩穩立足,自然有自己的本事,是她疏忽了。
“你讓我在老祖宗面前失了寵,害我兄弟入了獄,這筆賬,總是要算清楚的。”秦姨娘眯著眼說著。
“我只是好奇,你如何讓二姐幫你。”
秦姨娘笑了笑︰“每個人都有弱點,甦莨也不例外,你身為嫡女,自不能懂庶女心中的怨與恨,即便溫婉如甦莨,也是一樣。你可知老祖宗替她相好了一門婚事,鴻臚寺劉大人去年喪偶,劉老夫人來甦府替劉大人求娶二姑娘,老祖宗當時雖未應下,心里卻也覺著合適。”
鴻臚寺的劉傳是出了名的暴脾氣,坊間有傳言,劉夫人便是被劉傳活生生打死的,奈何沒有證據,劉傳背後又有成王,娘家也只能作罷,要是二姐嫁過去,哪里有活路,老祖宗為了籠絡劉家,竟狠心如斯……
“我不過應下二姑娘,保她躲過劉家的親事,嫁入周府,周家六少爺雖是個不受寵的庶子,起碼也是讀書人,脾氣溫和,婚後若琴瑟和鳴,也是圓滿。”
原來如此,為一樁婚事,便可將她賣了。
“祠堂重地,一般閑雜可都不能入內,三姑娘在這兒好生反省,放心,我會讓老祖宗想不起你來,吃的喝的,包括不該進的人......都不可能進得來,不知十天半個月後,三姑娘可還能撐得住,千萬別太快倒下,可不好玩了。”說完,笑著離去。
☆、第45章 舅府
城西深巷偏角的小莊園里,周辰景已經喝過第三杯茶,甦牧才是姍姍來遲。
收了傘,甦牧將衣角的水漬撢去,待恢復清爽干淨,才是略微歉意︰“有事情耽擱了。”
周辰景替甦牧將茶水滿上,待他喝過熱茶,一身春雨的涼意已經散去,便繼續道︰“王爺這次借著腿傷躲過春闈一劫,如今永王難有作為,就怕成王會轉頭對付王爺。”
“這倒不急,三哥從不曾將我放在眼中,當初太子之事,我到底是幫了他。”周辰景說完,抿了小口茶,繼續道︰“不過,京城確不是久留之地,延州正好缺巡邊將帥。”
甦牧抬頭,見慶王面色平靜,心中應早有盤算,只是延州地處漠北蠻荒,“王爺萬事小心。”
周辰景點頭,“倒是需要你助力,成王素來疑心重,延州的事情,必不能由我口中求得。甦家與謝家親近,你在郡王世子面前也說得上話,這次延州之行,你在他耳邊提一提。”
甦牧點頭應下︰“延州,王爺一定要去?”
“延州守將李先和靖國公有些淵源,這一趟,本王非去不可。”周辰景一手敲著桌面,說著。
李先是個可用之人,卻性情耿直,之前太子和成王多番派人拉攏,都不見他買賬,奈何此人驍勇,在軍中頗有威望,莫說邊關缺不得他,便是陛下對他也最是倚重。
外邊正好雨停,傳來雨後清香,周辰景臨窗望外︰“你這院子倒是舒適,滿園子花香,沁人心脾。”
“平日卻也住不上幾日,只是我喜歡干淨。”甦牧站起身,道︰“我這剛從謝府出來,又得再去一趟了。”
“你去謝府做什麼?”周辰景抬眼問著。
甦牧卻是嘆息一聲︰“我三妹犯錯被老太太罰呢,跪了一夜祠堂,滴水未進,老太太也不讓我們進去,誰求不得情,這氣性可得好一陣子,三妹身子骨一直弱,哪里扛得住,只得指著謝家三爺幫忙了,謝玉這人我雖不喜歡,倒還真對三妹上了心,只是不知他可有好法子。”
甦牧邊說著,便出了屋子,自然沒有見到身後之人微微蹙起的眉頭。
-
從昨日跪倒今時,甦靖荷早是眼花,腦袋里昏昏沉沉地,卻是強撐起精神,秦姨娘是個聰明人,雖不給吃食,卻一日送上半碗清水,保證性命無憂,也不至昏病,便是如今這般清醒的受罪最為折騰。
入夜,有丫頭進來點燈,燃起三排燭台,也不知哪個丫頭手腳笨拙,撞倒了桌案上的香珠,跪地撿起的一瞬,甦靖荷能感覺手心塞入一張紙團,她卻是鎮定自若,睜眼看著跟前的丫頭被嬤嬤揪著耳朵拎出去斥責,屋子里回復安靜。
甦靖荷抬眼看著雀躍的燭火,火光昏黃,一閃一閃地,在眼眸中閃動。許久,她才低下頭,借著身子的遮擋,正好阻隔了外頭看守丫頭的視線,而後展開紙團,上頭只四個字——“莫怕,有我。”
字跡她認得,心底霎時暖熱起來,即便仍舊跪地,卻也不覺得辛苦,紙團再次被揉捏藏入袖中。
讓蘭英送信的那一刻,她並不很篤定,畢竟是國公府的家事,他又肯干涉幾分,而如今,她卻知道,即便府里上下都將她遺棄,總還是有人記掛著她。
這一份關切,即便只是一人,足以。
-
甦靖荷的這一場懲處,挨到第三日,總算到了頭。一個大早,便有暖心閣的丫頭過來伺候,喜鵲親自上前扶她起身,因為久跪,有些站立不穩,整個身子倚靠喜鵲身上,好在有身後丫頭撐扶,才是勉力站起。
“可憐姑娘受了罪,老祖宗若瞧見了姑娘這般模樣,指不定多心疼呢,這幾日老祖宗總念著姑娘,夜里睡不著覺,直喊著姑娘名字。”
喜鵲是個人精兒,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甦靖荷卻不會信,若是當真關切,便不會三日不聞不問,如今突然過來扶她,其中蹊蹺,怕是和昨晚的紙條有些關系。
甦靖荷被接回暖閣,因為幾日的跪地,膝蓋已是浮腫,沉香和蘭英看著雙膝青紫、嘴唇干裂、面色蒼白的小姐,心中很是難過,蘭英更是止不住的眼淚直流。
“行了,這模樣讓喜鵲姐姐笑話了。”甦靖荷喝止著。
蘭英趕緊背過身抹了淚,如今一屋子丫頭忙碌,有匆忙拿來膏藥替她敷著膝蓋的,喜鵲更是接過托盤里的一碗清粥,道︰“幾日沒吃東西,也不好進食,先喝著粥,暖暖胃。”
沉香接過湯藥伺候著︰“小少爺清醒過來,已經說清楚,不是姑娘下的手了。”
“可不是,倒是一場誤會。”喜鵲也是解釋著。
誤會?甦靖荷抬眼看見了屋外頭的明月,若真是甦正替他辯白,怎麼不指認真正黑手?當時的情況,甦正背過身,怕是自己也弄不清是誰推的他。老祖宗之前沒放她出來,顯然不會信甦正的言語,有秦姨娘在,反問幾句,八歲的孩子肯定漏洞百出了。
“小少爺因為姑娘被罰,一直哭鬧不肯吃藥呢。”蘭英也是說著︰“平日里倒是瞧不出,小少爺原與姑娘這般親近呢,怕是和二太太待得久了,也是菩薩心腸了。”
甦靖荷卻沒有接話,她與孫姨娘的兒子,怎樣都不會親近的。
開裂的雙唇因為一碗粥下去,倒是稍微潤澤一點,喜鵲上前用帕子替甦靖荷修飾了妝容,待丫頭替她梳妝完畢,喜鵲才是說著︰“老太太昨日就心軟要放姑娘出來,哪知道突然犯了頭疼病,一耽擱便忘了,今兒一大早就想起來姑娘還在祠堂跪著,趕緊讓奴婢去接了姑娘回來,這會兒老太太在廳里等著姑娘呢。”
喜鵲說完,確認甦靖荷雙膝沒有大礙,才是讓沉香和蘭英一左一右攙著甦靖荷去前廳里,待一進去瞧見與老祖宗說話的靖國公夫人,甦靖荷卻沒有半分訝異,反而明白了老祖宗為何這般著急把她從祠堂里接出來。
“好孩子,這一病可是折騰,瞧瞧臉上都沒有血色了,讓人心疼啊。”老祖宗親自站起身扶了甦靖荷坐到身邊,蒼老的手握上甦靖荷的,滿眼里都是關切,在外人看來,倒真是個疼惜孫女的好奶奶。
“還真是,臉色很不好,听老祖宗說,入春後就反復病著?大夫可說了什麼原由?”張氏也關切問著。
甦靖荷卻是听明白了,老祖宗並沒有和張氏提及懲處一事,只說是病了,確是最好的說法了。
“讓舅媽操心了,都是老毛病,也沒什麼大礙,吃些藥養著,慢慢就好了。”甦靖荷順著話頭接下去,讓老太太也是舒了口氣。
“自小身子骨不好,也是難為你了。”繼而望向老太太,說著︰“去年靖荷回京,我家老爺就一直說著要接靖荷去靖國公府小住些時日,哪知道種種事情耽擱了,這不,從前幾日開始,又急著催我過府來求老祖宗放人呢。”
老祖宗笑了笑,客氣道︰“也不是我不允,只是靖荷這身子,怕經不起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