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根就沒人在意他們,連檢查都沒有,這麼費勁到底是為了什麼?
外表看上去不過而立之年的男子在下人的帶領下踏進了顧方山莊,還未至大堂,在坐在主位的顧明澤注意到男子的那一刻,男子便示意丫鬟退下。
顧明澤起身,引得堂內分做兩邊的王語蝶、吳雪曼和顧君澤也朝來人望去。
顧明澤先喚了聲舅舅,顧君澤確認來人後,頓時喜上眉梢,跑去抱住來人的腰,也喊了聲舅舅。
男子笑摸摸顧君澤的頭,笑道︰一年不見,小家伙長高了不少。
享受著長輩愛撫的顧君澤蹭了蹭男子的胸膛。
男子將手搭在顧君澤頭上,看向顧明澤,問︰在商量什麼,這麼嚴肅?
顧明澤坐下,後道︰君澤想去城內的學堂讀書。
有何不可?
王語蝶接話︰明澤以為離開山莊不安全。
男子調侃︰誰敢傷害我的佷子?
王語蝶搖頭︰最近山莊發生了點事情我再和你仔細談談,現在有件更主要的事。
何事?
問著,男子點點顧君澤的肩,示意他回位置上坐好。顧君澤歸位,男子也坐在了他身旁。
王語蝶嘆氣︰明澤也要三十了,早該成家,但至今也沒個著落,還不肯我找人說媒唉
明澤要留在山莊了嗎?男子問。
顧明澤點頭︰一再變故,我怎能安心離開?
男子仍笑著,語氣溫和︰天底下指腹為婚的父母不計其數,姐姐開明,為你操了十來年的心都不忍逼你,如今她只是更不忍見你孤老終身罷了。
顧明澤沉默。
男子便接著道︰若是過了元宵還尋不得意中人,便听你娘的吩咐吧!
是。
王語蝶掩面輕笑︰還是尹弟說的話管用。
顧君澤問︰舅舅成親了嗎?
男子答︰自然成了,女兒都比你大了。
為何不把姐姐帶過來瞧瞧?
男子搖頭︰小女生性文靜,不愛遠行。
顧君澤點點頭。
王語蝶又問︰尹弟怎有空來莊?
男子嘆了口氣︰家中生了事,來找姐姐談談。
王語蝶的憂慮展露于面︰何事?
男子搖頭︰不是什麼大事姐姐可與我單獨談談?
王語蝶點頭,隨後起身,向堂中的人們示意後,與男子一同出了大堂。
顧君澤看著兩人消失在視野中,忽然道︰大哥,可有覺得舅舅的氣質很像明熙?
顧明澤斷然︰沒有。
于是顧君澤又問吳雪曼︰娘覺得呢?
吳雪曼看著地面,沉默。
王語蝶端著燭台,領著男子走至雜物室,把燭台放在一旁的案幾上,轉動書櫃上的花瓶後,將沒放多少書的書櫃往右推,藏在櫃子之後的暗門便現出了。
王語蝶重新拿起燭台,帶著男子走進暗門。
男子將門關上,跟著緩步而行的王語蝶,道︰在自己家中動手,興師動眾,就不怕將懷疑引到自己身上?指的自然是在莊內襲擊安明熙之事。
王語蝶輕笑著,外表依然溫婉︰伯尹閣下是怕我出事,還是怕自己出事?
伯尹也掛著笑道︰若你暴露,我自然會毫不留情將你抹殺。
王語蝶不惱︰意料之中。張懷太多毫無必要的舉動,既然你沒能阻止他,我自然要做些彌補像張懷這種做著壞事,卻又畏畏縮縮得深怕時刻都沒命的人,真不知主上如何不在事情暴露前了結了他。
伯尹沉默,王語蝶便自問自答︰也許是他和主上是同樣的人。
放肆。
伯尹難得沉下臉,背對著他的王語蝶看不見他的表情,也听得出他的不快。
怎麼?難道不是嗎?主上確實謹慎過了頭,深怕這星星之火燒到自己身上,這才導致如今的局面事到如今本該殺了丞相家的公子一了百了,卻還在堅持原先的做法誰知皇帝一定會處刑丞相?越是深入,王語蝶的神色便越是嚴厲,既然皇子一同南下之事能被主上知曉,說不定是陛下故意放出的消息呢?也許是為了引蛇出洞。
拿親骨肉的性命引蛇?
有何不可?
伯尹忽然想到了尉遲香,片刻的沉默過後,他道︰若是花家勢力太大,皇帝有意借四皇子之死為由拔除花家,那利用此舉推波助瀾,有何不可?
呵,王語蝶輕笑一聲,我便是這麼向他們傳遞消息的,如此我們一行也算是有皇帝當後盾了,但若是皇帝有意將主上和花家一同拔除呢?
那麼事到如今,無論主上做什麼,都無法改變皇帝的決定暗中培養軍隊的目的,不就是為了面對這一天嗎?
大膽又怕死,果然和張懷很像呢。
忽然,靠近的伯尹伸手掐住了王語蝶的頸部,寬大的手掌一用力,王語蝶便覺得自己骨頭都快被捏斷了。
他說︰我說過,讓你放尊重點。
就在王語蝶將要失去拿燭台的力甚至暈闕之時,伯尹松了手,拍了拍手,宛如何事都未曾發生,風輕雲淡道︰你是個聰明的女人,不然不會讓你活到現在。我與你商討確實是因為看得起你,但不代表我不殺你。
王語蝶忍住不做出任何失顏面的動作和表情,只咽了口水,用著發疼的喉嚨出聲︰是,伯尹主人。
主人二字帶著隱隱的諷刺。
王語蝶依然不改原先的態度。她將燭台放在牆上盯著的木板上,道︰若是主人只想听順從的好听話,那我必然沒有留下的價值。
她轉身面向他,雙手扶著他的兩肩,眯起眼,勾唇笑道︰殺了我吧,讓你後悔,我的死便有意義了。
你一定會後悔。
她幽幽地說著,背對著微弱的燭光,像一個鬼魂。
伯尹閉上眼,再睜開,沉靜地問︰你還要說什麼?
王語蝶輕輕推了他一下,轉身將拿燭台重新拿回手中。她道︰若是田稅一事暴露,私養軍隊之事不就藏不住了?
你知道,幕後指使者將指向令尊。
果然是替死鬼嗎?
舍不得?
她轉身看向伯尹,笑而言︰我像是有那麼豐富情感的人嗎?不管如何,將他們一行人斬草除根才是最好的決斷。
我必須將事情回報主上。
將在外,軍令有所不受。
聞此,伯尹不反駁她,只說︰他們已經逃走了,脫離了我的控制。
王語蝶沉默,而後緩緩吸了一口氣,又呼出,道︰不就是你放跑的嗎?為了讓他們順利離開甦州,即使他們自投羅網,你也沒讓張懷設置關卡攔下他們,不是?
仍然與她意見相左的伯尹直接避開了她的問題。
派出跟蹤的人,都沒了消息,有三個已經找到尸體。
無所謂了,既然他們有能力殺那幾個人,那麼在你們畏手畏腳的情況下被他們逃跑也是想當然的事,現在只盼著涉世未深的他們能蠢笨些了被拷問了嗎?指派出的眼線們。
是,但他們說不出什麼。
也是,畢竟是伯尹養出來的。走至開闊處,王語蝶將連枝燈上的一盞盞油燈點燃,暗室的全貌逐漸顯露,牆壁是不規整的石牆,地上也只擺了少數箱子,落滿灰層的箱子們,像是藏著什麼寶藏,又像是只裝了灰層,密閉的木箱讓人難以猜測里面的模樣。
除去走來的那條,這處寬敞之地還連著另外兩條道,通向望不到頭的黑暗。
連我也不知主上身份,他們又能知道些什麼呢?
但讓人稱他為主上到底是單純享受被尊崇,還是野心蓬勃到想換掉當今天子成為真正的主上呢?通常來說是後者,但在國力強盛的當下,在有後路的情況下,她不認為她那膽小的主上會冒這麼大的險。
話說回來,你把那位姓尉遲的娘子培養得很好啊。聰慧听話,犧牲也沒有二話,不怪你對她透露那麼多,她將燭台放在桌上,但,不要有下一次。
她叫尉遲香,隨了母姓。
這話是王語蝶听出端倪。
伯尹淡然道︰她是我女兒。
女兒?聞所未聞,想起看上去已經成年的尉遲香,她忽然又好奇起伯尹的年歲了。
她問︰你恨我嗎?
伯尹搖頭,淡淡一笑︰香兒從小就想得到我的關注,如今她死了倒比活著讓我記得更多,也算是死得其所了。
無情啊王語蝶漫不經心地感慨。
沉默過後,她環顧四周,自言自語般地說著︰等秋收,最後一次將此填滿。
第58章 058
夜里,僅穿著裹肚的王語蝶雙手交疊在臉下,伸直雙腿趴在床上,沒有贅肉的腰身在白色床帳里劃出弧線,尾椎以下蓋著白被。
擔心她著涼的吳雪曼將被子往上拉半截,蓋住王語蝶的腰。她端起身旁的瓷罐,提起了蓋子,將蓋子倒放在床,隨之拉開綁著紅布的草繩,又掀起蓋在罐口的方形紅布。她將沾了點油膏的紅布連著草繩放在蓋中,用指尖挖了雪白色的油膏,將油膏蓋在王語蝶肩背的傷痕之上。
皮膚與冰涼接觸後,王語蝶問︰曼娘嫌棄我了?
為何這麼說?吳雪曼一遍又一遍地蘸取油膏、重復涂抹的動作。
王語蝶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笑意,她說︰往後也只有曼娘能看到我的傷痕是這些疤痕讓你觸目驚心,才使你急著消去。
吳雪曼不語,直到油膏將背上的傷痕都蓋上,她才道︰你也能瞧見啊會痛吧?
她將瓷罐放在蓋子旁,指尖按揉在疤痕上,勻了油膏。
會痛?王語蝶竟然失笑,已經愈合了,不會痛了。
總歸痛過。加之女子愛美,看著自己身上布滿的疤痕,不會自在。
但這份已經遠去的痛,讓明澤釋懷了。
王語蝶還記得那一夜自己咬著白布,任憑冷汗如雨下,對著鏡子,在身上劃了一刀又一刀不管這些傷口何時才會愈合得不像新傷,未來總會派上用場。
她想,讓顧明澤不再計較父親之死的方法,只能是讓愛轉恨。
既然是我害明澤誤會你,這麼多年了,我總要做點什麼。
過往,她不想將顧明澤卷入她和伯尹之事,才找了伯尹命張懷禁止顧氏商幫在甦州交易。也因為想借著顧明澤對吳雪曼的恨,讓顧明澤不在莊中久留,她才能無所謂吳雪曼代替她成了凶手不忍心顧明澤和王語蝶反目成仇的吳雪曼也隱忍多年,面對顧明澤的指控也從不曾辯解。但那一夜,在被行商歸來的顧河撞破兩人之事後,在王語蝶與顧河爭吵怒罵後,在王語蝶光著身子被顧河拉出房門後,在顧河摔下樓後是王語蝶舉起花瓶,對著試圖站起的顧河的後腦勺,丟下了沉重的花瓶
月前收到大寧皇子及丞相公子南下的消息後,雖然無法知曉他們是否會經過甦州,但預料到事情將會終結的王語蝶當晚便咬牙對自己下了手。
既然有難以處理的人南下監察,事情便很難再繼續了。若以此為開端,往後不斷有官員被下派私訪,貪樁枉法被查處也只是遲早的事多年來持續上供的糧食大概還能做軍隊好幾年的口糧,不如趁此找到更穩妥的法子屯糧。
通常來地方監察的官員,大多風風火火地出現,查賬之余等著百姓擊鼓鳴冤但據消息回報,兩位少年查案的手法主要以套取百姓言論的方式,而臨時更改稅法,必然引起轟動,倒不如保持常態,早已習慣原先稅額的百姓通常不會將此議論。
為了不被抓住把柄,須等確認皇子一行人們的路程在一年半載內不會繞到甦州,再將稅額調低本作此考量,但本以為不諳世事的兩位富貴少年卻像是比他們預料的要聰敏得多,現下甚至脫離了他們的監視。
原本合計在他們的監視與控制下,稅收之事不會暴露,然從今早與伯尹的後續談話得知,兩位姑娘曾脫離他們監視,不知給少年們帶回了怎麼樣的消息
私收田稅泄露的可能激增,藏在顧方山莊之下的運道也不能再用了,可即便封了密道,顧氏仍有被波及的風險。另一方面想,這也許是好事,她也能放心讓兒子留在家中,以享天倫。
吳雪曼沉默,許久才言︰這對夫君不公平。
夫君二字讓王語蝶覺得刺耳了,王語蝶嗤笑︰死去的人拿什麼談公平?
話畢,王語蝶覺得自己的話凌厲了,于是側過臉,太陽穴壓著胳膊,雙眼望向吳雪曼,柔了聲道︰死了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曼娘不為自己著想,可要為明澤著想。他不能帶著恨過一輩子。
在王語蝶的注視下,吳雪曼點頭。
吳雪曼想到很久很久以前,也許是十年前,王語蝶曾對她說︰我也曾少女懷春,也曾一心一意地愛過他。而他呢?他對我的好僅僅只是忌憚我的娘家,背地里甚至和丫鬟攪和他以為將我蒙在鼓里,卻不知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
王語蝶的一心一意想換來顧河的一心一意,而吳雪曼的一心一意只求能在那人心中稍稍佔據一席之地然二者是同樣的虛妄。
她分不清王語蝶找上她是因為寂寞還是為了報復,但那時的她回應王語蝶卻是因愛而不得而自甘沉淪她也曾在收到顧方山莊的聘金之時喜極而泣,但自以為是的幸福不過曇花一現。出嫁之日,窺得真實的她從花田跌至奈落。
她也曾恨過顧河,但這份恨意因顧君澤的出生有所緩和。伴著顧君澤的成長,她逐漸接受了二夫人的身份,卻仍妄想從鏡里拈花,往那水中捉月,只因愛比恨更難抹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