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嘿。”秀秀頑皮的吐了吐舌頭,為了能哄青衣高興,她連忙將才掐下來的茶花送給了青衣,“青衣姐姐,這個花送給你戴。”
青衣經不住秀秀這般求饒,只得失笑接下了。
邊上的娃娃手里猶攥著一把泥,見了青衣便慢慢的蹭到了青衣身邊。
青衣一見娃娃,就又想起書呆子此前一直掛心的事情來。瞧著娃娃如今人不人鬼不鬼的狀況,她一個旁觀人,瞧著也覺得她可憐。
“想家嗎?”青衣緩和的語氣輕輕問道,“要不要送你回去?”
娃娃呆呆的仰著頭望著青衣,半響才低聲道︰“想……”
青衣微微一笑,未等她再說什麼,就听見那對不知何時找過來的老夫婦出聲道︰“娃娃,娃娃過來。”
娃娃眨了眨眼楮,遲疑的看了眼青衣。
老婆婆見娃娃粘著青衣不肯過來,就親自上前將娃娃抱起來,又跟青衣點頭行了個禮,這才急匆匆的回房去了。
秀秀見青衣眉頭緊鎖,還道她還在生自己的氣,忙做乖巧狀的伸手用雨聲洗手。
青衣簡直又是失笑,只得搖了搖頭,將那山茶花揣進袖子里,然後將秀秀帶回房去洗手了。
黑色的觸手悄悄攀上了山茶樹,然後,樹梢上那緊閉的花苞便緩緩綻放成一朵嫣紅的山茶花。
狩獵歸來的人們梳洗完畢,按時坐到了自己該坐的位置上。
青衣被安置在季父右手邊,緊鄰季琦。秀秀被安排在客人那桌,正好與那對老夫婦坐在了一起。除卻這幾個人,其他人她一個都不認識,她默默低頭盯著桌上那碟子糕餅,暗自揣測宴會何時才會結束。
季父端著酒杯,只微笑看眾人把酒言歡。
僕從們將一道道精致的菜肴送上來,好些看不出是什麼材料做的。
青衣早已想開了,心道,不管是豬羊肉還是妖怪的肉,反正吃下肚都一樣。是以她便專挑了些看起來還算尋常的菜色入口。
有一道貌若水晶般晶瑩剔透的肉皮凍,尤其合她的胃口。
用大蒜末和青椒末泡出來的醬油,然後加些許陳醋調出酸辣的醬汁來。吃水晶凍的時候,只需醮上一點這種醬汁,味道便大為不同。
清涼彈潤的口感,酸酸辣辣的味道,滑而不膩,嚼著勁道,簡直叫人停不下嘴來。
一碟子水晶肉皮凍不一會兒就全進了青衣的肚子了。青衣意猶未盡的收回手,正對著其他菜色猶豫,一碟子水晶凍忽然就被放到了她的面前。
青衣頓時一愣,順著那只修長優美的手緩緩抬頭,她看見季父噙著一抹溫柔的笑對她輕聲道︰“你既喜歡,明日還叫廚房給你做。”
青衣乖順的點點頭,又覺得有些難為情,連忙又把頭垂了下去。
雖然是父女,但到底多年未見了,且青衣全無過去的記憶,面對父親,多少還有些生疏的感覺。
季父並不以為意,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飲酒而已。
青衣見他光顧著喝酒,幾乎沒有動過筷子,心中不覺有些奇怪。
此時宴會已過半旬,本該熱鬧到極點的眾人忽然就安靜了下來。
鎖鏈踫撞的叮當聲不絕,眾人齊齊朝著宴客廳的入口處望去。
青衣不明所以的跟著望過去,然後就看見兩個僕從架著一個難辨模樣的活物慢慢走了進來。
季父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偏頭對著季琦微微頷首示意。季琦微微一笑,卻是從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來。
僕從們將那不斷掙動的活物按在大廳的正中間,四周的人皆都露出或興奮或期待的神色。
“看好了,青衣。”季琦一邊起身,一邊對著青衣道,“以後這也是你的工作。”
青衣訝異的微睜眼,著實有些不明白季琦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被僕從按住的活物乃是一頭人面獸身的妖獸,生有四足,狀若猿猴的長臂,咋一眼看去,著實有些可怕。
季琦執著匕首走到妖獸的面前,當著眾人的面揪住那妖獸頭上的毛發硬是將它頭提了起來。
妖獸吃疼,當下就仰首憤怒的吼叫起來。
青衣被妖獸的吼聲震得耳朵嗡嗡作響,她難受的伸手捂住耳朵,但那嘹亮的吼叫聲仍刺耳的叫人痛苦。
青衣忍不住搖了搖頭,並死死的閉上了眼楮。
就在她覺得自己快無法忍受的時候,刺耳的獸吼聲忽然變得微弱起來。
青衣下意識睜開眼楮,率先看見的便是一抹繡了銀絲e紋的寬大袖袍。
她後知後覺的微轉過臉,父親那張溫和的臉就在臉側,手背上是父親那寬大而溫暖的手。他對著青衣安撫的笑了笑,而後又認真的盯著前方。
他……真是個溫柔的人……
刺耳的噪聲已被屏蔽,她終于得以鎮靜下來。
然後她順著的季父視線向前望去,就見季琦仍是拽著那妖獸的毛發,將它的脖頸拽的筆挺。
四周的人們都在激動的吆喝,以鼓舞季琦繼續。
季琦微微笑著,仿佛修剪樹枝一般隨意的將匕首湊近了妖獸的脖子。
因為妖獸被迫揚起了腦袋,所以青衣才得以看去它的真容。
盡管長了一副十足狂野的野獸軀體,但是它的臉卻像是個凡間書生一般斯文秀氣。它屈膝跪在地上,四肢被囚妖索捆的結結實實的,季厘國人的匕首就橫在脖子上,仿佛知道自己已命不久矣了,它的臉上流露出些許絕望的灰暗色彩。
看著那張臉,以及那張臉上所顯露的情緒,青衣不自覺就有了錯覺,仿佛那就是個人一樣。
然後她看見季琦的手臂順暢的向外一擺,鋒利的匕首如同一道白光,飛速的在妖獸的脖子上掠過。
等在邊上的僕從眼疾手快的用深深的器皿接住那些四處飛濺的妖血。
偶然有幾個人被猩紅的妖血濺到了,但在青衣看來,被濺到血的人反而更加興奮了。
緊跟著她覺得手背上一松,卻是季父松開了自己的手。眾人歡呼的聲響如潮水般齊齊灌入了她的耳中,她緩緩放下手,鮮血噴涌的汨汨聲混合著人們歡呼的叫聲連綿不絕,此情此景,簡直就像是血腥的盛宴一般。
“好了。”季琦割斷了妖獸的脖子後就將匕首用手帕擦拭干淨後收了回去,然後她一派自然的回到青衣身邊的座位上坐下。
僕從們用勺子將妖血分別盛入白淨的瓷盅中,然後又一一的送到了在座的人面前。
青衣盯著面前白瓷盅半天沒有動作,不久前溫玉給她的那盞妖血的味道她仍是記憶猶新,這會兒對著相似的白瓷盅,她的胃便有些止不住的翻涌起來。
眾人皆都默默的看著季父沒有動手,直到季父帶頭飲下那盞妖血之後,他們這才爭先恐後的端起白瓷盅痛痛快快的喝了個干干淨淨。
季琦一直都在關注青衣的神情舉止,她見青衣對著妖血直皺眉,便知青衣離家久了,很多季厘國人該有的特點都已消失了,以至于對生飲妖血這種瑣事都有些抵觸起來。
身為青衣的姑姑,季琦暗覺自己責任重大,于是她沉了臉嚴肅道︰“我們身為季厘國人,若要生存,唯有食妖一條路可走。殺生求存,原就是條遍布血腥的道路,我們既奪了它們的性命,自然就要對它們的血肉多加珍重。新鮮的妖血靈氣最足,待到熱氣一散,便無甚效力了。且這頭由山林異氣所化的魑魅,乃是你爹爹辛苦抓回來的,你還是趁熱喝了,莫要浪費。”
青衣被季琦說的心生羞愧,再小心的環顧四周,見眾人都已飲盡,唯有自己面前的白瓷盅還是滿的。
猶豫不決的將白瓷盅捧到了唇邊,她復又看了一眼季父,見季父一臉鼓勵的望著她,于是她一咬牙,只當自己在喝苦藥,就那麼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
☆、132|130.120.6.8
季父見青衣把那一盅妖血灌下去後立馬就皺了一張臉干嘔不止,便體貼的將邊上的清水遞給了她。
“覺得難喝?”季琦輕描淡寫的說道,“你只是斷的久了,以後常喝習慣後就不覺得難喝了。”
青衣一听這話,頓時就覺得天昏地暗起來。想她前幾年在客棧的時候,從來沒有嘗試過喝妖血吃妖肉,食的多是五谷雜糧,也不曾見身體出什麼問題。想來她體內有一半的凡人血,所以飲食也偏向凡人,對于妖血妖肉也是無可無不可的吧?
如此一想,她自覺離開此地後無需再食妖,便又悄悄松了一口氣。
那頭被放干了血的魑魅的使命尚未完結。就在青衣飲妖血的時候,那邊的僕從就已經磨刀霍霍的開始了他們的工作了。
普普通通的一把菜刀,在那兩個僕從手中使喚起來簡直如同神兵利器一般堅不可摧。他們手下飛快的挽著刀花,那刀鋒到過處,魑魅的皮肉便自動脫落下來,連滴血都不見。剝落的皮肉下,是肌理分明的粉色嫩肉。他們用了鬼斧神工的技藝,將那些肉一片片薄薄的割下來,然後又整整齊齊的碼在白瓷盤子里。
如同妖血一樣,這些生肉片,他們也是一份一份的分別送到眾人面前。
這回青衣感覺頭皮都要麻掉了。
血這東西,好歹可以騙自己是苦藥一口灌下去,一時難受忍過去也就罷了。肉這東西……總不好直接吞吧?
青衣握著筷子,只覺那筷子足有千鈞之重,手腕抬都抬不起來。但對著那看似和善實則嚴厲的季琦,她還是勉強擠出個干巴巴的笑來,連忙貌若乖巧的夾起了一片肉片。
季琦見狀便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偏頭跟旁邊的人說起話來。
青衣盯著自己夾起來的肉片一臉糾結,心中爭斗數息之後,她還是咬咬牙將肉含在了嘴里。
許是因為這魑魅是山林異氣所化出來的,是以它的肉也如輕煙雪花一般入口即化。微帶腥甜的肉汁順著喉嚨緩緩往下淌去,那滋味當真是……非一般的*……
青衣連忙灌下一杯清水,只是那種腥甜仍在口中揮之不去,就是灌再多的水,也清除不了。
剛才吃的還只是一片肉片而已,她需要消滅的肉片還足足有一碟子。只是想想,青衣就覺得自己已經去了半條命了。
但……遲早是要吃的,還不如一口氣吃完了,省的多遭罪了。
誰知等她做好心理建設後,再低頭準備去夾肉片,就發現自己面前的碟子上干干淨淨的一點肉絲也沒有了。
難道是化成霧氣消失了嗎?青衣驚疑不定的左右環顧,完全不明白她碟子里的肉怎麼就不翼而蹤了。
不料一轉頭,她就看見季父面前的碟子里的肉片胡亂的堆在一起,仿佛才被人用筷子夾過一般。
季父正夾著一片肉片準備吃,見青衣一臉呆愣的望著自己,他便對著青衣寵溺的笑了笑,然後甚是優雅得體的將那肉片盡數吃了下去。
青衣心領神會的默默低下頭去,心底隱隱泛出些許暖意來。
自和他們相認,青衣雖然貌若接受,心中實則三分信三分疑,信的是血緣之親,疑的是他們對自己的心思。剩下的四分,則是靜等機會。
這便是身為凡人的本能了,面對難辨真相的事情,凡人能說謊,能虛以委蛇。青衣從來就不是輕信他人的人,為求生存,自然是要努力偽裝了。
季琦不知她那兄長背著她來了這麼一招,見青衣面前碟子空了,就只當青衣乖巧的全部吃完了,當下就滿意的點了點頭。
只是一頭魑魅而已,對于這些季厘國男子來說,還是不夠墊肚子的,如此來這麼一出,也只是他們代代相傳的儀式而已。分食完一頭魑魅之後,他們這才放開了肚皮,開始享用僕從們送來的正餐。
青衣又裝模作樣的吃了些水晶肉皮凍,趁著眾人興致正濃的時候,就借口有些困了,就那麼跟躲避洪水猛獸似的跑了。
那頭跟老夫婦同桌的秀秀一面吃飯,一面眼珠滴溜溜的四下張望。她年紀小,不懂大人們為什麼這麼激動,不過僕從料理妖怪的樣子還是很好看的,跟耍戲法似的。
但是新鮮勁兒一過,她又有些坐不住了,只心心念念的想著去找娃娃繼續玩兒。
于是當青衣離座之時,她便興沖沖的跟了上去。
路上的僕從見了青衣,皆要恭敬的行禮,青衣不甚習慣的點頭,然後問道︰“那對老夫婦的房間安排在哪里?”
被問話的僕從將青衣和秀秀一路帶到了安置老夫婦的房間前頭。
青衣站在門外,仿佛听見房間里時不時傳來 的古怪聲響,頓時心生疑惑起來。
按說那對老夫婦還在大廳里用餐,此時房間里除了娃娃,應當再無其他人了,而娃娃一向少有動彈,難道房里還有別人不成?
正奇怪,邊上的秀秀忽然抬手指著房門叫道︰“咦,那是什麼?”
青衣一抬頭,就見門扉上映出了幾根類似藤蔓的影子,在燈光的映襯下,那些影子時重時輕的變換著,仿佛是活生生會動的東西,正不斷的向高處攀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