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節

    帳篷外面響起重物倒地的聲音,烏也有點結巴地聲音傳了過來︰“小王爺,你又淘氣了!”不多時,帶人送了一張短桌,一壺酒,兩副杯盞,四碟小菜過來。見完顏康坐在地毯上,無力地勸一句︰“地上冷,說了也不听。”完顏康撈過一個墊子,墊著坐了,仰起頭來看著烏也,那意思︰這樣行了嗎?
    烏也無奈地道︰“先吃點小菜,我去讓他們煮醒酒湯。”說完才退下。
    四碟小菜都不多,樣子卻很精致,五色俱全,裝在銀盤子里堆得十分好看。完顏康招呼洪七公同食。洪七公抽抽鼻子︰“素的。”完顏康不客氣地先舉箸︰“少室山腳下,這樣就挺好。”洪七公也不客氣,每樣都嘗了幾口,眯起眼楮來品一品,贊道︰“比得上御廚啦。”
    完顏康斟了兩杯酒,自捏起一杯,踫了踫洪七公面前的酒盅。洪七公也不拒絕,嘗了一嘗道︰“這個酒夠勁兒。”完顏康又斟一杯給他,自己也滿飲一杯,又斟又飲,連飲了三杯,放下杯子來,手肘撐在矮桌上,支著下巴看洪七公。
    洪七公毫不在意,也自斟自飲了數杯,看他不動了,說︰“小孩子家就不要喝太多啦,酒多傷身。”完顏康道︰“不喝不想說話。”
    洪七公耐心很好,听他此言很像賭氣,便問︰“為什麼?”
    完顏康收回了手肘,低頭又飲了一杯酒,低聲道︰“人不對。”洪七公啞然,想了一想,問道︰“老叫花算是那個對的人啦?”
    完顏康抬起頭來,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並不接他這個話︰“你我能坐在一起,本來就是件奇怪的事情,以後見面的機會大約也不會多,不如珍惜眼下,老先生要說話,咱們便說說。”
    洪七公又飲一杯,道︰“好。這點緣份也確實太巧,倒是難得。”
    完顏康道︰“話說得太多,便討人厭啦。今夜無事,便多說幾句。老先生來尋我,一是丐幫的人還回來了,老先生厚道,覺得這也算是一個人情,二是以為我還不須被‘鋤奸’想拉我一把,三是知悉我的來歷,心有不忍。是也不是?”
    洪七公舒了一口氣︰“正是。你是怎麼想的呢?又打算怎麼做?你的難處你自己也該知道的。”
    完顏康擺弄了下碟子,捏起一只來往前一放,道︰“放人只因他們雖然反金,卻不是口上說說,拿這理由逼別人做什麼事,是自己去做,自己的事兒自己擔著,這很好。至于老先生找上門來失陷了,那就另說啦。”
    又捏起另一只碟子與前一只並排放著︰“我也是這樣,你們鋤不鋤奸,都隨你們,我也不怕,你們也試過了。”
    再捏一只,排成一線︰“我的事情,不須別人操心。路是我自己選的,福我享了,禍我擔著。別人不能代我受一切苦楚,就不能對我指手劃腳。老先生以為如何?”
    洪七公道︰“這倒是也不錯。然則老叫花手下許多小叫花,也都是听老叫花的,出了事兒,老叫花也不能代他們死,只好盡力搭救,這一回若是救不回來,老叫花也是無法啦。”
    完顏康搖頭道︰“他們自己選了听你的話,是死是活,都自己背著吧。我做事也是這般,別人願意听我的,我便多為他著想,不願意听我的,也就自便。”
    洪七公道︰“這樣就說明白啦。”
    完顏康道︰“我既開了口,索性討人厭一回。咱們來說幾件事兒,我也將事情捋一捋,好不好?”
    洪七公道︰“這是自然。唉,只盼你想明白之後,不要讓大家伙失望,也不要讓自己後悔。”
    完顏康道︰“有什麼後果,我一力擔著,有什麼好失望後悔的?”
    洪七公道︰“第一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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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康道︰“最簡單的一個,我有師門,不想跟那位道長打交道。”
    洪七公嘆道︰“這也是強求不得的事情。我看他如今這個念頭也息啦,只是關心朋友的孩子,不想你為敵國效力。你又生長在金國,並不覺得它不好,唉……”
    完顏康道︰“世間本沒有兩全的事情,我若費心機想要八面玲瓏,那是不能夠的。”
    洪七公嚼了片藕,道︰“不錯。只要是對的事情,就不要怕得罪人,凡事有所為有所不為。至于其他,何必嘰嘰歪歪。”
    “所以,我就懶得說話了。”
    洪七公︰……
    完顏康不禁莞爾︰“我肯與您坐下來喝酒聊天兒,不是因為您武功高、輩份高,是因為您做事清爽。”
    洪七公道︰“你不如說老叫花直腸子。”
    “直爽與魯莽,自信與傲慢,看起來相似,其實差得遠啦。”
    洪七公道︰“我只當你夸我啦。”
    完顏康道︰“有好些話,說出來像是強詞奪理給自己找借口。”
    洪七公問道︰“難道你要選金國?那是與父母之邦為敵。”
    完顏康反問道︰“這是第二件啦。宋國有種種不好,你們也沒少罵,幫過另人打它嗎?”
    洪七公道︰“我們不是為了朝廷,是為了百姓。”
    完顏康道︰“我生在金國、長在金國,金國的百姓,就不是百姓了嗎?”
    洪七公嘆道︰“你為金國的百姓,難道金國的皇帝會放棄貪念嗎?金人殘暴,你或許不知道。你的名字,便從靖康之難上來。”
    完顏康低沉地笑了︰“難道不是因為宋國君臣無能誤國嗎?這也能怪到別人頭上?一個人,若是做事不成,便要怨天怨地怨別人,那他干脆不要活了。一個國家,也是一樣的。”
    洪七公怫然︰“總有義與不義。”
    完顏康道︰“說得好,則後周柴家的孤兒寡母,被奪了皇位後居然還活著,大約是趙家人仁義了?牽機藥倒是滋味鮮美,哦?”
    洪七公微拳的手指一緊,竟說不出話來。
    完顏康低聲道︰“到了他們那個份兒上,比的就是不要臉。只要將國家治理得好了,讓百姓不用擔驚受怕有一碗飯吃,再不要臉也能維持。可要是人連飯都吃不好,那就什麼意思也沒有啦。
    您知道遼國的常勝軍嗎?徽宗朝廷為了讓投降的常勝軍給他賣命,坐視他們侵吞民田,不特如此,還要再加稅來奉養常勝軍。不止幽雲六州,河南河北等地,也是如此。金國南下,幽雲百姓心里便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洪七公捶桌︰“這狗屁朝廷!”
    “去幫宋國?走了狗屎運再收回一次幽雲,我生長的地方,再受一次這樣的磨難?我才不干!靖康之難?百姓不抗金嗎?朝廷先跪啦,搜羅民間數千百姓家女孩兒送往金營,數目不夠了,再拿貴婦人湊數的。這樣的朝廷,我可不敢效力。他們背後捅刀子的事兒可沒少干。宗澤被氣死了,岳飛被害死了。”
    洪七公嘟囔道︰“金國現在對百姓也不見得好。”
    “是很不好,宋國金國,現在不過是比誰更爛,金國爛得更多一點,就先完蛋,接著就輪到宋國了。您不用擔心宋國百姓,金國沒那個力氣了。”
    洪七公道︰“可是你?”
    “洪先生,我只要過得痛快一點,不想被這些事情纏著。至于別人愛怎麼說怎麼看,隨他們去吧。”
    洪七公道︰“只要你說到做到,老叫花還有什麼好說的?有什麼老叫花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只要不違背俠義之道,你便說。”
    完顏康道︰“我與老先生說話,可不是為了說服您幫忙的。現在說第三件,我只是一說,辦與不辦,看您。我與您說話,可不是為了讓您做判官來維護我。”
    洪七公心道,主菜來了,打起精神來︰“你且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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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顏康道︰“當年的事情,老先生知道多少?”洪七公將丘處機所言復述一回,道︰“他心里也懊悔得緊,該早些說明白的。”完顏康道︰“您講過了一個故事,我也給您講幾個。”
    將包惜弱所述往事先說一回,仔細看洪七公的臉,見他在楊鐵心留下妻子去追李萍時,面現不忍之色,心下微微點頭。說到包惜弱被完顏洪烈所“救”時,又一皺眉。說完,問道︰“如何?”
    洪七公道︰“你母親也不容易,我說她改嫁錯了人,現在也還這般說。然則當時情境,我也不能說七尺男兒沒做好的事情,卻要個弱女子引頸就戮去成全滿門忠烈的名聲。不過,我還是要說,你那個王爺很不對勁!”
    完顏康微微一笑,豎起手掌,掌心向他,不讓他說下去︰“再听下一個故事。”
    洪七公道︰“好。”心中卻想,原來他不是不在意這件事情,也是打听過了的。
    完顏康又將完顏洪烈所述說了一遍,洪七公听得險些拿不住筷子,問道︰“怎麼能這麼顛倒黑白?”完顏康反問道︰“哪一句顛倒了?”洪七公皺眉道︰“一句也沒有,朝廷那群人,就是這麼干事的,這個我信。然而這件事情太巧。老叫花行走江湖這麼些年,這點警覺還是有的,覺得不對的,終會應驗。”
    完顏康點頭道︰“不錯。”
    洪七公問道︰“難道真有內情?”
    完顏康又飲一杯酒,吐出一個酒嗝來,洪七公捉住酒壺道︰“別喝啦。”完顏康搖頭晃腦地︰“別動,不喝說不出來。”提起壺來,餃著壺嘴灌了好大一口酒,酒液自唇角溢出他也不管,“砰”一聲放下酒壺,緩聲將真相說了出來。
    洪七公听完,“啪”地一掌拍在桌上,四只碟子跳得老高,罵道︰“無恥!禽獸!恩將仇報!”外面烏也緊張的腳步聲響起,完顏康揚聲道︰“沒事,且不用進來。”腳步聲頓止。
    洪七公忽然問道︰“此事你又如何得知?”完顏康喝了酒,表情變得慢,沒有讓他看出端倪來,慢悠悠地道︰“我猜的。”
    洪七公目︰“這樣也行嗎?”完顏康低聲道︰“他教養我十四年,心里想什麼,我清楚得很。”何況我還看過劇本。洪七公冷靜了下來,道︰“若是湊巧,是兩難,現在你還有什麼好為難的?此人與你實有家仇!”
    完顏康卻不接話了,吐出一個酒嗝來,輕聲道︰“我爹、我媽、丘處機、我的猜測,都說啦,我家的事兒,就剩楊鐵心沒說啦。現在他不在這兒,您就權作楊鐵心,好不好?您的功夫太高了,設若您在當時,只怕大家都不會出事。”
    洪七公道︰“你怎麼又繞遠啦?好,我便試上一試,權作我武藝低微。我若在當時,只怕也要去救義兄的遺孀,總不能讓他血脈斷絕的。便是被妻兒埋怨,我也是要做的。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是在所不惜的。”
    完顏康一點頭︰“若活了下來呢?”
    洪七公嘆道︰“自然是要尋找妻兒啦。”
    完顏康又問︰“妻子帶著孩子改嫁啦,見面又怎麼說?”
    洪七公道晃晃酒壺,里面一滴也沒有了,拔了葫蘆塞子,灌一大口酒,道︰“我知道你的意思。看他們過得好不好,過得不好,是我的過錯,自然有力出力。若過得好時,還有什麼說的?道個歉,走開就是。媽的!有家室拖累就是麻煩,嬌滴滴的女人是加倍的麻煩,所以老叫花才不討老婆。”
    完顏康道︰“天下人都是您這般想就好了。您現在再來听我說一說?”
    “好。”
    完顏康道︰“十幾年了,我只從您這里听到了一句說我媽也不容易的。若我有個女兒,被人這般對待,殺了他們全家都不解恨!這樣的女婿再敢找上門來指責我的女兒,我必請他去死。”
    洪七公嚴肅地道︰“丘處機是性子急了,虧得沒有釀成大錯,他是出于義憤。你若怪他,他也不會與你計較。但是你不該將親生父親想得太壞。老叫花若是先對人不起,絕不會再要別人做些什麼。”
    完顏康道︰“對我們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趙匡胤是自己穿上龍袍的嗎?”
    這話說得太誅心,洪七公心里一陣地不舒服。他的主意很正,沒被帶歪,道︰“你不該將人想得太壞。天下總有義士的!老叫花現在知道了,便作這個保又如何?你這小朋友長這麼大也很不容易,我豈有袖手旁觀的道理?”心道,你鎮日在金國那些勾心地角的地方長大,並不知道俠士坦蕩,有這樣的顧慮也不算很過份,我給你打消顧慮就是。
    完顏康撫掌大笑︰“您真是好人,我也再跟您說點實話。烏也∼師叔∼∼∼”
    烏也守在外面,被他這扯著嗓子的一嚎,擔心得要命,趕緊進來。卻見完顏康一身白色絲衣,可憐兮兮地垂著頭,盤坐在墊子上,頭發也有點散了。听到他的腳步聲,抬起頭來帶點撒嬌地說︰“酒沒了。”
    烏也半蹲下來,憂慮地道︰“你喝得不少啦。”
    完顏康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微微撅起了嘴,俊挺的鼻子皺著,緩緩地轉過頭去,將委屈的目光盯在洪七公面前的酒杯上,又移到他的臉上。再委委屈屈地又看烏也一眼。
    洪七公︰=囗=!你這是在坑我嗎?老叫花也喝了酒,是你斟給我的!我也沒喝你許多,你自己還灌了好多呢!
    萬沒想到,烏也的憂慮變成了感激,趁著取空壺的機會,小聲對他道︰“老爺子您多擔待,我這就拿酒來,您千萬讓我們小王爺少喝一點。”
    洪七公︰=囗=!笨蛋你回來,你被騙了啊!
    烏也腳步輕快地又送了一壺酒來,往洪七公手邊放了一放,笑得很熱切︰“老爺子,請。呀,小菜快用完了?我再去弄點小菜來。”說著,指揮撤去殘肴,重整新饌。
    洪七公目瞪口呆.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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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從上完菜跟著烏也走了,完顏康全沒了委屈樣兒,笑吟吟地問︰“如何?”
    洪七公怒道︰“你耍詐坑害老叫花搶你的酒喝?!你的出息呢?”
    完顏康斷然否認︰“非也非也,我師叔可感激你了,你這般多喝,我就少喝,對我身體好。你明明在他們心里做了好事,為什麼要生氣?”
    洪七公道︰“我要心疼你,自然會攔在前頭,用不著你這般耍心眼兒。”
    “那我換個說法,您反金嗎?”
    洪七公果斷地道︰“這是自然。”
    完顏康道︰“若是有人說,為了抗金,須得你將本門絕學如數交出,讓兵士修習,否則就是不愛國,就是私心太重,你如何想?”
    洪七公心中若有所感,沉吟了一下道︰“這個,若是真的能……倒也……不是不能商議的。”
    完顏康問出這個問題,乃是想令他有所觸動,不意他為人這般坦蕩,並不一口回絕,心里也是佩服得緊。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還追逼問了一句︰“不給商議的機會,讓所有習武的人都這般呢?否則就是不夠坦蕩、因私害公?”
    洪七公至些已經全明白了︰“獨門絕學,那是習武人的身家性命,要他們全交出來,唉,便是我也做不到。”
    完顏康道︰“有人受了災,我出一百兩銀子,不會嘲笑那只拿出一兩銀子的人小氣,更加不會罵他為富不仁,便是一文不出的,我也不會苛責他。有人出一千兩銀子,我敬佩他,不會說他是個傻子,有錢不會自己花。旁人也沒資格說‘你有那許多錢,為何只出一百兩?該將你的家資拿出一半來才是。’他只能出自己的錢,將手伸到旁人錢袋里的,是賊,破門而入逼人拿出錢來的,是強盜。不管手里拿的是刀劍,還是仁義。你做大俠,也須得容得下別人不做大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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