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花千宇還未抵達目的地,他這信送出去也不知是否能有結果。
苦惱許久,他收筆,從書案下拿出一個只比信封大一圈的木匣子,里邊藏的這疊信件皆是花千宇手筆,除去半月前從諸葛行雲手中拿到的那封,還有花千宇過去派人給他傳消息、約他會面的信兒,今日收到的這十封信他也放了進去。看著匣子內部少了一半空間,安明熙想該換個新的了。
夜里,睡夢中的安明熙不知何時起覺得耳畔一陣吵鬧,像是有人在喚他的名字,讓他不由翻身,試圖離聲源更遠些,倏爾,腦中的聲音被放大了無數倍,大到像是說話人就藏在他耳道一般。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那人說了什麼,便從夢中驚醒,他坐起,恍惚中像有火焰撲至他面上,燒得他一身汗水。
有人在叫他。
他循聲側頭,入眼是火海,以及火海那一頭的阿九。
阿九推倒著火的屏風,見安明熙還呆愣地坐在床上,急得眼楮都紅了,他大聲呼喊,無意吸入煙塵,嗆得他咳得劇烈。
安明熙踩在地面上,沒走兩步,地板的火熱刺激得他退步,回身穿上鞋,忽然憶起那玉佩還躺在床頭,他忙將之攥入手中。
安明熙的前路被大火隔斷,阿九與其後兩人一起將水桶中的水潑了出去,短暫地開出一條生路,安明熙快步穿過烈焰,在三人的護衛下逃出主殿,迷茫而不知所措之際,阿九察覺他袖擺的火苗。火苗被拍滅,安明熙抬起手,這才憶起手中還握著那玉球,因握得太緊,球面的花紋印入皮肉,輕撫了下就隱隱作痛。
前來滅火的宮人不斷,一桶桶水被潑了出去卻只能讓火勢短暫地變小,沒一會大火又重新竄高。
安明熙望著玉中的小花出神,忽地,他抬頭,快步向火海中去,就在他要跑起來之時,阿九拉住他,在嘈雜的人聲中不由大吼︰殿下做什麼!
安明熙看向阿九,又焦急地把目光放回燃燒的主殿︰信畫! 他試圖從阿九的手中掙脫,然阿九卻把他往他要去的反方向拉,大喊︰都燒了!沒了!都沒了!
安明熙仍想甩開他,因他所見這火還只吞了主殿半邊。
阿九急眼,叫住救火的人一同攔住安明熙,隨即道︰阿九去,讓阿九去!阿九會把它們帶出來。安明熙愣住,就在阿九正要繞過他跑回火場時,安明熙拽住他,搖頭︰不要了,別去。
阿九忽然想哭,周圍人宮人百千,安明熙卻從未想過犧牲任何一個下人的命他的四殿下善良得令人心疼。
大火還是燒到了天明,整座大殿化作廢墟。安明熙裹著阿九帶來的披風,看著廢墟發呆,手中玉佩被他攥了一夜,這時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花千宇不在身旁的現實。
幾日後,太後顏慧之離宮前往大圓寺,將禮佛三年,京城內的皇室宗親皆來送行。
安明熙對上顏慧之投來的視線她也許並不是自願離宮,安明熙忽然想。他轉頭觀察冷漠得不像要送母親離家而像要趕仇人離開的安清玄,那場火的起因像是有了答案。
如果人對人的厭惡並非憑空而生,安明熙想知道他們母子招人恨的理由。
他一向認為他的母妃是溫柔善良而又與世無爭的,但若她並非他所認定的一般純潔而無辜呢?即便想到了這個可能,安明熙亦不敢讓這樣的想法在他腦海中停留太久,單單停在想的層面,他也覺得褻瀆。
十一月初,安明熙又從諸葛行雲手中收到了花千宇的來信,日期最近的一封是在十日前,那也是唯一一封長信,彼時他已在營中,也拜見了大皇子安明陽。信上洋溢著少年郎對軍中生活的向往,以及當向往變作現實時的興奮感。
花千宇那兒已下了雪,他說站在高牆之上眺望白雪皚皚的遼闊疆域令他心潮澎湃,安明熙卻想問他冷不冷花千宇難道不會照顧自己嗎?安明熙自認這是煞風景的廢話,也就沒把話寫信上。
安明熙的信仍未書寫完,他原本想告訴花千宇,重華殿著火了,花千宇送來的信和畫也都燒成了灰,不過他把玉佩救下了這是近來圍繞著他發生的唯一一件大事,可寫了沒兩句,他又覺得這太像用來討安慰的話,也許還會平白讓千里之外的花千宇擔憂,于是紙換了一張又一張,他時常也只能寫保重二字。
長信下半部分說的是軍隊地界那塊的風土人情,花千宇說他原以為邊疆多荒漠,出了軍兵少有常人,不料軍營周圍的人氣比他想得要重得多,有尋常人家、有酒肆、有茶鋪,甚至還有青樓。軍營的紀律也不如他原先所想的那般嚴苛,他在外頭走了走就見著不少個逛青樓的。他還說青樓的裝潢與長惜院的裝潢極為相似,多數姑娘口音不像當地人,花千宇想她們該是從各地發配過去的軍妓。
花千宇的語氣中無玩味,只帶著同情,安明熙也同情那些身不由己的女兒,但同時他亦擔憂花將軍真做了花將軍若只是路過,如何能了解這些情況?安明熙霎時百感交集,以他對花千宇的理解,他懷疑花千宇有意不掩去這些會使他擔心的消息是為了引他表露佔有欲。而安明熙即使猜到花千宇的小心思,也並未想讓花千宇吃癟,他順著花千宇的意,也順著自己的心,提筆書寫禁令,禁止花千宇出入青樓,亦不準花千宇和姑娘們靠太近
看著自己寫下的帶著稚氣的文字,安明熙不由莞爾,思考過後,他沒把這紙丟掉,而是接著續寫,聊殿中大火之事,聊諸葛行雲變成了信使,聊他武藝有所長進
然後告訴他,他想他了。
明明夜里並無過多的思慮,晨起時安明熙的思緒卻忽然明朗了起來,他想他該知道真相,不管真相如何,他都將更加了解自己的母妃,也將更了解自己。
常參前,他讓宮人給安明心送去信,信上約安明心于申時在望春樓會面。戶部放衙安明熙便在望春樓等候,然而直到日落,他仍等不來安明心。他不再等,回宮徑直到安明心寢殿找人殿里的宮人未將他請入,只道人不在。
兩夜過去了,安明心那邊仍未有消息。
要知道她們母子被人記恨的理由其實還有另兩個選項,也就是皇後花雅兮和太子安明鏡,但花雅兮是判死母妃的主使,而安明鏡他亦不想面對。
安明鏡在他身上留的傷不如安明心來得多來得重,但在他心中刺的口子卻遠比安明心深。他想他糟糕的學堂生涯是從被安明鏡丟棄開始,也想若非有身為太子的安明鏡撐腰,他人不敢對皇子妄為。
他忘不了在他受欺負時,安明鏡投來的冷漠目光。而安明心再殘暴,至少不虛偽,更不會躲在他人身後使壞。
安明熙知道安明心這些日里並非不曾回宮,只是有意無視他的請見。于是他守在安明心寢宮附近,幸運得攔住了正要回殿的安明心。
燈火的映照下,安明心看清了來人,嗤笑︰你還真不死心找我做什麼?討打嗎?
看著顯然不耐煩的安明心,安明熙單刀直入︰為何恨我?
聞言,安明心瞪大了眼,勾起右側嘴角,像是听了天底下最不好笑的笑話,反問︰你以為是因為什麼?是因為我嫉妒你受寵嗎?
與我母妃有關?他總能從安明心口中听到對他母妃的謾罵之語。
安明心略微蹙眉,道︰這不是很清楚嗎?還問什麼?不過老實說,就算沒那女人,我也發自內心的對你感到惡心啊!
他走近安明熙,身體貼近毫不退縮的安明熙後,垂眸居高臨下道︰得意之時驕橫,失意之時又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可憐的可憐蟲如今這麼大的人了,還需要抱抱嗎?我可憐的皇弟啊!
安明熙忍下心中不平,接著問︰母妃做了什麼?
安明熙再度蹙眉,不敢置信地發出一聲輕笑,問︰你是真的不知道啊?之前你不是說得挺好的嗎?
我說了什麼?
安明心閉上眼,睜眼之時把安明熙推開,讓他的後背與牆重重相撞,冷著臉,道︰我那不懂得如何魅惑男人的母妃被打入冷宮了的事你不是知道嗎?
安明熙壓抑痛感,面不改色︰與我母妃何干?
安明心拽起他的衣襟,怒目︰她不過在我面前談及那女人敏感的身世罷了,就被你仁慈而偉大的父皇關入冷宮,連親生兒子都不被允許見面你還能說無關嗎?她被逼無奈,以自縊相要挾也沒能見上我最後一面你還能說無關嗎?
安明熙呆在原地。
安明心松開他的衣襟,放手在安明熙肩上拍了拍,平復了聲音與情緒,說︰感到抱歉了嗎?沒有吧?畢竟你們母子才是正義的一方、才是值得被同情的對象我們這樣的惡人,連哭的權利都沒有。
安明心低下頭,在他的耳邊道︰好奇你母親的出身嗎?你慈愛的父皇母妃應該不會告訴你,就讓我來當這個惡人如何?
嗯哼,仔細听好你啊,的的確確是個狗雜種,因為你那特別會討男人歡心的母妃就是妓、女啊驚喜嗎?過去我好心告訴你,你卻冤枉我詆毀或者說你只是不願承認?
讓你父皇也把我關到死如何?
安明心看著仍失神的安明熙,再也扮不出笑臉,放下嘴角,對安明熙呸了一聲,離開。
第107章 107
在朝堂之上被公然約見,安明熙以為安清玄有何種重大要事與他商談,沒想只是催婚。
安明熙對著站在面前的安清玄,彎腰推手︰請恕兒臣不能答應。
為何?你有心上人了?
安明熙微微抬頭觀察安清玄的表情,見其肅穆依舊,心緒難料,他重新把頭低下,視線放回地面,不答反問︰父皇為何忽然著急我的婚事?
未成家如何立業?
皇兄們皆未成家,明熙豈能搶在他們前頭?我尚年少,不急娶妻。
安清玄干脆當作沒听到,自顧自道︰李尚書有一女,溫婉賢淑,秀麗端莊,舉止大方,與之見面再做決定也不遲。
恕兒臣不能答應,安明熙重復拒絕的話,兒臣沒有娶妻的意思,這一見面豈不辱沒了姑娘名聲?
你安清玄差點指著他鼻子罵了起來,但還是收了手,忍住了脾氣,道︰不管如何,見她是朕的命令。
那兒臣便見。安明熙淡然應對。
你有意中人了?
沒有。安明熙放下手,直起腰,看向安清玄。
這之間,安明熙已經想好了應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他還沒能力對付接下來可能面對的曲折,倒不如暫時用謊言交換一條平坦的道路。
安清玄默然與之對視,見他言辭未閃爍,又問︰既然沒有意中人,娶妻又如何。
娶一個不愛的人,對我亦或者父皇有何益處?
一位妻子,幾個孩子,此中美好,豈可單以好壞總結?
這些美好,兒臣還不想擁有,父皇還是讓其他幾位皇兄先經歷吧!
安清玄點頭︰自然,大丈夫總要娶妻生子明日休沐,你便帶李公子在城中走走,別失了禮數。
是。安明熙再度作揖,左腳後跟微微抬起,顯然有離開的意思。
安清玄看出安明熙不想久留,揮了揮手便令其退下。他看著安明熙的背影,想起許久之前安清楓所告誡他的話
他本存疑,直到那日花千宇在安明熙的住所呆了一夜,次日亦不歸,他才開始正視這個問題他的四子喜歡男人,屬意之人還是花決明的小子。
他曾想安明熙也許與他少年時一般,只是誤把那朦朧不清的情感認成愛情,但若是安明熙和花千宇通了心意,並且已經有了更深層的接觸,換做他也難以從這朦朧中清醒他現在只盼地域的隔閡能讓他們的感情逐漸淡化。
有安清楓作為前車之鑒,安清玄不認為把事情鬧大是正確的做法,倘若行得通,他會一直采取隱秘的手段使兩心分離,然後這將會是誰都不願提及的隱秘過往。
他對安明熙今日的表現還算滿意,安明熙對花千宇的情感也許不如他所以為的深切。
也是,少年郎哪懂深情?
安明心對洛靈的記恨是認為那悲劇是洛靈在一旁煽風點火所導致的,還是恨洛靈沒能改變安清玄的決策呢?又或者怒的是洛靈存在本身。
洛靈出身風塵的消息不比安明心所講訴的故事更令他動容,他雖告誡自己安明心所記憶的真相不一定真實,卻仍不由去想安清玄的狠心倘若他幼年時的幸福是建立在異母兄弟的痛苦之上,他又怎能怪他人對他恨之入骨呢?失去母親的痛苦,他感同身受,而因這份同理心,他對安明心改觀不少。
他自認這份使自身處境尷尬的同理心不該有幼子無辜,即便冠上報復的名頭,他也不認為安明心對他所為乃是正義。
他憶起長惜院那位同樣叫做洛靈的花魁。若安明心以為無誤,也許如今新的洛靈的出現並非巧合。為探虛實,安明熙放衙後便現身長惜院,然次日院中不同尋常,入門一段時間也沒看見鴇母迎客,院內的客人也驟然減了不少。
既然他進門時不受阻撓,今日理應開放。
入東座,見今日氣氛果真不如以往,連絲竹奏出的都是哀樂,本是來此尋歡之客亦是唉聲嘆氣。安明熙無意對此深究,只叫住了端茶的小廝問︰洛靈呢?
小廝張張口,說不出話,眼眶似乎都有些紅了。
見狀,安明熙轉問︰鴇母呢?院里都是年輕的小姐,連跑堂和丫鬟們也個個年輕清秀。因而年紀與他母妃相仿的鴇母才可能與他母親有些交集。
小廝告訴他鴇母有事要忙,不便見客,安明熙便問何事。小廝難辦,支支吾吾了一會,見安明熙偏要問個所以然,他才道︰和大理寺卿一起。
在大理寺?安明熙訝然。小廝搖了搖頭,道︰在北座。
寺卿找鴇母做何?難不成因為是大理寺卿,所以需要特殊招待嗎?況且難道花千樹也在?
小廝仍是含糊,好一會也不願說個所以然,只問︰客官要見寺卿嗎?把見鴇母換成了見寺卿,他本以為安明熙會退縮,沒想安明熙大大方方道︰帶我去。小廝無它法,硬著頭皮帶著安明熙到了北座。剛入門,小廝還未請問坐在顯眼處的大理寺卿,諸葛行雲便起身,推手、彎腰,向安明熙行禮,稱呼了聲︰四公子。其余身著黛綠官服者皆隨他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