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清楓停在門外,等里邊的動靜消停了好一會,他才推門,果不其然,門一開,便有一張木凳飛來,安清楓側身躲過,木凳擦過他的袖擺,摔在他身後。
可惜了。衛瀾坐在圓桌上,雙手撐在身後,翹著腿看著走來的安清楓,桌下是一灘水,這灘水上是木杯與木壺,一地狼藉。
安清楓挑眉,問︰這麼鬧騰,是寂寞了?是想引起我的注意?還是在懲罰冷落你的我?
衛瀾已經習慣他的厚臉皮,不會再因此著了火氣。他伸直脖子,頭往後仰,頭頸轉了一周,松了松筋骨,道︰讓我出去。
安清楓左手環住他的腰,驟然把他往自己身上拉近,頭埋在他的頸間,沉聲︰你想出去?
衛瀾垂眸︰是你想把我悶壞
安清楓順著衛瀾腹胸向上撫摩的右手頓然扼住了衛瀾的喉嚨,他貼著聲音被迫戛然而止的衛瀾的臉,道︰這既然是懲罰,本王就不會讓你太好過你還真當我是那麼好愚弄的嗎?我曾經也給過你自由,但你的回報呢?你有想著回報我嗎?
抬眼欣賞了會衛瀾漲紅的臉,片刻後還是嫌自己的下手重了些。他松手,退後了幾步,看衛瀾掩著嘴、扶著胸口喘氣,等衛瀾呼吸順暢了,他才重新上前,伸出手︰下來。衛瀾冷臉拍開他的手,他便干脆抱起衛瀾,踩過濕漉漉的地板,將之扔在床上後,他從衣櫃中找了一套衣服,丟在衛瀾身旁︰換上,還有客人要招待。
客方受壓迫的喉嚨發干,衛瀾不由悶咳了一聲,王爺不怕我失禮,丟了你的顏面?
失禮?安清楓嗤笑,推倒衛瀾的同時,曲起一條腿,跪在衛瀾兩股之間,倘若你想帶著我的印跡和東西,衣不蔽體地被我像狗一樣牽到客堂,我也沒絲毫意見想必那位客人也不敢有意見。
衛瀾絲毫不示弱地狠瞪安清楓,心底卻發寒一剎那,他明白了自己長期試圖對抗那股壓抑是什麼,是被按倒在絕對權力下的無能為力,是他那能被輕易撕碎的薄弱自尊。
安清楓的五指拂過衛瀾的長發,抬手,發絲從指間滑落,他說︰我已經給予了你最大的尊重,不要再挑戰我的耐性。
打扮成尋常貴公子模樣的衛瀾來到大堂,瞧見來人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安清楓暴躁的理由這舒舒坦坦坐在客位上喝茶的人怎麼不像是被抓來的呢,更像主動送上門的呢?當然,衛瀾不認為會有人傻到跑來恭親王府見男寵,安清玄特地帶他來見,定是想要奸夫淫夫當面對質,何況尋常客人可不會被兩名侍衛跟在左右。
為免花千樹受難,衛瀾正準備裝作不認識,但在他開口前,花千樹反而先拍上了馬屁︰草民參見王妃。他起身朝二人作了一揖。
王妃?雖說抬高了衛瀾的身價,但王妃的名號落在一個犯了通奸罪的男寵頭上這人難道不怕擔上污蔑皇族的罪被殺頭嗎?看來這男人比他想象中的還要離譜,並且蠢到沒邊了。
王爺。問候了安清楓,花千樹直起腰,抬頭。被花千樹的視線瞄中,衛瀾突然感到羞恥他就像一個靠著謊言登入大雅之堂交結好友的男妓,謊言被戳破的那一刻只感無地自容,再華麗的衣裳也蔽不住他丑陋的靈魂與軀體。
衛瀾一時臉熱,卻被安清楓以為是見了情人的嬌羞。醋意上頭,他把衛瀾的腰攬得更緊,甚至當著花千樹的面肆意揉捏衛瀾的臀部,口中卻仿若無事般道︰難得再見,不好好敘敘嗎?
初見之人,有何可敘?衛瀾沒有再看花千樹一眼的意思,只是試圖從安清楓手中掙脫,不甘受安清楓愚弄。
在有人證的情況,花千樹本沒想推諉,但這會,他也只能將衛瀾拙劣的謊話圓完整︰王妃是生面孔,只是身形與那日在花滿樓的客人有些相似,想是王爺誤會了。看著衛瀾在大庭廣眾之下經受□□,本就存在的憐惜之情更甚,遺憾他也深知民不與官斗,不可貿然出手,何況對方是皇室中人。
能得到王妃頭餃的男寵自然受盡了寵愛,可若這寵愛並不能讓人感到快樂,便只是對人的侮辱。
安清楓挑眉︰哦?看來奸夫另有其人。
衛瀾蹙緊眉頭,先前的忍耐驟然在這一刻爆發,他使力推開了安清楓︰我並非你的妻妾!便是上了別人的床,也輪不到你來評頭論足!每開口說一個字,衛瀾都恨不得閉口就咬爛安清楓的尸體。
見他反應如此之大,安清楓也自然的把他的這份惱怒與花千樹聯系在了一起,頓時拎住衛瀾的衣領,惡狠狠道︰你是本王的東西,既然是本王的東西就不允許別人踫!
衛瀾不甘示弱,一字一字回應︰我、不、是!
在爭執更烈前,為助顯然弱勢的衛瀾,花千樹插話道︰王爺!恕在下直言,在樓中,在下確實曾無意冒犯,但並沒有與王妃做更進一步之事,在下願以命擔保,還請王爺明察,莫錯怪王妃!他作長揖,一再壓低身子。
以命擔保嗎?看來你們還真是情根深種。安清楓向花千樹走去,頓然拔出了侍衛的佩劍,將之搭在了花千樹肩上,對著花千樹的頸部
就算只是親吻,亦或者擁抱,踫了我的人,你還想活嗎?
危在旦夕,花千樹倒不緊張,反倒在脖子上架著劍的情況下站直與安清楓對視︰一面之緣,如何情根深種?王爺若真想要王妃的心,為何不先試著把他放到和自己平等的位置上對待?說著,他看向衛瀾,衛瀾別過臉,自語︰多管閑事。
區區男寵,有什麼資格和本王平起平坐?氣話說完,安清楓看著沒有反駁的衛瀾,忽然生了悔意。
花千樹豎起食指和中指,趁著安清楓不注意,抵在劍身,避免安清楓斷首︰王妃自尊,若永遠只能當王爺身下的寵物寵物是無法與人相戀的。
安清楓仰起下巴,宛若睥睨螻蟻一般對花千樹道︰你憑什麼對我指手畫腳?你以為我不敢殺你?就憑你是丞相家的公子?
不,花千樹笑笑,憑我有信心活著出去。單憑一身武藝。
等到次日,守在花滿樓的諸葛行雲還真等來了安然無恙的花千樹。看著花千樹入座,諸葛行雲端起茶杯,垂眸,道︰你的口味變了。
口味?花千樹不明所以這還沒點菜呢,就知道他口味變了?
從什麼時候起,你願意喜歡男人了。諸葛行雲放下飲空的茶杯,杯底撞上木桌。
花千樹手肘放在桌上,指背撐著太陽穴,依然沒點正形道︰失望了?我的口味可沒變吶,一直都喜歡可憐可愛的、小巧玲瓏的、主動大膽的、熱情不對,冷情些也有獨到的吸引力我可不曾說我只喜歡女人,甚至我也開始思考,若是女子身上沒有我想要的,也許我該試試男人,你說是嗎?狐狸一般的明眸對著面前的人微微眯起,眯成笑的模樣,三魂便勾走了一魂。
諸葛行雲再度垂眸,避免與他對視。
既然如此輕松,當初為何諸葛行雲喃喃,話未說完便收了口。
人生就這麼短,你也該試試輕松的活法。花千樹打了個響指,沒一會,便有人端來一壺女兒紅和兩盞酒杯。他把兩杯酒滿上,將離自己遠的那杯推到諸葛行雲面前。
扇子,不是我送你的那把。諸葛行雲看著那杯酒,但沒有要踫的意思。
十年了。花千樹不介意獨飲。
為何不等我?
花千樹不答。
我留了信,讓雅雅轉交到你手中。
花千樹沉默片刻,再道︰我受你們照顧太久了,也該走了。
諸葛行雲喝下那酒,緩緩站了起來,問︰信上說了什麼,你還記得嗎?
哈怎麼可能記得
花千樹看著諸葛行雲離開座位,本以為他要離開,不想諸葛行雲只是繞到他身後諸葛行雲左手按著花千樹的右肩,彎下腰,道︰你幫她圓謊,考慮過我的感受嗎?說完,他斜眼觀察花千樹的反應。
花千樹仍保持原來的表情,只是左眼眼輪匝肌不由抽動了一下。也許是謊言被戳穿,他忽然有些緊張,甚至急躁,這樣的情緒在親王府都不曾有。
諸葛行雲接著道︰她根本沒把信交給你,你也根本沒看過那信,又能記得什麼?不負責任地應下你知道信里說了什麼嗎?
抱歉。花千樹低下了頭,嘴角也不再強撐。
你明明能輕易取得我的消息,為何不來見我?諸葛行雲收緊按著花千樹右肩地手,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嗎?十年了,我在戶部查你的出身,安排人在雨鄉等你的消息,在中原四處找你的下落,到了現在,我也樹星橋啊樹星橋,誰能想到這根本是你的假名,又或者說,銀火也只是你編造出來的存在你到底是誰?
諸葛行雲的話化作刀刃穿過花千樹的心間,留下刺麻的細微痛感。
他本以為自己的存在無關緊要,不告而別也只會惹人生氣,不過這氣憤也會隨時間很快平息,沒想卻愧疚,現在他的心情也只能用愧疚來囊括,同樣也只能用道歉來表達
花千樹合上眼,道︰抱歉。說完,轉頭,他對著諸葛行雲的眼再道了聲抱歉,豈料面前這人竟忽然襲向他的唇,含住後又是一陣咬。花千樹想推開他,又覺得這也不算什麼大事,于是收回手,硬著頭皮等他完事,難得沒有回吻。
大抵是自己也覺得難堪,諸葛行雲停吻後第一時間沒想看花千樹表情,而是圈著花千樹的頸部,將頭埋進了自己的臂彎間,低聲問︰那天之後,我每天都在這等候,盼著你主動來見我就算知道你以後家室,我仍是想與你談談還好不是還好你沒有還好你來見我了別再跑了,好嗎?
說真的,花千樹現在就想逃,立刻馬上逃往南方或者北方,畢竟逃跑是他最擅長的事然而他又怕諸葛行雲在找他這件事上再費十來年他擅長逃避,但不喜歡捉迷藏。
哈哈哈哈花千樹戴著假笑,問,小雲兒的妻兒呢?不知我是否有幸拜訪?
沒有。
沒有?這家伙該不會真的對他
我不曾有過任何女人,甚至男人。你曾說我固執,我用十年驗證了確實如此。
花千樹此刻非常想裝傻當作听不懂可怕,這家伙實在可怕,可怕得令花千樹心驚膽顫冒冷汗,這樣的心情不是因為自己竟被昔日的好友愛慕著,而是因為這家伙竟然能十年如一日地愛慕一個看不見,摸不著的人不是瘋子是什麼?
這是花千樹不能理解的領域,但他被瘋子纏上了,並且這大概不是打一頓就能了結的事。
不然,和我回去吧?去我府上暫住,雅雅也會想見你。
哈哈哈花千樹只能干笑。
難道是怕他逃跑,所以打算把他關起來嗎?
不然還是動手打一頓再跑吧?
第87章 087
諸葛雅雅從不懷疑兄長諸葛行雲的優秀。
母親早逝,她四歲時,說要去打酒的父親突然失去音訊,當時只有八歲的諸葛行雲承擔起了照顧妹妹的工作。他們雖在雨鄉出聲,戶籍也落在此,但也算是半個外鄉人,父親出生在別處,來到雨鄉靠砍柴、賣炭為生,家里沒有傳下半畝田。為換取糧食,諸葛行雲幫鄉鄰們務農,兄妹二人才不至于餓死。
到她六歲那年,有一日雨下得大,她一個人在家等不回兄長,本就心憂,雨停後仍見不著他,更是害怕他會像父親一樣一去不回。在她就要違背兄長讓她乖乖呆在家里不要亂跑的約定出去找兄長時,兄長恰好出現在了視線中,旁邊還跟了個老先生。
先生是書塾的夫子。她不清楚那個早晨發生了什麼,但從那日起,他們兩兄妹就搬到先生家中借住,諸葛行雲也不再幫農,改從文。
諸葛行雲十三歲那年,卓越的天資逐漸展露的少年開始受到鄉鄰們的矚目,鄉鄰們給他送書、送吃的、送用的,他們都盼著他能考上進士,雖然想法各異,有的單純希望他給村里爭光,有的想分那富貴榮華,有的興許只是跟風原本時常給他們白眼的女主人也開始變了態度。不過到了諸葛行雲十五那年,他們還是搬回了出生時便住著的破舊小屋。
諸葛雅雅從未能幫這優秀的兄長做點什麼,能受的苦,兄長也都替她受了大半。她原本不覺得有什麼不妥,直到兄長撿回了那個男人她開始擔心一無是處的自己將不再是兄長心中最重要的人,當諸葛行雲臨行前讓她在兩個月後把信交給樹星橋時,她的預感仿佛成真了。她第一次違背了諸葛行雲的意思,拆開了信,然後堅定了趕走樹星橋的決心。
男人不能喜歡男人,喜歡男人的男人不僅不會再受愛戴,還會像村尾的二傻一樣被當作瘋子諸葛雅雅想,她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兄長。于是她藏起了信,告訴樹星橋,他的兄長不能和他這般頑劣、卑鄙的浪子做朋友,那不僅會毀了兄長的清譽,還可能會改變兄長,讓兄長和他一樣墮落她甚至逼樹星橋發誓,發誓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諸葛行雲面前。
樹星橋沒有答應,他甚至沒有離開,被她趕出家門後也只是換了地,仍住在她附近。她每天都在擔心,每天都在害怕,如果諸葛行雲回來的那天發現她沒有把信送到樹星橋手上怎麼辦,如果樹星橋把她說的話轉告諸葛行雲怎麼辦?她太害怕了,于是想了各種辦法逼走樹星橋,直到樹星橋對她說︰我答應了他會守著你直到他回來在你哥哥回來前,我會消失。樹星橋說話時,語氣到神色都是溫和。他總是這樣,無論她怎麼胡鬧都不會發怒諸葛雅雅也最討厭他這點。
樹星橋用不知道誰家娘子送他的手帕抹掉諸葛雅雅的眼淚,柔聲︰別哭了,別人該說我欺負你了。
諸葛雅雅吸了鼻子,心想︰不可能不生氣的吧?指不定心里罵著呢!
諸葛行雲考取功名衣錦還鄉的那天,鄉里比十戶人家同時迎親還要熱鬧,她還沒出門呢,就听到外頭喊著榜眼還鄉,那日,比起到村頭迎接兄長,她更關心樹星橋是否賴了皮,好在到最後,樹星橋也沒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