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禺的巨大改變,甚至連他的同班同學都注意到了,圍著他關心的問了許久,卻怎麼也得不到回答。沒有辦法,他們只好去問平時和林禺關系最好的阿寶,可是連阿寶也發愁著呢,更不可能告訴他們。剛開始他們還很擔心,可小孩子忘性大,過去了幾個星期,就忘了這件事情,見林禺不主動找他們玩,也就不再主動找他玩,到後來,林禺身邊又只有阿寶和沈清遠這兩個朋友了。
阿寶看著越發心疼。
他反而開始好好學習,認真听課,按時完成作業,比任何人都要積極,每次測驗考試的時候成績進步得嗖嗖快,讓沈清遠都目瞪口呆。
誰讓林禺平時最關心的就是他的成績呢!看見了他成績進步,林禺應該也會很高興的吧!
阿寶得意地想著,當成績單發下來的時候,第一時間就是先去找林禺,讓他看看結果。而林禺看了,卻是反應平淡地哦了一聲,勉強擠出笑容,說了幾句鼓勵他夸獎他的話,接著又懨懨地趴了回去。
阿寶更擔心了。
他到現在都還和林禺一起在同一個房間睡覺,兩個人關系好得很,其他人也沒覺得哪里不對,因此也讓他有了很多機會能夠和林禺說話。
晚上,夜幕低垂,繁星被烏雲遮蓋住,連月光也沒有,昏沉沉的,關了燈之後,房間內就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兩人並排躺在床上,羽絨被蓋在身上,在黑暗之中,阿寶悄悄地睜開了眼楮。
他先伸出腳丫子悄悄地往林禺那邊探了過去,腳尖很快就觸踫到了一片滑膩的皮膚,阿寶下意識地蹭了蹭,然後拿腳趾擠壓著對方的腳,突如其來的動靜讓林禺立刻睜開了眼楮,轉頭朝他看來︰“怎麼了?”
阿寶刷地收回了自己的腳。
他想了想,生怕林禺會心情不好,干脆直接在被窩里變成了小雞仔的模樣。砰地一下,原本隆起的被子立刻癟了下去,一只金紅色小雞仔從被子底下鑽了出來,邁著小爪子,噠噠噠走到了林禺的腦袋旁邊,在枕頭上坐了下來,小屁股扭了扭,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姿勢。
“啾~”
“阿寶怎麼忽然變回原型了?”林禺好奇地翻了個身,側躺在床上,直視著近在眼前的小雞仔。
金紅色的小雞仔仰頭啾了一聲,然後張開了嘴巴,朝著半空吐出了一個小火球,小火球搖搖晃晃、顫顫巍巍地往上飄去,弱弱地散發著光芒,照亮了床鋪的大部分位置。
小雞仔金紅色的皮毛在橘紅的火光之下,仿佛在泛著光一般,忽然神聖了起來。
“阿寶,到底怎麼了?”
如今天氣還十分寒冷,有了一個小火球,屋子里的溫度上升了不少,倒也沒之前那麼冷了,林禺干脆坐了起來,將小雞仔抱在懷中,小心地拿手中將它包住,生怕一不小心它就凍著了。
等他再抬頭的時候,漂浮在半空中的小火球已經有了變化。
只見其中一個小火球搖搖晃晃變成了人形,火光搖曳,就如同一個人在活動行走一般,人形的小火球搖搖晃晃,到處亂飄,也像是一個人走遍了房間各個角落。忽然,另一個小火球朝“它”飄了過去。
林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只見小火球忽地火光大盛,將“它”吞沒,忽閃的火光就如同慘叫聲一般,雖然什麼聲音也沒有,倒映在牆上的影子映出了搖曳的火苗,就像是一個“人”在大火之中掙扎。
大火吞噬了那個“人”,又合成了一個大火球,在“人”的掙扎之中,火光也漸漸微弱,火球逐漸變小,然後在半空中消失不見,只余下一縷青煙。
林禺呆呆地看著漆黑的前方,沒有了小火球之後,房間沒有開燈,又變得和之前一樣昏暗。他愣了許久,才後知後覺地道︰“阿寶是在安慰我嗎?”
“啾~”
林禺很快就猜到了他的想法︰“你是想要告訴我,能力如何,全都靠自己的選擇,對不對?”
“啾~”
“火代表著生生不息,可它也是會害人,能焚燒一切,將一個人燒成灰燼。”林禺嘆了一口氣︰“我知道,阿寶是想要安慰我,可是我的能力除了毀滅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
“啾~”小雞仔啄了啄他的手,又扭頭啄了他的胸口一下。
“我知道,二哥也總是這麼說,只要內心想要做個好妖獸,就一定能做個好妖獸。可是啊,我也想要做個好妖獸,最後還是殺人了……”林禺低頭看了自己的手心一眼︰“阿寶,你知道嗎,我殺了人,我竟然一點也不後悔。”
那時候在危急關頭,如果他後悔了,說不定就沒有辦法再見到自己最喜愛的家人們。
可是他沒有後悔,林禺就越發辨不清自己究竟是如何想的。他當然是想要做一個好妖獸,可是好妖獸會殺人嗎?若是會,那殺人之後,為什麼絲毫也不愧疚呢?
時間還沒過去多久,他就已經忘記了那個時候殺人的感受,再回憶起來,內心竟然沒有絲毫波動,只剩下時間一晃而過的淡然,若是再久一些,說不定呂一塵的名字都要從他的腦海里消失,等到他以後再回想起來時,想起的就不是殺人時的恐懼,反而還會疑惑呂一塵是誰的名字。
明明是一條鮮活的生命消失在自己的手中,可他的內心卻除了冷漠之外別無他想。
林禺為這樣的自己感到心驚。
“如果這次過了,還有下次,下下次……如果因為正當防衛,而殺了無數人,我究竟還算不算是個好妖獸嗎?”
尚且不成熟的幼崽,如今也開始為了善惡的問題開始困惑了起來。
“啾~”小雞仔又啄了他一下,它張口道︰“不管是好妖獸,還是壞妖獸,林禺能保護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是二哥說的,好妖獸要幫助別人,做盡好事,可如果林禺連自己的性命都沒保住,還怎麼去幫助別人?像是呂一塵,他就是一個意圖傷害幼崽的壞蛋,林禺殺了他,是打敗了壞人。”
然而妖獸有自己的世界觀,修行者也有自己的世界觀。
呂一塵雖然是對他出手了沒錯,可換做人類的角度,他卻是保護了不少人類,斬殺了不少作惡的妖獸,是個大功臣,若是沒有他,也會有不少人類遭遇妖獸的毒手,他是受人敬仰的修行者。
林禺愈發弄不明白。
小雞仔挪挪屁股,從他的手心里跳了出來,撲楞著翅膀飛到了他的頭頂,在他的頭上坐下了。
“林禺根本不用想那麼多,與其考慮如何做個好妖獸,還不如做無愧于心的事情,按照二哥說的,世界上有那麼多人都等著幫助,在你糾結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很多能幫助人的機會了。”小雞仔一昂頭,頭頂的呆毛驕傲地抖了抖,說︰“林禺未來是要成為一個大妖獸,幫助很多人的,如果因為糾結這些失去了機會,不是很浪費嗎?”
林禺愣了一下。
小雞仔探出身子低頭看了一眼他的臉色,話鋒一轉,又道︰“三哥也殺過人,現在還活得好好的呢,三哥對我們那麼好,怎麼會是壞妖獸呢?”
“還有大哥,大哥以前是修行者劍,他還殺過不少妖獸呢。”
“二哥……二哥我就不知道了。”
“我們妖獸的生命那麼漫長,真要恨自己,那要恨到猴年馬月才能停止?如果哪天林禺沒有緣由的主動殺了人,那才是變成了一個壞妖獸,到時候再討厭自己也不遲。”
可是林禺會沒有緣由的主動殺人嗎?
阿寶很堅定的相信,他所認識的林禺,是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情的。
林禺伸手將它抱了下來,摸了摸它順滑的皮毛,又撓了撓小雞仔的下巴,金紅色的小雞仔被摸得舒服,情不自禁往後仰去,撲通摔在了他的掌心上,兩只黑豆眼暈成了蚊香圈。
呂一塵為了保護人類而殺做了壞事的妖獸,這是在他立場上的善。
而他為了出一口惡氣,想要給所有人一個警告而殺林禺,這是在他立場上的惡。
林禺長舒一口濁氣,抱著小雞仔躺了下來。
小火球的余溫仿佛還殘留在半空中,林禺拉高了被子,用羽絨被將他們一人一雞包裹得嚴嚴實實,這才閉上了眼楮。
就如同阿寶說的,什麼時候他沒有緣由的、為了泄一己私欲而主動去殺了人,到時候再來糾結好壞的問題還殺不多。
可是他會嗎?
林禺也相信,自己絕對不會這麼做的。
眾人很快發現,林禺又恢復成了原來的樣子,白澤和厲錚更是欣喜不已,連帶著阿寶的盤子里都加了無數餐,將他吃得肚皮滾圓,連原型都圓潤了不少,成了一個圓滾滾的金紅色毛絨球。
呂一塵的事情就這樣揭過,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來了。
林禺依舊每天開開心心的上學,和阿寶一起開開心心的放學,每天磨練著自己的能力,偶爾給三哥添個堵,日常夸夸大哥,夸夸三哥,夸夸所有人,又和小伙伴們一起去外面玩,牽著阿諾走遍了每一個游樂園。
然而這件事情的余波卻並沒有這樣停下。
某天,當林禺放學回家時,在妖獸小區的門口,看見了一個穿著歸雲門服飾的修行者在門口徘徊。這個人十分眼熟,曾經在長仙門山門時就見過一面,後來歸雲門找上門來討說法時,領頭的也是這個人。
再見到歸雲門弟子,林禺早已經沒有了剛開會的憂慮和害怕,提了一下書包帶子,和阿寶一起目不斜視地走了過去。
“站住!”那名歸雲門弟子怒喝道︰“凶獸林禺!”
他已經連林禺的名字都打听出來了。
第135章
當呂一塵擄走林禺的時候, 林禺身邊只有一個人, 而當這個歸雲門弟子找上門來的時候,林禺身邊還站了阿寶和沈清遠。當時讓林禺被呂一塵擄走,阿寶本就後悔不已, 這個時候見他出現, 立刻跳到了林禺的面前。
“你想要干什麼?”阿寶警惕地看著他, “有我在, 你休想動林禺一根手指頭。”
歸雲門弟子嗤笑一聲, 並不把他放在心上,他往前一步, 面前的半空中卻忽然出現一個小火球,近在咫尺, 距離他的面龐只有稍稍幾厘米, 滾燙的溫度近在咫尺,一瞬間便出了滿腦門的汗,若是再靠近一步, 那灼熱的火球就會灼燒他的面皮, 必定會潰爛無比。
歸雲門弟子冷汗連連,下意識地後退一步,又猛地想起面前站著的幾個是妖獸幼崽, 是他的敵人,又冷哼一聲,上前一步,揮手拍散了那顆小火球。
小火球方消失, 又有接二連三無數個火球出現在了他的旁邊,搖搖晃晃繞成一圈將他圍繞住,把他困在了火圈里面。
“雕蟲小技。”歸雲門弟子臉色越發不屑。“你們妖獸,不但心思險惡,還愛這些旁門左道的手段,難怪為世人所不容,不然我大師兄也不會著了你們道,慘死在你們手上。”
呂一塵的尸體早就已經送回到了師門之中,殘缺了半邊身體,死前的表情更是十分猙獰,眾人從來沒有見過他如此恐懼又不甘的模樣。身為同門弟子,他們自然感同身受地補充了呂一塵心中的感想。
如果是大師兄,揚善除惡沒有做到,又以這樣的淒慘模樣死去,內心一定是十分不甘的。
眾人心中十分憤憤,這才有了歸雲門眾弟子找上門來的事情,只不過他們全都被厲錚打了個回去,傷勢慘重,之後便心有余悸,再也不敢提這件事情。到這回,所有人的傷勢都恢復了,可也只有他這麼一個人過來。
歸雲門弟子的目光從阿寶的身上移開,掠過林禺,最後落在了沈清遠的身上。
“你是長仙門的人,竟然和這群妖獸待在一塊兒,你們長仙門可曾知道這件事情?”
沈清遠點頭,內心暗暗道︰師父他們不但知道,而且還被饕餮的一鍋餃子俘虜,每日都在惦記著厲錚做的食物,他才回來不久,就已經收到了好幾個消息,都是師父師叔等人傳過來的,讓他去央求厲錚多做幾份食物,給他們打包帶回去。
歸雲門弟子又是冷哼︰“難怪,宗方是你們長仙門的長老,卻又和妖獸們混在一塊兒,想必長仙門也早就和妖獸走到了一條船上。”
才不是呢。沈清遠在心中反駁︰師祖是師祖,宗門是宗門,雖然師祖的確是和妖獸關系親切,可是長仙門里的修行者卻和妖獸們劃清了界限,不會過分親近,也不會可以疏遠,除了厲錚手下的一鍋鍋美食之外,就沒有別的接觸了。
就像是林禺這次出了事情,他們沒有去找歸雲門麻煩,也沒有去找妖獸的麻煩,靜靜地待在宗門里面,做一個旁觀者。
除了陸爻這個目擊證人之外,沒有一個長仙門弟子和這件事情有著關系。
就連陸爻,也是很久沒有出現了。
“說這麼多,這就是你過來的目的?”阿寶的視線一刻也不曾從他的身上離開,操縱著小火球往他更逼近了一些,小火球圍成的火圈逐漸減小,最後將他圈在足下寥寥的地盤里,連抬個腳都有會被燒著的危險。
歸雲門弟子抽出長劍,凜冽地劍氣刮散了周圍一圈小火球,化成一縷青煙消失在空中。
“我大師兄的仇不可能不報,我這次過來,就是為了將這個凶獸送進監獄里去。”長劍直指林禺,那名歸雲門弟子道︰“既然你們要按照妖獸司的方法來,那麼我便按照妖獸司的方法來處理。妖獸司不殺妖獸,可是監獄里面卻是關了不少,將你送進去,也算是給你處罰了。”
他說得正義凜然,卻只換來阿寶憤憤地呸了一聲。
剛才才消失的小火球又出現在了半空中,聚集在一塊,成了一顆超級大的火球,那顆大火球在空中變換了形狀,影影綽綽有了人形,火人高舉起手中火焰擬成的長劍,朝著那名弟子砍了過去。
那名弟子做出什麼動作,火人便做出什麼動作,一招一式,將歸雲門劍法全部學了過去,火焰一觸踫到布制的衣服,高溫便會立刻將它燒灼得焦黑,比劃之間,歸雲門弟子的外表頓時狼狽了起來,相比他,火人卻是什麼也沒有,就算一劍將它的身形劈散,後面也有鳳凰在源源不斷地提供著火焰,不但沒有絲毫減少,反而有越來越旺。
火人在這場戰斗之中佔據了優勢,眾人看在眼里,面色正要稍緩,卻忽然听到那名弟子道︰“如果我死了,那你們就不算是正當防衛了吧?”
眾人頓時一愣。
正當防衛正是那場判決的結果,林禺回憶了一下,頓時臉色大變。
如果他記得沒錯,剛才可是阿寶先操縱著火人去砍這個修行者的?!
如果他死了,阿寶豈不是就要變成殺人犯了嗎?!
阿寶怎麼能變成殺人犯!!
不只是林禺很驚慌,就連阿寶也同樣大驚失色,他正要收了那個火人,戰場之中卻冷不丁迎面而來一道劍氣,立刻打斷了他的念頭,一時之間,只顧得拉著林禺慌忙逃躥。
縱使他們天賦再出眾,小火球用得再出神入化,可到底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幼崽,被幾個家長捧在手心嬌寵長大,沒有經過生死考驗,也沒有過實戰經歷,再厲害的天賦在經驗面前也慌了手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