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情用來握筆的骨節先是蹭到了秦思意的下巴上,又隨著那聲緊張的吞咽下移,張開手,溫柔地箍在了被李卓宇掐紅的位置。
秦思意的眼神仿佛在跟著紛亂的呼吸輕顫,好像膽怯一樣,微微將肩膀縮起了些。
鐘情低頭看他,舒展而挺拔的身姿遮出急劇壓迫感的陰影,嚴絲合縫地將秦思意困在了中央。
“這里。”鐘情將貼在對方頸側的手指收得更緊了些,“被掐紅了。”
秦思意本能地為這個舉動將臉仰了起來,無措又不解地與鐘情對視在了一起。
“但是很漂亮。”他听見後者這樣說。
“像系著絲帶的瓷器。”鐘情補充到,“像禮物。”
秦思意不知該怎樣回答對方,一味缺氧似的呼吸。
他的心跳聲實在是太明顯了,以至于鐘情在片刻後輕聲笑了出來,恩賜般說到︰“學長去睡覺吧,確實很晚了。”
對方松手的剎那,秦思意幾乎算是落荒而逃。
硬殼的書封砸在地毯上,‘咚’的撞出一聲悶響。
他猶豫了一瞬,甚至來不及回頭,身體就快思維一步地沖出了房間。
這天夜里,秦思意夢見了鐘情。
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應當是很久以後,他尚且未曾見過的鐘情。
不知為何,對方的雙手徑直掐在了他的皮肉上,懲戒似的落下一道道紅痕。
秦思意茫然地回頭去看,對方臉上那種帶著的嘲諷的狂熱便惹得他慌忙又將腦袋埋回了被子里。
他覺得鐘情好像不太高興,可又說不上是為什麼。
思緒在腦海里兜兜轉轉,末了竟忘了去想,他們正在做些什麼。
反倒就這麼放任鐘情,將自己當作一個新奇的游戲探索。
仿佛要在這個夢里溺斃,秦思意一陣陣產生了失衡般的眩暈。
最初的熱忱汲取逐漸變成了殘忍的掠奪。
他被反剪著雙手按在鐵灰色的床單上,只有被眼淚和涎液洇濕的部分,變成了令人難堪的濃黑。
秦思意發現,夢里的自己,似乎也只能感受到爆發自心底的愁楚。
以至于當他試探著再去回望鐘情時,對方也同樣像是被夜色中滋長的藤蔓纏繞著。
——鐘情並不快樂。
秦思意是被電話鈴聲驚醒的,他在清醒的瞬間重復地將夢里的情緒抿了幾遍,而後摸索著拿起手機,按亮了屏幕。
事實上,就連來電都是夢里擾人的錯覺。
顯示時間的下方,通知里只有一條數小時前的消息,提示他漏接了一個來自林嘉時的電話。
秦思意短暫的回溯了一番,而後記起,在那只青瓷小碗被摔碎之前,確實是有道鈴聲從自己的手機里竄了出來。
他回撥過去,稍等了一陣,那頭才傳來林嘉時的聲音。
對方散漫地聊了會兒天氣,然後突然感慨到︰“好羨慕你們,放假就真的是放假了。”
江城的凌晨一點,正值l市的黃昏。
緋色與靛藍交織,將拱形窗框外的天穹變成一顆緩慢流動的水晶球。
林嘉時知道自己在秦思意交由他借住的房子里說出這句話有多不知好歹,可他還是誠實地說了出來。
他在最後一個字結束時試著伸手去觸摸窗外的風,小臂才剛抬起,牽動三角肌,甚至手肘都沒能離開身側,便又痛苦地放下了。
沒有比賽的時候,林嘉時不會特意去吃藥,他認為那會給自己帶來更多未知的,不可預測的麻煩。
或許是□□的疼痛帶來精神上的負擔,他最近時常會水腫。
他蹲坐在地上,手臂便自然地垂在了腿旁。
驗證似的,林嘉時用食指在小腿上按了一下。
一圈指尖大小的青白印記凹了下去。
“我看了比賽的轉播。”
秦思意在和他聊天。
對方應當是還說了些什麼,但林嘉時沒有注意。
他看著那塊皮膚在對方說話的間隙一點點回到了原本的位置,恢復到正常的顏色,最終與周圍相融。
“我想做個體檢。”林嘉時沒頭沒尾地打斷了對方。
秦思意為對方難得不合規矩的行為停頓了半秒,繼而如常問到︰“教練沒給你安排定期檢查嗎?”
“想等回國了再去做個全面點的。”
“怎麼不在l市做?”
問出這句話時,秦思意並沒有覺得有什麼不對。
可很快,他就為自己的冒犯開始後悔。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段時間,不算太長,卻足以讓秦思意覺得難熬。
“太貴了。”林嘉時誠實又殘忍地回答到。
此時,他正待在位于騎士橋的公寓里。
身邊的一切將這三個字襯得荒唐又可笑,就好像他其實該是一個被秦思意雇佣到家里,專門為對方講越洋笑話的喜劇演員。
“抱歉。”
再提什麼與金錢相關的幫助只會顯得整場對話愈發諷刺,秦思意聰明地選擇了最直白的用詞,在兩人少有的無話可說的氣氛里,尷尬地結束了這個話題。
“暑假你回來嗎?”他又問。
“還不確定,看看比賽怎麼安排的吧。”林嘉時說罷,有些費勁地站了來。
他的手臂用不上力,因此並沒有去支撐地面。
這讓他的起身的動作看上去格外遲緩,有點像上了年紀,帶著一種與少年人恰好相反的老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