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難得提起些興致上去問他們在聊些什麼,還沒說上幾句,上課鈴便響了起來,突兀地為這場對談畫上了句號。
“他的狀態很奇怪。”其中一個少年對鐘情說。
“可能你是新生所以察覺不出來,他看上去就像一朵即將開敗的花。”
鐘情當時不明白對方在講些什麼,他青澀又拘謹,只覺得秦思意在自己眼中光芒萬丈。
他想後者怎麼會將要開敗?
秦思意該是斯特蘭德盛極的玫瑰,生長在施加永恆咒語的水晶球里,永遠都純潔清貴。
可時間到了現在,不會再有人用‘新生’去作為鐘情的前綴,他終于有足夠的時間去理解對方當時說出的話,也後知後覺地開始贊同對方給出的觀點。
秦思意依然保留著最初矜貴輕慢的一面,只是被越來越多的枯白所掩蓋。
偶爾有風吹過,那些鋒芒便久違地破出塵埃。而當那陣風消失,它們便又彌散,等待著不知何時才會到來的又一次風聲。
“學長為什麼會在這里呢?”
鐘情走過去,第三次問出了這個問題。
然而這一次,秦思意沉默著,始終沒有給出答案。
他的眉頭在被鐘情握住指尖後漸漸松開了,變得平展而柔和,似乎夢境也從同一秒開始安定。
鐘情將腦袋湊得很近,埋在曾經被他咬過的位置,那里已經看不見當初留下的印記,只剩秦思意的脈搏平緩而規律地跳動。
它引著鐘情屏息去听,制造出看不見結局的期待。
後者幾乎要迷失在雨聲與呼吸的合奏里,困倦得甚至沒有辦法睜開眼楮。
他總覺得自己听見了秦思意的嗓音,泠泠繞著空氣,催促他保持清醒。
少頃,鐘情惺忪地起身。
在即將松開秦思意的那一瞬,他听見對方好小聲地呼喚起︰“鐘情,鐘情。”
第65章 計劃
『“學長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那天之後,鐘情很久沒有再提起會得到模糊答案的問題。
他應當是暫且篤信了什麼,平白在與秦思意的相處中添上了幾分堅定。
後者還是會在黃昏時陪他去練習。
坡道、樹林、湖畔、板球場外,無論是鮮有人經過的小徑,還是喧鬧嘈雜的活動地點,只要是鐘情想去的地方,秦思意必然會背著一把琴出現。
中午下過一場陣雨,突如其來,直到傍晚才停。
岸邊的長椅仍是濕的,秦思意拿紙巾擦干了,起身望向遠處時,鐘情便正好從教學區的方向跑來。
他把琴盒放在草地上,沉重的黑色盒體蓋住茂盛的綠芽,將它們壓得從中間凹了下去。
一把提琴就躺在絨面的內襯里,被暗紅色包裹,彌散出古舊的神秘。
秦思意不拉那些經文歌,反倒上好松香,開始了一首幻想曲。
晚風將樂譜吹得發出輕響,紙頁拱起圓弧,又在譜夾的位置整齊地聚攏。大提琴的支撐桿插在草叢里,像一根突兀沒能橫倒的枯枝,隨著曲調輕微地被琴體帶動。
鐘情走過去,拿起椅子上的譜夾,他找出對應的頁碼翻好,繼而坐下,將譜子攤開在自己的腿上。
雨後的天穹高闊而澄澈,干淨得只能看見夕陽映出的背景。雲在先前的大雨中落散了,飄忽剩下幾縷,像依稀纏著蒲公英的絨絮。
湖面與暮色交際,粼粼照射出閃爍的,浮動星屑似的光。
水波變成金色的綢緞,映著遙遠的橙藍,回蕩風與琴聲,也將少年們的影子隱隱約約投了進去。
鐘情的冬天是秦思意、玫瑰與雪,而夏天則由秦思意、黃昏和琴聲構成。
他分不清那些音符來自文藝復興還是巴洛克時期,但由秦思意演奏出來,就都是屬于鐘情的,隱秘的浪漫主義。
湖水漾得很輕,後者在一曲終了時用相近的語調問到︰“我可以和學長一起去維納利亞宮嗎?”
秦思意在前天夜里接到了來自江城的電話。
母親的嗓音柔柔的,听不出有什麼異樣。
她沒有再像以往那般歇斯底里,情緒格外平穩地與秦思意聊了些生活上的話題,又囑咐幾句,然後溫柔地笑著說︰“暑假不回來也沒事,媽媽這里還有點忙,大概沒時間陪你。”
“沒事的,媽媽。我機票都買好了。”
秦思意那時搬了椅子坐在鐘情的書桌旁,他原本正在輔導對方寫拉丁語作業,母親的電話來了,他就直接接起,將手機貼在了靠近鐘情的那側耳朵。
“難得的暑假,和同學在歐洲玩吧,到處去看看。”
說不上為什麼,秦思意其實覺得母親的話語里含著疲憊。
他有些擔心,嘗試著想再多問幾句,可對方卻在他之前開了口,倦怠地繼續道︰“之前不是有個同學來家里玩嗎,你問問人家,要不要一起去旅游。”
秦思意以為鐘情在寫作業,應當不知道母親都和自己說了些什麼。
可是電話那頭的聲音才剛結束,鐘情就把視線從筆記本上挪開了,毫不停留地與他交匯。
他看見對方輕輕點了點頭,握著筆的手指一動,筆桿就在骨節間迫不及待轉起來。
“嗯,我會問他的。媽媽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別太累了。”
秦思意說著拿走了鐘情的鋼筆,懲戒似的在對方手背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