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克制的尖叫在重復中變作哀鳴,秦思意忽地就在他人腳邊哭了起來。
有經過的陌生人錯愕地低頭,可少年將自己擋在巨大的黑色行李箱之後,嚴絲合縫地藏進了狹小的角落。
那只搭在拉桿上的手還戴著價值不菲的石英表,熠熠瓖著一圈碎鑽,每走過一下,都好像閃爍著用金錢堆積出的傲慢。
他們將秦思意當成了一個性格惡劣的紈褲,只消一眼就構築出了與現實截然相反的形象。
“這麼大了還在這里鬧脾氣呢,丟不丟人啊。”
“現在的小孩真是,一點事情就這樣。”
秦思意听見了路過那些人說的話,可他不敢抬頭也不敢反駁,他只敢在這個角落里,等到那些人都和他們的家人一起離開。
“六院棲江分院,療養區a01。”
李卓宇沒有拿他的失態多作文章,只在這之後仿佛別有用意地補充了一句︰“進去記得說是李崢的小兒子,我會先和那邊打好招呼的。”
“謝謝。”秦思意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才好,猶豫了半天,只說出這麼兩個字。
他控制不住地在電話這頭哽咽,將所有的難堪都傳進了李卓宇的耳朵。
後者半晌才回應了那句狼狽的感謝,無奈地說到︰“你要是一直這麼听話不就好了。”
他沒有再听見秦思意的回答,一聲尚未結束的抽泣之後,李卓宇的耳邊就只剩下了通話被掛斷的忙音。
第78章 台風
『“你是媽媽唯一的寶貝,千萬不可以讓媽媽生氣,知道嗎?”』
六院位于棲江的分院,其實更接近于一處隱蔽且風景優美的高級療養院。
秦思意從導診台繞過大樓,穿過住院部與花園,再往後就是不常有人知曉的療養區。
這里有單獨的門禁,倒不是說一般印象中封鎖嚴密的柵欄,而是類似于獨立小區的磁卡。
一名護工打扮的人早早等在了門邊,見秦思意過去,禮貌地向他詢問︰“是來探望秦女士的嗎?”
“嗯。”秦思意點了點頭,又等了幾秒,別扭地照著李卓宇的話說︰“我……我哥應該提前聯系過了。”
他只復述了半句,到底還是沒有將對方的話全部說完。
——李崢的小兒子。
——秦思意。
這樣的說法太奇怪了。在更久之前的認知里,秦思意無論如何都不該被順位後移,打上一個用以標注奇怪身份的指代詞。
護工在確認完訪客申請後帶著他開始往里走,秦思意跟在對方身後,沒再繼續糾結那些會令他感到不適的內容,轉而觀察起了周圍過分幽密的造景。
“我媽要多久才能出院呢?”
長久的寂靜過後,他忽地對著護工的背影發出了問詢。
“這個其實只要家屬簽字就可以了,一般都是家里不方便照顧的病人會在這里住久一點。”
對方的話說得微妙,很難叫人分清她是在直白地表達還別有所指。
棲江分院的療養區費用高昂,能夠住進這里的病人都不會沒有條件在家里請上幾個看護。
唯一能讓他們被留下的原因,就只有家人對他們已經厭惡到了眼不見心不煩,甚至不怕他人議論的程度。
“……我爸有說過要送我媽回家嗎?”即便知道不可能,秦思意卻還是在那之後額外問了一句。
他注意到護工的腳步隨著自己的提問停頓了一瞬,好像被空氣絆到,差點就錯漏了一步。
或許也不需要什麼口頭表述,光看對方的反應,秦思意就已然知道了答案。
兩人在此後再沒有過任何交流,護工最終將他帶到了一棟臨湖的小樓前,院子里種著幾棵枝葉繁茂的玉蘭,很像城央家里的那株。
秦思意在庭院外抬頭看了一會兒,繼而穿過連接內外的石板路,用護工給的門禁卡打開了那扇他並不熟悉的大門。
屋里的光線很好,裝修也是秦師蘊一貫喜歡的風格。
秦思意在玄關小聲地喊了句‘媽媽’,見沒人回應,于是放輕腳步走了進去。
就和那過于溫和的性格一樣,秦師蘊怨得不決絕,瘋也瘋得不徹底。
秦思意看見她時,她正安靜地在沙發上坐著,拿了本看不清封皮的書,大概沒有在看,卻也顯得尋常。
和電視劇里演出的表現都不一樣,她輕而易舉地認出了自己的孩子。
或者說,秦師蘊從來就沒有忘掉過秦思意。
她將後者喚到身邊,極度溫柔地握住了對方的手,就像童年的記憶里那樣,輕而珍惜地將秦思意擁進了自己的臂彎里。
“媽媽……”
秦思意好乖地叫她,聲音嗡在母親的耳側,呢喃不清,又完全不存在戒心。
對方身上有很淡的香氣,是早些年外祖父還在時,請人專門為自己的女兒調的。
秦思意不知道母親後來又是從哪里找來了一樣的燻香,或許是當年留下的,也可能只是因為懷戀過往而特意挑選的相似替代。
和普通病房里的病人不一樣,秦師蘊身上穿的是自己的常服,一條米色的長裙,還有一件干淨的羊絨開衫。
她的頭發被打理得很漂亮,太陽照過來,泛起棕色調的健康光澤。
秦思意趴在母親肩上看窗外粼粼的湖面,清晨的陽光隨著水波流過去,燦亮地搖曳,幻境般在屋外折射出迷蒙的結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