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 夏末一眼就看到鏡中倒映出來的自己,望著這張陌生而熟悉的臉龐, 他忍不住緩緩抬起手, 晰柔的指尖順著精致的五官一路而下。
清澈的琥珀色瞳仁, 迷離的桃花瓣眼型, 高挺小巧的瓊鼻,艷麗靡緋的唇瓣, 圓潤小巧的下巴……
一張獨屬于顧程的臉, 他夏末卻是擁有了兩輩子。
回憶當初為換上這張臉, 為不讓旁人窺出絲毫不自然, 無數個日日夜夜所承受的那種腕骨割肉的無孔不入的疼痛。
回憶著生日那天的自己如一條狗般被那一張張丑陋的嘴臉壓在身下侵犯,不遠處的那人微笑的用著自己的身體去換取足夠的利益。
回憶著暗殺沒有成功的自己被捆住手腳扔進野生動物園, 親眼看著身體在劇痛中被撕碎,最後消失在無數張血盆大口之下。
仿似一汪清澈的泉水中被徒然注入的墨汁,極致的黑暗與渾濁點點自夏末眸底蔓延而開,直至同化整個眼簾。
夏末嘴角微翹, 上揚的弧度分明是如天使般純淨的溫柔,但眸中的惡意卻似地獄而來索命的厲鬼,泛著嗜血的殘忍與森然。
這輩子,你們誰都別想逃。
“好了小末,我們要回家咯。”忽的, 一牆之隔的洗手間外傳來顧程輕快的嗓音。
眉目輕斂,再次抬頭時,周身所有的負面通通退卻的一干二淨,仿似方才所有不過一場海市蜃樓的錯覺。
“好的,哥哥。”唇角輕彎少年展露出天使獨有的純真。
半月前,鑒定結果就擺在了顧程面前,不出所料,夏末乃顧程胞弟,對旁人來說這或許並非好事,但于無親人的顧程來說這卻像是一場久旱逢甘露的驚喜,以至于短短半月他就有像弟控進階的趨勢。
這不,醫生剛宣布夏末可以出院,顧程就迫不及待的早早親自來醫院接人,準備將人打包帶回家了。
剛上車,顧程終于將憋了許久的話問出了口︰“小末有特別喜歡的顏色嗎?”
剛得知找到弟弟的顧程那會完全是得意忘了形,想著能與弟弟同住一屋檐下,一激動連人喜歡的顏色都未問,就直接請人將房間改造出來了,整體風格布置的溫馨又舒適。
直至完工,顧程才想起未問夏末意見的這茬,原本是想著問過夏末的意見,再重新按他自己的意見修改,卻不料,時間不夠了。
顧程很心塞,萬一弟弟不喜歡不跟我住了怎麼辦?
夏末扭頭就瞧到顧程眸底閃動的忐忑,細碎的星光墜滿他漂亮的眼底,仿似毛絨絨小動物眨著水汪汪的眼楮向著主人發出求解惑的期待。
夏末將自己喉間的三個字咽下肚,笑道︰“都挺喜歡的。”
听聞回話的顧程心中暗松一口氣,試探性的道︰“那裝飾風格呢?有沒有特別喜歡或者不喜歡的?”
“嗯?”夏末似有些不解。
顧程知曉自己再瞞也瞞不了多久,在腦海里收羅了一下詞語後,這才將事情委婉道出。
“因為,我也是才回國不久,家里嗯……比較亂,所以……”怕你不喜歡。
聰明的夏末自是听懂了他未完的話,抿了抿唇道︰“連陰暗潮濕的地下室都住過,小末不在乎住哪里。”緊接著在顧程心疼的眼眸中,夏末唇角輕彎道︰“只要能跟哥哥一起就好。”
早在知曉夏末是自己弟弟後,顧程就懷揣著復雜的心情請人調查了弟弟之前的生活起居。
對于已有弟控趨勢的顧程來說,調查弟弟這件事是既忐忑又期待,等懷揣著期待看完夏末‘所有資料’,顧程整顆心房惟剩下心疼了。
從小孤兒,被領養過幾次,最終還是輾轉回了原點,上學期間成績優異,卻因高昂的學費不得不日兼數職,名牌醫學院畢業,卻因沒有門路不得不放棄從醫……整個人生可謂是磕磕絆絆,現在听聞他這直白真摯的話語,顧程的心更柔軟的一塌糊涂。
顧程蹙著好看的眉,憐惜味十足的保證道︰“這些年一個人苦了你了,不過哥哥向你保證,以後不會了。”
“哥哥,你對我真好。”夏末眸兒彎彎。
顧程輕笑著開口︰“你是我弟弟,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顧程未完的話被手機的震動音打斷,顧程將視線移回手機,夏末似無意般輕瞥了眼點亮的屏幕,上面閃動著兩個字——雲琛。
“喂,雲琛怎麼了……”
偏頭望向窗外,夏末耳畔邊回蕩著顧程的不知所覺的調笑與杜雲琛的隱含眷戀的溫柔,想到當初杜雲琛至死不變的執著,想到顧程翻臉後扇向他的那一耳光,夏末眸底嗜血的惡意一閃而逝。
杜雲琛你怎麼能喜歡哥哥呢,哥哥分明就是小末一個人的。
你是第二個。
結束了與杜雲琛的電話,顧程偏頭望向身邊的夏末,隨後立即擰起了眉,擔憂的道︰“小末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是不舒服嗎?”
夏末抿了抿唇,有些不自然的道︰“哥哥,剛剛是誰的電話?”
“一位好友。”
“好……好友麼?”夏末喃喃這兩字的聲音泛著顫。
顧程敏感的察覺到他的不對勁,眉心深蹙,道︰“怎麼了?小末認識雲琛?”
夏末面上綻放開一個蒼白的笑容,道︰“怎……怎麼會認識呢,只是……好奇罷了,哥哥,能講講這位好友麼?”
顧程雖有疑惑,但面對弟弟的要求,不得不將之壓進心中,娓娓道來。
“他叫杜雲琛,是哥哥的發小,當年母親與杜伯母是知音好友,我們倆也是在一次聚會中認識,還記得當初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板著張小臉跟個小大人似的……”
顧程回憶著記憶深處倆人從小到大的點點滴滴,面上漾著淺淺的漣漪與笑意,身邊夏末的臉卻在這點點講述中化作一片慘白。
驀的,正講到深處的顧程手背上搭上了只冰冷微顫的手,緊接著夏末整個人都倚上了他的肩頭。
“哥哥……還有多久到家,我有些暈車,頭疼。”
顧程一听這話急了,抬頭所見蒼白一片,抬手探了探夏末的前額,察覺到掌心中的一片冰冷,立刻對著前面的司機吩咐道︰“速度快點,穩點。”
說完側頭見他難受的擰著眉,立刻抬手,一如記憶中的場景,幫他按起了太陽穴,試圖緩解他的疼痛。
夏末記得,每當他說頭疼時,顧程總會這麼幫他按太陽穴,蹙著眉的眸底蘊含著千萬疼惜與溫柔,直至他眉心舒展,直至自己的手臂酸的再也抬不起來。
他的指尖溫溫的,觸及到冰涼的肌膚上舒服極了,因沒接受過系統訓練,他按壓的手法並不專業,還帶著幾分生硬的味道,但動作力度卻一如記憶,輕柔的過份。
忽的,閉眼的夏末心髒處好似被莫明的燙了一下,仿似堅硬的冰層上濺落的火花,雖是剎那光華,卻是灼熱的可怕。
夏末呼吸一緊,放于身側的手指寸寸收攏,直至緊握成拳。
哥哥,你要永遠永遠都對小末這麼好,只對小末一個人這麼好啊。
作者有話要說︰ 病嬌弟弟上輩子雖可恨但也很可憐,親手殺了惟一真心待他的哥哥,錯負一片真心不止,還親眼看著自己被動物一口口被吃掉,血腥又恐怖,所以……重生後徹底黑化了。
第148章 論被暗戀的日常 1.10
伴隨著轎車的緩緩停下,顧程久抬的酸的不行的雙臂終于是放了下來, 雖是酸到如棉花般, 但為了在弟弟面前不丟臉, 顧程表面上還是得表現出毫無所感的樣子,而強撐的結果顯而易見。
“杜總, 您是先回公司還是先回住所?”
察覺到手機中傳來無人接听的語音, 杜雲琛放下手中的手機, 道︰“去淺水灣。”
淺水灣, 私助秒懂。
因杜氏近期打算打開國際線路,為確保此線不被旁人染指, 杜雲琛親自去了國外洽談合作事宜。
此去近一月有余, 中間杜雲琛雖每天都會給顧程去電話, 但一月未見, 心中對他的思念一如瘋長的野草,手邊合作剛剛恰談成功, 杜雲琛一刻也未多待,連夜買了最早的一趟機票回國。
原本是打算下飛機後給顧程一個驚喜來著,卻不想對方竟不接電話。
開始時,杜雲琛以為他在公司忙工作, 沒听見,電話打到公司才知曉近期顧程去公司時間不多,隨即在想到現在十點多鐘,及那人愛懶床的性子,杜雲琛莞爾, 車後座玻璃鏡面上倒映出男人無奈而寵溺的縱容。
因顧程時不時犯迷糊的性子,很早前杜雲琛就以此為借口,很輕松的拿到了他家的備用鑰匙。
擰開別墅大門,果不其然,客廳沐浴在一片詳和安靜的淺光中,想著那人還在懶床,杜雲琛打算先去給他做早餐,卻不料在玄關處發現了別的男人的鞋子。
正在杜雲琛擰眉思考之際,忽的,一聲聲熟悉泛著濃重鼻音的曖昧自不遠處緩緩飄來,杜雲琛擰著愈來愈深的眉,向著主臥方向緩緩靠近,直至抵達房門前。
“輕點,唔,別……別按那里。”
“放松,放松,深呼吸。”
“唔,不行,放松不下來,嘶……好疼,放開,放開。”
“不行,你忍著點,我開始了。”
“別動,別……啊……”
伴隨著自里傳來顧程含淚的高亢痛呼,往日種種美好與幻想與殘酷現實的沖擊,讓杜雲琛自進屋後頭腦中一直緊繃的那根弦徹底斷了。
‘ ’的一聲巨響中,杜雲琛猛的推開房門,紅著雙目暴喝道︰“誰允許你踫他的!”
房間中,正在為雙臂活瘀化血的倆人齊齊轉過了頭。
杜雲琛所有的憤怒在觸及到房間中的一切後如被按上了暫停鍵般,全部梗在了喉間。
就見少年身著一身整齊的休閑裝,袖口卷至手肘處,此時他一手抬著顧程的手臂,一手掌心正覆在他浸染著藥酒的肌膚之上做推拿。
坐在床沿的顧程眼角沁著生理性的咸濕,顯然是疼的,寬松的家居服袖口被卷至肩膀,白皙的腫脹的雙臂在晶瑩的潤澤下分外可怖。
這刻,整個房間陷入三秒的迷之尷尬。
“雲琛,你怎麼突然回來了?”好在身為主人的顧程首先打破了這種僵局,本想站起來,只不過剛動一下,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又讓他呲呲的倒抽著涼氣。
杜雲琛一見顧程疼成這樣,快步上前道︰“這是怎麼回事?”
少年內疚斂目道︰“是我的錯,不然哥哥也不會……”
顧程一見他如此,立刻道︰“這不關你的事,太久沒動而已。”
哥哥?具杜雲琛所知,顧程並沒有什麼弟弟。
想到此處,杜雲琛眸中寒意大盛,自進房間後第一次扭頭正視起顧程身邊的人,視線觸及到身邊人模樣看清他的瞬間,杜雲琛變了臉。
夏末!!!
杜雲琛的神色收斂的很快,此刻也顧不得夏末會出現在此且還成為顧程弟弟的不明所以,他整顆心都被顧程的傷牽動著。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夏末內疚的道︰“因為我暈車,哥哥幫我按太陽穴很長的時間,血液不循環,再加上長時間抬臂……”
“嘶……這只是個意外,意外而已,小末不要內疚,更何況這看起來嚴重,過兩天就好了。”
杜雲琛瞥了眼身邊擰眉擔憂不語的夏末,隨後將視線投射到旁邊的藥酒上道︰“我來吧。”說完也顧不得此時一身正裝未褪,坐在床沿邊直接幫人揉起了浮腫的手臂。
“嘶……輕,輕點。”顧程疼的臉都皺成了一團。
“這個是活瘀的,要用力才行。”雖是這麼應著,杜雲琛手中的力度還是忍不住放柔了不少。
听聞這話的顧程嘴角下撇,良久才從翕動的鼻翼中蹦出句帶著委屈的腔音,“可是,好疼。”
瞧到他泛著水汽的眼尾與微紅的鼻尖,杜雲琛眸中心疼溢于言表,那模樣就恨不得將疼痛全部轉移到自己身上,哪怕再多受十倍有余,他也不願這人受哪怕是丁點委屈與疼痛。
夏末從始至終都站在旁邊靜靜的看著這一切,泛著微白的面頰與眸底的森然如此矛盾,卻又是萬分和諧。
跟我搶哥哥的壞人,殺了你,殺了你,殺了你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