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季開始了。”秦思意望著庭院,右手微抬,在說話間嘗試著去抓住夏風。
學校會在夏季與秋季學期安排幾次與外校的舞會。少年們換上形制挺括的燕尾服,少女們則穿著各式華美的禮裙。
通往禮堂的燈火徹夜不息,整條街道都能听見女孩們入場時清脆悠遠的鈴聲。
侍者手邊的金色鈴鐺是一封封入場函,只為她們的到來響起。
秦思意和很多女孩跳過舞。她們無一例外地談吐優雅,舉止高貴。
或許其中有人天性跳脫,但至少在舞池里的幾分鐘,那些年輕且美麗的面龐上,更多展現的,是令人動容的羞赧。
——一種極易讓人產生憐愛的,常被錯認為心動的情感。
鐘情不好在那樣正式的活動里邀請秦思意跳舞,因此他並沒有接話,而是恍若無聞地繼續調整著手上的作品。
時間似乎在兩人身上表現出了不一樣的流速,又是數十分鐘過去,他這才側過身,支著椅背朝秦思意看去。
“學長不換衣服嗎?”
演講日的著裝要求分外嚴格,甚至與入學儀式和畢業典禮作比都不為過。
秦思意的身上只單薄地穿著t恤和休閑褲,由于開著地暖的緣故,就連雙腳都白生生踩在紅棕的地板上。
他坐在琴凳上,沒有打開琴蓋,就這麼從烤漆的映射間去看鐘情。
少年站起來,繞開畫架,途經有風的窗戶,一步步走到了他的身後。
“走吧。”秦思意說,“這次還是紅白玫瑰。”
“那我選紅色好了。”鐘情趁著對方起身,在耳畔呢喃了一句。
他看到秦思意因為自己無關緊要的話停駐了一瞬,于是大膽地繼續要求到︰“學長可以不要再拿自己的花和其他人交換了嗎?”
“那是舞會上該對女伴做的事。”
“嗯。”秦思意回應著,不甚明顯地點了點頭。
——
晚餐結束不久,所有人開始往演講大廳趕。
林嘉時大概忙著整理文稿,因此並沒有和兩人一起用餐。
見到他是在正門後的過道。略顯擁擠的空間里,對方找了個不常有人路過的角落,目光平和地注視著門廊。
“思意。”他在人潮中小聲呼喚。
鐘情捕捉到了這兩個字,相信秦思意也不可能當作沒有听見。
後者不出所料地朝聲音的來源看了過去,不帶情緒的臉上霎時綻出笑容。
鐘情觀察著兩人的一舉一動。林嘉時隨意抬手招了兩下,秦思意便提步穿過了門廊。
“給你的。”
林嘉時攤開手,輕笑著將視線下移。
他的掌心是一朵純白的山茶花,細弱地從葉片邊緣泛出些透明,映著無數將要枯萎的脈絡。
“出門的時候看見它掉在花園里,可能是今年塔爾頓的最後一朵花了。”
與過道的嘈雜相對,秦思意和林嘉時的身邊像是天然地設有屏障。
鐘情只覺得耳邊一片寂靜,除了兩人的對話就再無其他。
按照最初的設想,哪怕是最糟糕的發展,也不過是秦思意違背了不久前的承諾,再度將兩人的胸花進行交換。
鐘情把一切結局框定在是與否,卻未曾想過,秦思意會珍重地將那朵山茶花藏進口袋。
花瓣在對方手中層疊聚攏,團成尚未盛開的花苞,被虛握著消失在眼前。
鐘情在心底將其稱作惹人厭煩的魔術表演,畢竟演講結束後,秦思意必然會將它重新拿出來。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用善意去解讀林嘉時。
然而最終,思想的守矩也沒能壓過本能的憎惡。
哪怕對方僅與秦思意對視一眼,發自心底的惡意也會控制不住地爆發。
它們在鐘情的身體里瘋狂滋長,扼殺天真與膽怯,同腳下那道影子一起,伴著輝映的燈火與月色,死死扒在了秦思意肩上。
禱告始于林嘉時調整話筒的同一刻。
鐘情冷眼望著,雙手卻虔誠地在膝間握緊了。
他發自真心地為對方祈禱。
祈禱林嘉時的發揮差強人意。
祈禱他足夠優秀,卻微妙地與今夜可能給出的offer失之交臂。
鐘情希望,林嘉時被困死在望不見盡頭的泳道里。
作為第一名演講者,以及塔爾頓的代表,台上的少年用了一句問候作為開場。
端正飽滿的發音傳過媒介,額外添上了幾分更為沉穩的質感。
林嘉時的脊背挺得筆直,卻不顯得局促。
他從容而舒展地站在講台後,自然地散發出浸潤多年的溫和。
鐘情很難在這樣的情況下仍舊違心地否定對方的優秀,甚至哪怕是斯特蘭德的舍長,也未必擁有這樣上下兼容的氣質。
從第一段演講開始,鐘情便預見了禱告的結局。
林嘉時不可能被埋沒,即便是在這所培養過無數名流的私校。
遠處的到訪者們不加掩飾地表露出欣賞,他們小聲交流著,目光凝住講台的位置,比台上的少年更為勢在必得。
沒有人會拒絕頂尖高校的邀請。何況從資料上看,林嘉時能有幸入學,靠的本就不是無法同他人相較的尋常家世。
“真可惜,他看起來似乎病了。”
鐘情身邊坐著開學時分配的室友,對方用調侃似的嘟囔了一句,好在目光還在禮貌地直眺向演講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