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吃驚。
沈易安和宋安非,都是細皮嫩肉,唇紅齒白的男人,但是給人的感覺卻不一樣的,宋安非或許經常男扮女裝的緣故,看著就是個柔弱的人,可是沈易安看起來卻冷冷的,好像沒有什麼能讓他悲喜。可是如今的沈易安站在她面前,似乎顯露出他不輕易示人的脆弱和急躁。
他是有多麼想逃離這里。
這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對于臥虎山的人,對于王家的人,對于當地的所有人。張桂芳從屋里出來,院子里已經亂成了一團,下人們在驚叫著到處逃竄,阿梅還在大聲喊著︰“大家千萬別亂,都鎮靜,打不到咱們這里來!”
合適炮火聲那麼近,甚至有人都能看到屋檐上震落下來的磚屑,關于這場仗的傳聞早已經沸沸揚揚,大家都說,這是陸嘯昆回來報仇了。
而王家,就是陸嘯昆頭一個報仇的對象。
他們怎麼能不怕,不光是怕,還心驚膽戰不能自已,他們早就想著退路了,只是這外頭太亂,情形也不夠明朗,尤其是他們太太張桂芳……
‘
張桂芳依然鎮靜,這讓他們覺得王家似乎不可戰勝。
太太可是金貴人,是陸嘯昆的頭號敵人,她都沒跑,顯然是有信心的,不然沒道理等著受死。
“太太也去里頭躲著吧,”阿梅跑到張桂芳身邊,說道︰“老爺他們都已經躲進去了。”
張桂芳冷笑一聲,說︰“那個縮頭烏龜,我看見他就惡心,怎麼能跟他躲在一個房間。”
她說著就問道︰“家里的門都關好了麼?”
“听了太太的吩咐,都鎖死了。”
張桂芳點頭︰“叫看門的都關上,別睡了,等過去這個坎,每個人我都有賞。還有,你去叫人把春兒她爹給我關起來,說不定會有用。”
阿梅楞了一下,點點頭,說︰“知道了。”
張桂芳看著天上的紅光,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這一次,真的躲不過去了?
也幸虧她早就將一雙兒女送了出去,他們如今不在家里,家里的錢財,也都轉移個差不多了。
她如果死在陸嘯昆的手里……
倒覺得或許是個不錯的死法,只是……
只是宋安非那個賤人,她眉頭緊緊鎖著,實在意難平。
她回到屋里,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宋安非時候的情景,那時候,他不過是個走投無路的私生子,跟著他那個病歪歪的娘被她給攆了出去,那時候哪里想到,她張桂芳也有被人驅趕的一天。
可是她也不算輸,宋英那個賤人已經死了,至于宋安非,她就算死了,也得拉他一把。
炮火不止照亮了王家,也照亮了西王鎮附近的村子。
沈家村里,福伯紅著眼楮站在門口朝外面看著,口里喃喃道︰“大少爺,你看,陸司令他們的軍隊打過來了,在跟日本人打槍呢。”
他身後站著的,是干淨亮堂了許多的沈易堂,他微微抿著嘴唇,一雙眼楮盯著火紅的天空看,一句話都沒說。
同樣注視著這場戰爭的,還有更遠之外的春兒,春兒因為挺著肚子不便出門,就在家里等著,他們這村子,算是個世外桃源,外頭的場景看的不清楚,杜威就爬到院子里的一棵大樹上,踩著枝頭往外頭看。
春兒她娘說︰“離得那麼遠,你能看清什麼,快下來吧。”
“我雖然看不清是哪方贏了,哪方輸了,可是……”
他話沒有說完,春兒就打斷了他︰“這還用說,當然是陸大哥他們會贏。”
杜威就笑了,春兒她娘微微嘆了一口氣,笑了笑,卻什麼都沒有說,轉身進了屋。
春兒跟著進來,問說︰“娘,你是不是擔心我爹?”
春兒她娘說︰“這炮火無眼,也不知道你爹知不知道躲著點。”
“你放心,陸大哥他們說了,他們這一仗,炮火對著的是日本人,不打老百姓,西王鎮如今很安全。再說了,太太害他們害的那麼苦,要是一炮就打沒了,還不解氣呢。”
“我知道,你爹也不是個傻子,何況還是杜威他二叔照應著呢,沒事。我就是听不得這炮火聲,听了就心里發慌。 你說好好的日子不過,干嘛要打仗呢。”
“只希望這一仗能把日本鬼子打光了,下一步,就是剿匪了。”
“阿彌陀佛,要真能全都端了,我天天給陸司令燒香,保佑他長命百歲。”
這一仗大打得並不容易,春兒以為也就是這一夜的功夫,誰知道炮火聲一響,就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老百姓們一開始還提心吊膽,每天都互相談論著前線的我消息,到後來,連杜威這樣的年輕男人都有些懶得關注了,每天得到的消息,都是雙方還在膠著狀態。
這是一場惡戰,注定雙方都損失慘重,也注定是一場持久戰,後來春兒就有些著急了,她有些擔心宋安非的安危。
“也不知道他們那里怎麼樣了,陸大哥怎麼樣,安非又怎麼樣。”
“你放心,宋少爺是不上戰場的,有陸大哥在,肯定會找人守著他,不會有事的。”
“那得是陸大哥還好好的時候,萬一陸大哥有個三長兩短的,誰還能保護他,他又該……呸呸呸,我怎麼淨說這些不吉利的……”
“ 你別著急上火的了,如今外頭這麼亂,你總不能讓杜威跑出去到前線去看情況吧?“
春兒娘嘆息了一聲,說︰“依我說,這仗一直打也是好事,起碼說明陸司令還好好的,不然沒了頭領,這仗早就打不起來。”
杜威說︰“娘說的對,你別擔心。”
但是炮火無情,今兒還好好的,說不定明兒就沒了。春兒憂心忡忡,有了身孕的女人又愛多想,經常做夢夢見陸嘯昆兵敗,宋安非也死了,嚇得她整夜睡不好。
“你說,不會這世道好人沒好報吧?”她在深夜靠著枕頭,問杜威。
杜威愣了一下,看著她。
春兒神思哀愁,眼圈微微紅腫,說︰“如果經歷了這些磨難,最後陸大哥和安非卻沒有個好結果,我真是不知道該恨誰了。不過這些烽火亂世的,結果是好是壞,還真難預料,所謂好有好報,壞有壞報,也只是戲文里那麼唱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