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完了,兩個人坐在後排,老實地看著今晚的電影。
小冰箱里的草莓和櫻桃新鮮紅潤,定制的音響效果真的很好,仿佛身臨其境。
晉北的冬天並不過分寒冷,恰好的涼意,偶爾的雪花,讓人想窩進溫暖的被子,或者和親密的戀人挨在一起。
霍燃還是喜歡絮絮叨叨地跟他說話。
溫熱的鼻息揮灑在耳邊,在冬夜里凝成熱熱的白氣。
“你冷嗎?”
“不冷,還有點熱,這劇情好熱血。”
“那把圍巾摘掉吧。”
“……不摘。”
“不要擔心,這里沒有其他人能看見——”
陶知越迅速拿起一個草莓,堵住了他的嘴。
霍燃笑得很有深意︰“草莓很好吃。”
在陶知越忍無可忍的物理攻擊到來之前,霍燃緊急轉移話題。
“這個深藍色你滿意嗎?是按照你的要求噴的,在光線下可以看到微閃。”
“嗯,很好看,也很特別。”
“我發現你很喜歡藍色,家里不光是拖鞋,好多東西都是藍色的。”
“因為那是天空的顏色。”
時光流轉,季節變遷,天空始終是藍色的。
接下來的一年時間里,在霍燃時不時的明示暗示慫恿鼓動下,陶知越還是被他手把手地教會了開車,考出了駕照。
家里展示架上的汽車影院票根,積累了三十六張,一年里叫得出名字的新上映大片,他們都一起看過了。
兩個人一起駕車出行的範圍也越來越大,從車輛稀少的新城郊區,到正常的市內主干道,再到一起自駕出游,霍燃一點一點地嘗試著。
沒有任何意外發生。
駕車時非常專心,極其遵守交通規則的霍燃甚至連一張罰單都沒有收到過,堪稱模範司機。
所以他總算如願以償地淘汰了公交車,每天送陶知越上班,不忙的時候也會來接他下班。
從家里和霍燃公司里都能眺望到的tod綜合體建築,在無數人的汗水和辛勤付出中,一點一點成型,昭示著無限寬廣的未來。
而陶知越公司的游戲項目,剛結束為期一周的三測,再經歷一個月的調整和優化,就會在十二月中旬正式公測,趕一波寒假檔的熱度。
生活里的一切都很好。
因為每次測試的數據反饋都非常不錯,項目組的所有人對這個游戲寄托了無限希望,所以公司里彌漫著一種辛苦養大的孩子終于要見人的緊張氛圍。
雖然一棵樹游戲公司的慣例是不加班,但在公測前後,還是不可避免地忙了很多,大家都不約而同地覺得某個細節還能做得更精致,總覺得再付出一點就能收獲更好的回報。
陶知越差一點又要回到上輩子為所謂的夢想拼命奮斗的狀態,而且這一次是真正的夢想,他很努力才克制住那種渾然忘我的工作狀態。
但一到晚上八點就強迫自己下班的陶知越,每次看著仍在電腦前忙碌的同事們,心頭總會產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感受。
只是一個月,應該不會有事。
他坐在電腦前,望著還有許多地方要優化的程序與代碼,按捺住想離開的心情,準備繼續工作,又忍不住地自我懷疑。
真的不會嗎?
在這樣煎熬的情緒里,陶知越有時候甚至會做噩夢,夢到那一趟灰色的地鐵。
久違的忙碌氛圍,抵抗力薄弱的冬天,無法對人提起的憂思。
然後這一年里第一個意外發生了。
陶知越生病了。
這天下午,坐在工位上敲打著鍵盤的陶知越,又一次感受到身體發出胸悶和乏力的信號時,終于確定這不是他恐懼著的幻覺,是真的。
他從短暫的愣怔里回過神,沒有猶豫,立刻請假了。
陶知越離開公司的時候,幾乎想跑到路邊攔車回家,但他不敢跑。
四肢傳來的疲憊感受,讓他小心翼翼地把讓腳步都放得很慢。
回到熟悉的房子,倚在寬大舒適的沙發上,陶知越深呼吸,盡量想讓心情放松。
他盯著丟在茶幾上的手機,在想要不要給霍燃打電話。
理性告訴他也許只是感冒了,冬季十分常見的流感,吃藥就會好,最近他一直保證著充足的睡眠,不應該這樣小題大做。
但感性里只剩下恐懼。
那一天最後的記憶里,他的身體很累,累得連想拿褲袋里的手機都做不到。
幽暗的回憶重新籠罩了他的身體,他甚至做不到伸手嘗試,萬一他像那時一樣,根本伸不了手呢?
他不敢確認這件事。
確認之後,也許就是再一次消失。
屋里的窗簾合攏著,光線昏暗,身下的沙發柔軟包容,在滿腦袋復雜混亂的思緒里,陶知越漸漸睡著了。
夢里一片光怪陸離,世界分散成線條和粒子,無序地游動著,他也變成了粒子,散漫地迷失在空氣里,飄向大氣層,想要穿透宇宙的屏障。
他輕盈得像一粒沙,被倏忽吹向未知的遠方。
直到一片溫暖的天空將他留住。
天空是藍色的,像鑽石一樣閃著光。
陶知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就看見了面露焦急的霍燃。
額頭很熱,霍燃的手掌正貼在他額頭。
“我吵醒你了嗎?”霍燃見他醒來,莫名松了口氣,“剛剛伸手摸了一下,你發燒了。”
他移開手,陶知越依然能感受到額頭的熱度。
喉嚨里傳來一陣艱澀疼痛,胸口冒出一股想要咳嗽的沖動。
他感冒了。
幸好是感冒。
終于放松下來的陶知越朝他笑了笑︰“你怎麼回來了?”
“我看你沒回消息,給你打電話也不接,問了同事說你請假了,所以想先回家找你。”
陶知越看向始終靜靜躺在茶幾上的手機,解釋道︰“上班的時候開了靜音,我忘記調回來了。”
“沒事就好。”
霍燃拉開了窗簾,冬日里寂靜的黃昏便涌進來。
他從水壺里倒出剛燒好的熱水,加冷水調好溫度,輕輕地放到他面前。
“我叫了醫生過來,應該半小時就到。”
陶知越捧著溫度剛好的水杯,那是一年多前他買的錘目紋玻璃杯。
“是那種傳說中的私人醫生嗎?”
“是。”霍燃笑道,“本來想帶你去私人醫院,但你現在應該很不舒服。”
“嗯,但是沒關系,我想去普通的醫院開藥,然後掛個水,明後天就好了。”
陶知越特意強調道︰“只是感冒,很普通的感冒,不用特殊對待,我會緊張的。”
霍燃凝視著他故作輕松的表情,最終點點頭。
“好,我讓他回去,我們現在去家附近的醫院。”
鎖好門,他們一起坐電梯到地下車庫,送霍燃回來的司機還等在車里。
直到霍燃為他打開車門之前,都一直緊緊地牽著他的手。
霍燃似乎比他更緊張。
他曾經走到過生命盡頭,這是陶知越對霍燃唯一隱瞞的秘密。
但是陶知越想,霍燃應該猜到了。
他有極其敏銳的直覺和洞察力,不會沒發現自己一直以來都是用是近乎強迫地讓自己保持穩定的生活作息,但他依然選擇假裝不知情,會用很平常的語氣催他不要太累,按時睡覺。
他們共同保守著這一個彼此都不想直面的秘密。
這大概是他們之間最有默契的一種溫柔。
“突然從公司回來沒關系嗎?”
“沒關系,我也可以請假的。”
“不知道這次感冒要持續幾天,會傳染同事,只能在家工作了。”
“請假了就不要工作,好好休息,明天我也在家監督你。”
“可是游戲要上線了,有好多東西要忙,我臨時不在會拖慢進度的。”
“身體最重要。”
“我保證一天只工作八小時。”
“最多四個小時。”
陶知越就笑︰“你現在的表情好像在進行幾個億的談判。”
附近的醫院只有兩公里路,快要下車了,霍燃細心地幫他整理了圍巾和口罩,裹得嚴嚴實實,免得再著涼。
“那這次談判我贏了嗎?”
“贏了。”
白色的毛線圍巾柔軟地套在陶知越的脖子上,紋理細膩厚實,是霍媽媽親手織好送給他的。
他們在醫院門口下車,周圍人很多,到處是來來往往的病人和探視者。
“不知道今晚的點滴要掛多久,上次用你手機下載的動畫片還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