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節

    衛齊名臉色一木,開口道︰“薛向同志去地委前,我只說過可以臨機決斷,便宜行事。”
    衛齊名有些不滿,薛向這時把自己推到台前來,在他看來,這事兒就該薛向自個兒抗起來,自己說的那句話,無非是寬慰他罷了,誰成想,他還當真了,再臨機決斷,再便宜行事,也不能一家伙把應得的款項弄丟近三分之一啊!
    衛齊名一個“只”字,盡管聲音極輕,卻準確地表達了自己的態度,齊楚立時會意,便道︰“即便是衛書記說了可以臨機決斷、便宜行事,可你薛縣長應該知道事有輕重緩急,拎得清那些是能做主決斷的,哪些是不能做主決斷的,比如這十五萬的補助款,你薛縣長上嘴皮子一踫下嘴皮子就沒了,只怕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當時,你薛縣長又不是不能打電話回來問詢。”
    齊楚不愧是衛齊名的馬前卒,刀刀刺肉,劍劍見血。
    一旁的鐵通看不下去了,畢竟任誰也听出了齊楚的話有多蠻橫,什麼叫拎得清,什麼又叫打電話詢問,以為人家薛縣長是門下牛馬,純做苦力的麼?
    鐵通剛要仗義執言,砰的一聲響,薛老三的巴掌就印上了桌面,桌面十三只茶杯被震得齊齊一跳︰“齊楚同志,事兒,我已經做了,怎麼著吧,你要是覺得不滿意,我可以把那四十萬再還回去,誰能一分不少的全要回來,你讓誰去,還有財政那塊兒爛攤子,我干不了,上有書記、縣長,下有常務副縣長,輪不著我指手畫腳,就這麼著,先前的什麼二百萬的全年財政款,我算是湊不齊了,衛書記看著處理吧,什麼處分我都接受!”
    薛老三真個是火了,他這些天每天都累得跟死狗一般,好似全縣的事兒,都壓他一人身上了,可這幫人看熱鬧不說,還他娘的說風涼話。薛老三忍無可忍,自然無須再忍。
    嘩!
    “薛向這是要撂挑子啊!”
    霎時間,眾人心中齊齊浮出這個念頭。
    繼而,便想到了薛向撂挑子後的可怕後果,誠然,薛向沒完成去年他在常委會上的承諾,縣委可以給予批評和處分,可處分上天,也不過是個黨內警告和勒令檢討,難不成還能停了人家職不成。畢竟薛某人的管轄權,在地委。退一步說,即便薛向真的做出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兒,光憑年輕無經驗這一點,就能減輕不少罪責。
    更何況,這半年多的時間內,薛向在蕭山縣的所作所為,如果真形成書面材料匯報上去,搞不好能得到地委的嘉獎,畢竟薛向確實做了不少事實,世人心頭都有一把尺,而縣委的幾位大佬恐怕要吃掛落,因為明眼人一看,就不過眼,憑什麼什麼事兒都往一位縣委班子排名倒數的副縣長身上仍,組織要你們這些大佬干什麼使的?
    當然,薛向的結局如何,眼下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薛向撂挑子後,這個爛攤子誰去接?
    五金廠的案子未結;薛向主導的五金廠生產轉型剛走出一步,連框架都沒搭起來,未來朝何方前去,除了薛向,誰心中也沒譜兒;縣里的財政困境依然未解,雖然這回有了這四十萬,可也只能應付一段,從長遠看,這四十萬花完,除了春收,秋收,蕭山縣幾乎不可能再有別的收入,可光這兩樣收入,合起來也不過四五十萬,全年的財政缺口還有上百萬之巨……
    一樁樁,一件件,無數個問題忽然陸續浮上眾人心頭,這時,眾人才猛然驚醒,不知覺間,薛向身上已然壓了如此沉重的擔子,簡直就是超級老黃牛啊!又想,縣委讓一個初來乍到的年輕干部扛起所有的擔子,還苛責至此,貌似真有些過份了!
    此刻,不少人心中生出同情之感,可衛齊名、俞定中、王維卻是如坐針氈。這衛齊名是蕭山縣的總老大,考慮的問題當然要全面得多,這會兒,他想的不是要如何收拾薛向,而是真把薛向收拾了,這個爛攤子怕是誰也遮應不起來吧,一念至此,衛齊名心中竟生出幾絲羞愧和十分不滿,羞愧自個兒竟落魄到需要這麼個毛頭小子來幫著維持局面,不滿的是在座諸公俱是爭斗好手,可有一個能實心任事,應付眼前危局?
    如果說衛齊名只是焦慮蕭山縣的困境,那俞定中和王維心中則只剩了惶恐。因為薛向眼前的老黃牛處境,大部分是這二位造成的,因為薛向現下所有的擔子,幾乎都是因為承擔財政任務引申出來的。而這財政這一塊兒,在理法上,應該是他俞定中和王維分管才算合理。可這二位在薛向到來之初,因為知道掌管財政局的毛有財是衛齊名的鐵桿,自家無法收服,雙雙使力,一腳把薛向踹上了分管財政這道火山口上。
    現下好了,薛向撂挑子了,大家算總賬的時候,少不得要回溯往事,定然要扯到當初分管工作的因果原由。而且這倒都是小事兒,畢竟都是出來混的,誰比誰臉皮薄啊,挺挺也就過去了。關鍵是薛向不干了,那個爛攤子誰接,恐怕除了他俞某人就是王某人,誰叫這個爛攤子原本就是他倆的呢。
    一想到那鋪天蓋地的麻煩,和幾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俞定中直覺腦袋都要炸了,甚至在想是不是趕緊用冷水澆身子,弄個重感冒去醫院避避風頭才好。
    而這會兒,王維真是恨不得扇自己嘴才好,暗罵,自己真是沒事兒找事兒,干嘛出來多嘴,指摘薛向,這下好了,一泡尿全灑自個兒腳面上了。
    第一百四十八章毫無節操的俞縣長和王縣長
    卻說滿場無聲之際,齊楚又開炮了︰“薛向同志,請你不要耍小孩子脾氣,當初要權柄的是你,現在說不干就不干的又是你,當蕭山縣八十萬群眾的生計是玩笑,還是當組織紀律是兒戲?”
    齊楚和薛向倒說不上有什麼深仇大恨,二人在工作上甚至連交集也無,如果非要扯上些矛盾的話,那就是上次薛向抄了頭頭腦腦們的小金庫,讓齊楚不爽,因為在齊楚看來,那些金庫,該輪著他們紀委去慢慢發掘,這下倒好,全便宜了薛向。不過,眼下,齊楚沖薛向發難,倒不是因為這點齟齬,只不過是配合衛齊名罷了。至于,此番在薛向要撂挑子的情況下,還窮追不舍,則是為了顧全他堂堂齊書記的臉面。要不然被一個毛頭小子瞎咋呼幾句,就熊了,認栽了,以後他齊某人還怎麼混?
    齊楚此話一出,滿場一大半人都在皺眉,均覺齊楚過份了,都這會兒了,人家都被逼得不干了,還唱高調壓人。便是衛齊名也聚攏了眉毛,暗罵齊楚又出昏招,心里卻急速思索著,如何平息眼前的亂子。
    更有義憤填膺如鐵通者,砰的一頓茶杯,正要開炮,可斜對面的王維竟拍案而起,指著齊楚發飆了︰“你齊楚同志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人家薛縣長才來蕭山縣多久,身上擔的擔子可是有山高,你不體諒咱們縣府的工作難做也就罷了,動輒以組織紀律相要挾。什麼時候,工作累了,還不興讓人發發牢s o了?可有這條紀律。
    再者說,人家薛縣長勞苦功高,接手縣委縣府交付的重要工作以來,可曾有半點不盡心盡力?可曾有一件完成的不圓滿?即便是現如今極其嚴重和困難的五金廠事件和縣財政缺口難平,可人家薛縣長不照樣處理、維持得很好?更何況現下還不到年底呢。誰又敢說薛縣長不能圓滿填補上財政缺口,反正我是堅信薛縣長有這個能力的。.
    最後,縣府的工作不容易。需要支持,如果支持不了,還請某些非分管縣府工作的領導同志少摻和!”
    嘩!嘩!嘩!
    誰也沒想到王維竟沖齊楚開炮了。轟轟轟,炮聲如雷,炮彈更是從未有過的暴烈,不知轟得齊楚焦頭爛額,更連一旁觀戰的眾人也看得目瞪口呆,齊齊盯著王維,暗嘆,這還是從前拙嘴笨腮的王縣長麼?
    更有挨了莫名其妙炮彈轟擊的齊楚,更是悲從中來,心里已經罵翻了天。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真不知道方才是哪個王八蛋最先挑起的事由,這會兒竟厚著臉皮玩兒臨陣倒戈,真不是個東西……
    這會兒。王維才不管什麼無恥不無恥,他只知道,此刻,誰要跟姓薛的過不去,就是更他姓王的過不去,誰要把姓薛的整下台。就是刨他老王家祖墳,拼了老命也得跟他干!
    霎時間,齊楚一張頗為英俊的老臉青紅驟轉,眼圓筋綻,一副恨不得活吞了王維的模樣。
    熟料一波未平,一波復起,不待齊楚發飆,俞定中又yin陽怪氣地開腔了︰“齊楚同志卻是出格了,先不說薛縣長目前的工作做得極好,就是真出現了紕漏,也用不著你齊楚同志褒貶。縣府的事兒由縣府領導,和分管縣府工作的幾位書記過問就行了,你齊書記還是先抓好紀委的工作為好。不是我說你,現下紀委的工作主持得真不怎麼樣,各級干部紀律松弛,作風驟弱不說,竟還出現了縣公安局長槍擊縣長的大笑話,你齊書記要反思啊!”
    如果說王維是從維護薛向的角度出發,那俞定中就是**裸地進攻了,蠻橫地不準齊楚就縣府工作發言不說,自個兒竟對齊楚的紀委工作指手畫腳起來。
    這二位大有瞬間化身薛向坐下的瘋狗的意思,誰敢沖自家主子呲牙,就撲上下去咬死他。
     嚓!
    齊楚直覺自己的世界霎時間崩塌了,怎麼眨眼間,就乾坤顛倒,yin陽逆亂了。
    衛齊名知道這時自己該收尾了,如若不然,今天的會議,就得改名為申討齊楚大會,便道︰“齊楚同志確是說得過了,不過,都是一個班子的同志,心里有意見能夠說出來,總歸是好事嘛,不管說得對不對,咱們執政黨人就應該有聞過則喜的胸懷。再有,我得批評你薛向同志幾句,干革命工作,一時不被理解,受委屈,那是常有的事兒,可你這種態度首先就有問題,哪有動不動就撂挑子的。
    當然,可能是我這個做班長的平時對你的關心,對你的愛護不夠,讓你對我,對縣委有那麼點距離,這里,我要向你道歉!最後,希望你薛向同志,繼續完成縣委縣zh ng
    fu交付給你的任務,無論遇到什麼困難,縣委都是你最堅強的後盾。”
    衛齊名一錘定音,算是定下了調子,極少發言的縣委辦公室主任張道中趕緊接口,說了些場面話,無非是安慰薛向,並寬解齊楚,接下來眾人的發言,自然是和為貴,和諧萬歲。薛向自也誠懇地展開了自我批評,畢竟便宜都佔得盡了,該賣乖的時候還得賣。
    就這麼著,一場突如其來的倒薛風波,還未到高ch o,便走進了尾聲。
    散會未幾,會議室便空了,只余了齊楚靜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一動不動,表情上也看不出是憂是喜。
    咿呀一聲,大門又被推開了,淡淡的月影下,衛齊名緩緩步進門來。
    “老齊,怎麼著,想不通?”衛齊名拖過把椅子,緊挨著齊楚坐了,今次讓麾下的大將頂缸了,這會兒,自然要緊趕著來安慰一二。
    齊楚兩頰拽起,竟露出個笑臉︰“書記,你莫不是來安慰我老齊的?那可真就把我看小了。”
    “噢?”衛齊名小道︰“那你這不動不搖地呆坐著,做甚呢?”
    “我在想咱們這位薛縣長?”
    “我以為你在想那兩位縣長呢。”
    “哼,他們?見風使舵,冢中枯骨罷了,有甚值得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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