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仍淡淡笑著,他道︰我說的是真心話。
能說出口的真心話怎會有真心?
我喜歡皇子。他干脆道。
皇子婉婉幾乎要尖叫,顧了四周後,她壓低聲音,那可是大皇子殿下,將軍你瘋了嗎?褻瀆皇脈,當真不怕被殺頭?
男子被她逗樂了,趴在桌上笑了起來,好一會才道︰不是你說的能說出口的話都不是出自真心嗎?這會怎麼就信了?
你!婉婉啞口無言。只知對付不了,她放棄誘惑,轉言︰將軍可知對面那帶兔子面具的怪人觀察了你許久?不定是敵軍派來的奸細,將軍回去可得小心被人從身後捅刀子。
好,謝謝。說完,男子回頭看向那兔面者,見兔面者不避視線,他向婉婉道了聲失陪,便徑直走向兔面者,與之同桌而坐,問︰郎君都快跟我一天了,找我有事?
無事。兔面者移開了視線,淡淡道。
听聲音,確實是個年輕男子。
那麼,我是哪兒引起了郎君注意?
若是敵方奸細,該不可能大方直視,總不能是他長得太過俊美,連男人都移不開眼吧?
兔面者回道︰你長得像我的一名好友。
如此,還真有可能是看上了他的臉。想到此,男子輕笑,調侃︰郎君也很像我的好友。
兔面者沉默片刻,問︰如何像?面前人笑著,看起來卻有些頹喪,即便男子看似清醒,兔面者想他還是醉了。
男子稍稍眯了眼,回道︰你把面具摘了,我就知如何了。
明了他只是玩笑,兔面者說︰我面丑。
既然是傷心事,男子不好再提,轉問︰听口音郎君興許自京城來?
是。
何時到的陰山?
今日。
何時出的洛京?
兔面人停下不再作答,而是問︰問了何用?
男子搖頭,隨之給自己倒了杯茶,道︰只是想打听打听故鄉如今狀況。兔面者面前的茶還滿著,看著杯中茶湯,男子猜它已經涼了,因他手中握著的茶杯也傳不出多少溫度。
離家三年,我想听听故鄉近況。
想知道,將軍可以家書相問。
將軍?你認識我?男子問。
姑娘們皆喚你花將軍,兔面者語帶嘲諷道,真將軍假將軍我是不知,但是個風流痞子。
男子又彎了眼,笑道︰郎君誤會了在下姓花,名千宇,敢問郎君大名。
一個能踏入風月場的男人會因為另一個初見的男人風流而心生厭惡嗎?也許這人與他並不是初見,但看著聲音、身形、穿著打扮,對方非他熟悉之人。
兔面者大概沒想好自己的假名,才現場編了一個︰兔子。
是,花千宇起身,恭敬作揖,兔兒爺好。
假惺惺。兔子帶著面具,看不出情緒,但顯然沒听出這稱呼的另一層隱喻不然早該生氣。
以兔兒爺回擊風流痞子的花千宇得意地揚高了嘴角。
第109章 109
獨自一人行在長途,途中風景百千,然目的唯一,離思念之人越近,思念更甚,因而不及欣賞便跨步匆匆離去。
好不容易到了陰山,剛深吸了口氣,提起的心還未落下,就見著了日思夜想的人,胸口驟然像塞了只小兔子般鼓噪不停,好在面具擋住了面目,才不至于讓自己發紅的眼角成了他人笑話。
三年不見,花千宇成長了不少,但安明熙仍能一眼將他認出他高了,黑了,褪去了嬰兒肥,五官更加立體,外表更加成熟穩重,英姿颯爽,更有幾分豪氣但他還是安明熙喜歡的模樣。
或許是想給予驚喜,或許是想給自己時間調整表情,安明熙沒摘下面具與之相認,只是靜靜地跟著花千宇,走他走過的路,看他熟悉的風景,見他熟知的人然後離他越來越近。
然安明熙還不及出聲叫住花千宇,就見花千宇被幾位姑娘簇擁著走入了花樓。猛地一盆冷水從頭潑下,澆滅了安明熙眼中的火光,連日來的疲憊在這時反噬,他沒了思考的力氣,腦中只想著︰你答應過我
他想,也許認錯了人,但姑娘們那一聲聲花將軍卻提醒他別自欺欺人。
花千宇向他承諾過不會踏入風月場,不會拈花惹草,他曾深信不疑,如今卻要懷疑這三年間,花千宇說了多少謊話。四肢變得冰涼,心緒卻逐漸平穩他隨著花千宇的腳步進了春風樓,無視前來招呼的姑娘,挑了空位坐下。他要了壺茶,等人端來了茶,把茶倒好放在他面前時,原本口干舌燥的他卻沒了喝茶的心情,只靜靜地看著花千宇的背影,看他飲酒,看他與身旁的姑娘互動安明熙听不見他們的談話,只注意到二人說著笑著鬧著他冷靜地看著,直到花千宇注意到了他。
他以為花千宇認出了他,但花千宇沒有,只帶著酒氣走近,向他說了些不著邊際的話,此時的花千宇在安明熙眼中,言行舉止比過往更加輕浮,輕浮得令他上火。
姑娘們皆喚你花將軍,真將軍假將軍我是不知,但是個風流痞子。還是個背信棄義、無信無義的偽君子。
不知是否听多了這樣的評價,花千宇沒有太大反應,只是一雙溫和的桃花眼里多了幾絲凜冽,卻還故作和善道︰郎君誤會了在下姓花,名千宇,敢問郎君大名。
安明熙不想自取其辱,自然也不願說實話,于是回道︰兔子。
是,花千宇起身,對著他作了一揖,兔兒爺好。
假惺惺。他只注意了個爺字,但看花千宇的表情,熟悉花千宇的他不用猜都知道這不是什麼好稱呼,可往深處想,他也只能想到那月兒上的玉兔。
郎君何時回京?
即刻。
安明熙想,他不會再在意花千宇的感受,他會回京,娶了那李家女公子,重新回到權力中心,奪得權勢,將花千宇栓在身旁,讓他為他的謊言付出代價。
花千宇重新在身近坐下,說道︰那麼就陪我喝幾壺酒吧,也當作是為兔兒爺送行。不等安明熙同意,花千宇便招來小二,要了壺九釀春,並讓人換上碗。
還沒喝夠嗎?安明熙心問。
何時起,你開始嗜酒了?
安明熙不想見他這副模樣,又無意瞧見婉婉正看著他們,于是道︰去找那位姑娘吧,我不需要你送行。
花千宇搖頭,笑道︰我偏要你。這兔子雖說對他並不友好,言語也帶刺,但奇怪地,並不令他討厭,反而讓他看到安明熙的影子那只初會時帶著刺的貓兒,讓他不禁想逗弄幾番。
新酒上了桌,花千宇讓小二撤下與酒相比顯得無味的茶。
有姑娘不找,偏要找男人,將軍好雅興。
花千宇笑了,彎了眉眼道︰我就喜歡男人。
看來是邊境沒有小倌給將軍打發,這才來青樓消磨。
花千宇端起酒碗痛飲,一不注意,酒便順著嘴角濕了衣襟,飲畢,他忽然道︰我家夫人不讓我進青樓。他的眼神漸漸變了樣,蒙上幾層悲情,然而此時如受五雷轟頂的安明熙注意不到這點兒變化,幾乎就要將花千宇摁在桌上用拳頭招呼,讓他說清楚關于夫人的事。
但我不會一直如他意。花千宇接著道。
也許是他在喝了酒後傾訴欲提升,也許是對面這人身上的熟悉感令他依戀,他不由一股腦地把心事說了出來︰我那未過門的妻子啊明明答應了會等我卻還是背著我娶了妻。
花千宇把壺中酒倒盡,晃了晃碗中僅三分之一的酒︰至少知會我一聲吧?但他卻狠心斷了聯系,讓我白擔心一場最後也只能得到他已然成親的消息。
聞言,花千宇在安明熙眼中忽然順眼了許多,安明熙收拳,方要抬手掩飾微微上揚的嘴角,便意識到自己戴著面具。他緩緩把無所適從的手放下,若無其事地端起面前的茶杯,然後在觸到面具後放下。
花千宇目光落于酒上,沒注意他的一再失態,直到听他問︰你怎知他成了親?花千宇才抬頭,反問︰忽然對痞子感興趣了?
也許會是個不算太差的故事。
花千宇放下酒碗,道︰但我不想講了。是誰說的一醉解千愁?他現在仍覺得清醒得很。
花千宇起身,從錢袋中掏出幾兩碎銀,對安明熙道︰我請了,有緣再見。
安明熙不由跟了上去,像來時一般,默然跟在花千宇身後,直到出了大門,花千宇回身問他︰有事?
安明熙轉問︰你去哪兒?
茅房。
安明熙語塞,而花千宇就靜靜地看著他,等著他開口,直到來了人打破了這陣沉默
小將軍!
花千宇轉身朝聲源看去,便見馬戈慢步跑來。
何事?花千宇問。
馬戈停在他面前,道︰元帥找你。隨之,他的視線落在了花千宇身後這位帶著兔子面具的怪人,問︰這位是
花千宇微笑著,不懷好意道︰來,向兔兒爺問好。
兔兒爺?馬戈看向二人背後作為背景板的青樓,忽然好像懂了點什麼,咽了口唾沫,有些不敢置信地問︰新人?
算是吧。花千宇擺了擺手,不知是否算作離開的招呼,他頭也不回,便慢悠悠地朝軍營的方向去。
馬戈跟上,嗅著花千宇身上的酒味,問︰喝酒了?顯然對接下來要見元帥的花千宇的情況有些擔心。
沒醉。花千宇說著,就一腳踢中了膝蓋那般高的竹籃上,險些連著籃中的白菜一起跌倒。馬戈即刻扶住花千宇,更鬼使神差尋那兔兒爺的身影,只見兔兒爺已摘了面具,一雙明眸裝著迷糊的花千宇,被逗得露了笑臉,笑靨如花是這片荒原里唯一盛開的花。
安明熙開始後悔當初沒向花千宇表明身份,不然他也不必等到現在春風樓的姑娘們說,除非必要,軍隊中人通常一月才會出來放松一次,而花千宇出現的時間也多是在打了勝仗之後。
安明熙頭疼,他不想靠近軍營,因到那時定是要摘面具的,雖是多年不見,但他也擔心會被安明陽認出來。
她們還說,除了被他撞見的那回,花千宇不曾踏入春風樓,一旦有人拉著他,讓他一塊進去,他便會說︰內人不允。于是大家都知道他有個嚴妻,是個怕老婆的,偏偏他的表情總像在炫耀,讓姑娘們好羨慕。
安明熙听著開心,樂此不疲地往春風樓跑,听人說軍營里外的閑話。姑娘們招待的多是軍兵,管不住嘴的男人不少,自然能听到不少消息。她們見安明熙模樣好看,出手也大方,也就樂意同他說話。就連原本猜測他是奸細的婉婉,也在見了他面容後篤定不會有這般俊的奸細,因而熱情以待。
這日午後,樓里沒多少客人,安明熙喝著茶听著姑娘們談天,姑娘們知道他對花千宇感興趣,于是也不吝嗇談他的故事,只是安明熙听多了,便覺得編造的成分多了
花將軍啊,足智多謀,屢獻奇策,年紀輕輕便能以一擋百!那些突厥賊寇瞧見他,都尿了褲子姑娘說著,掩嘴笑了起來,對突厥的鄙夷不加掩飾。
听來,花千宇做得不錯,安明熙在心中話道。
他剛來那陣呀,因為年少,大家都不服他,都當他是靠關系進來的 !後來演武,營里除了元帥,沒人不被他打服。
樂洋的武藝就不輸他對了,樂洋呢?
奴家听說將軍因為生的太好看,怕沒威嚴,打仗都得戴鬼面具遮著臉!
那是蘭陵王。
可惜啊,人太痴情了。
不可惜。
安明熙不必搭話,樂趣自在心間。
眾人正嬉笑著,頓然來了一名漢子斷了他們的興致,沉著聲音把姑娘們從安明熙身邊趕走,听她們的話,安明熙猜測來人也是營中士兵,回頭見了壯漢模樣,安明熙費了好一會兒功夫才認出他是馬戈只是這會陰沉著臉,與前些日子所見判若兩人。
何事?
安明熙以為自己被當成了可疑人物,想這士兵來此是為抓他回營。然而馬戈卻放了幾兩銀子在桌上,好一會,像是鼓足了勇氣,憋紅了臉,伸手握住了安明熙放在桌上的手,道︰我要干你。
安明熙的眼皮不由抽搐了兩下。
第110章 110
為防止軍情泄露,軍中有專門的信使代為送信,軍內之人不得把信交給來路不明者。普通士兵寄出的信需要被逐字檢查,軍官的信雖不會被擅自拆開,但去向也要好好交代。
軍內不識字的士兵大半,但也有識字的代筆,就算他們無事可交代,通常也會往家里寄些東西,多半是存下的薪水。軍內信使有限,遠遠比不上士兵的數量,國土遼闊,招募的士兵來自五湖四海,送信也不是簡單事,因此多數士兵好半年才能寄出一封信。而花千宇作為將軍,就算是在作為掛名將軍的那段時間,他也能任性地保持每半個月就往京城送一次信的頻率為此,他還專門雇多了兩位信使,信使只去往洛京,若順路,他人的信件也能一塊送去,而這兩位信使的薪水會在他的俸祿上扣。即便安明陽讓他不必介懷,但他明白書信的重要性,也就不會剝奪他人傳達思念的機會。
本就不受愛戴的花千宇預料毫無建設的他會因特權而遭人唾棄,不想偶然听到他人對他的評價卻是缺奶的小娃娃,說他留戀娘親的懷抱,這才成天往家里寄信,一寄還是一大打。听了半天,大家對新增的信使提都不提,大概就算他佔用了原本的空間,眾人頂多也只是抱怨兩句,也不會覺得值得憤慨。他們會調侃這小將軍是個漂亮的吉祥物,出征前用來祈福可能有些用,他們還慶幸來得是個吉祥物而不是瞎指揮的監軍
誰敢指揮大皇子?眾人笑作一團,隨之聊起那個盡會拍安明陽馬屁,還陰陽怪氣的監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