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眼神一慌,知曉在劫難逃,哇的一下,哭了出聲。
“沒錯,是我殺的。狗賊知曉我在醉仙樓做伙計,故意在天字三號房,私會我的妻子海棠,他們是在故意的羞辱我。”
“我叫田大郎,在醉仙樓里做活計好些年了,我做伙計這麼多年,從未偷吃過一片肉,偷嘗過一碗酒。我同海棠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我待她如珠似寶。”
“我穿粗布麻衣,也要讓她穿綾羅綢緞;京城里時興香料,我一個月不吃一滴油,也要攢來買給她。有一回,她來酒樓用飯,偶遇了歐陽大官人。”
“歐陽大官人有錢,生得也好,又會說花言巧語,海棠的心很快便被他給勾走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丑事。所有的人都在鄙視他們,唾罵他們。”
“嘲笑海棠的夫君,是個龜孫子,叫人戴了綠帽子。我同海棠一起長大,雖然我十分的憤怒,但是,我願意成全他們的。”
“她不想跟著我吃苦,我願意同她和離,叫她跟著歐陽大官人吃香的喝辣的。前幾日,我尋了歐陽大官人,同他說這個事,叫他日後照顧好海棠。”
“可是這個狗東西,他說同海棠只是逢場作戲而已……這種狗東西!”那田大郎說著,面露凶光,他凶狠的抹了一把臉,“我實在是氣不過,于是便買了蒙汗藥。”
“趁著小齊扶海棠下樓,我便偷溜了進去。歐陽昨夜飲酒太多,早上都沒有醒。我點了迷魂香,他也半點沒有察覺,像一頭死豬一樣。于是我把他扛到了窗邊,推了下去。”
“他比我生得壯實一些,我推他的時候,身子一晃,于是用手扶了一下窗稜,一下子就劃破了。後來的事情,同池仵作說得一樣,等有人跑上來了,我再混入其中,同其他的人,一起喊……”
他說著,又掉下了眼淚,“至于那石松香。是海棠以前鬧著要香料,我頭一回買,卻是不知道男香女香。那店里頭的小二,以為是我買給自己的,便給我拿了那個……”
“海棠生了好大的氣……可是香料貴,我一直舍不得扔掉。直到這一回,方才拿出來用。”
田大郎說道,仰起了頭,咬牙切齒的說道,“殺掉這個賤人,我不後悔。”
說完他又轉過頭去,看向了歐陽婧,“你說過的,誰殺了狗賊,你便給他吃一年的肉。我殺了人,是要償命的,這一年的肉,你給海棠吃。我死了,再也沒有人會照顧她了。”
第一零四章 甦氏疑案
事情到了這里,在場的諸位哪里還有不明白的。唯有那醉仙樓的小伙計們,最是驚訝,他們平時都田哥田哥的叫著,壓根兒就沒有想過,他竟然就是那海棠的丈夫。
曹推官看著池時,意味深長的笑了笑,又揶揄地對著甦仵作咧了咧嘴,“還愣著做什麼,殺人凶手田大郎,已經供認不諱,將他壓回衙門里去。”
池時沒有理會他,伸了個懶腰,就要下樓。
沒有走兩步,就有一只胖胖的腳伸了過來,攔住了她的去路,池時低頭一看,只見一個圓若磨盤的臉,伸到了她的面前,“你叫什麼名字?听著是個仵作,極其聰明。”
“正好我們歐陽家,需要一個聰明的後嗣。左右那狗賊已經死了,不如你入贅我們家……若是你不想入贅也行,同我生個娃兒,保你一輩子,有吃不完的肉。”
那歐陽婧說著,期待的睜大了眼楮。
“京城的臘肉,都會說話的麼?”池時說著,輕輕一跳,越過了歐陽婧的腿,她翻身就是一腳,踹在了她屁股下的那張大椅子上。
幾乎是一瞬間,椅子四分五裂開來,歐陽婧一時不察, 的一下砸在了地上,將那地面都砸得震動了幾下。
池時說著,拍了拍腰間的鞭子,“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會用鞭子抽人。”
她說著,搖了搖頭,甩了甩袖子,下了樓去。
那曹推官一見,拽了拽不情願的甦仵作,忙跟了上去。
留下那歐陽婧,呆愣愣的坐在原地,過了好一會兒,她方才扭頭看了看地面上的椅子渣,呸了一口,“果然,能做贅婿的,能是什麼狗東西。都給我打起精神來,瞅見那聰明伶俐……又……”
“我又打得贏的,搶來給我做壓寨相公去。老娘就不信了,這回回走夜路,還能回回踫到鬼。塞來的都是狗廢物,那咱們就搶,搶來的總是香的!”
她說著,一個骨碌爬了起來,靈活異常,自顧自的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也跟著下了樓去。
……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池仵作一身好本事,這幾次三番下來,老曹可算是開了眼了。別看甦仵作板著一張臉,總是挑你的刺,其實那次從郊外回來……”
曹推官的話說了一半,就被甦仵作捂了嘴,他嘿嘿一笑,將甦仵作的手撥了開來,“你別扭什麼,你不是說了麼?池祝的兒子,再差能差到哪里去?”
甦仵作哼了一聲,把頭別到一邊去,“池祝那個懦夫,又是什麼好東西。”
池時听到父親的名諱,停住了腳,轉過身去,眼楮掃了掃曹推官,又掃了掃甦仵作。
“三歲的孩子胡亂說話,叫人童言無忌;幾十歲的人胡亂說話,那叫心里沒點數……”池時說著,指了指天,“自己的爹,自己罵,你口口聲聲罵我爹,莫不是想給我當兄長不成?”
“只可惜了,我爹娘生得好,生出來的孩兒,自然也生得紅。”
甦仵作一個老臉爆紅,氣得發抖起來,“你你你!”
池時冷了一張臉,她不知道甦仵作同父親有什麼久怨。但是當然人家子女的面,罵人家爹,這不是欠抽是什麼?
“一把年紀了,悠著點。若是不小心撅過去了,那可就不是懦夫,是糯米團子,只能躺在床上,等著人搓扁揉圓了。”
曹推官拍了拍甦仵作的肩膀,笑著走到了池時跟前,“大佷兒莫要生氣。老甦就是這麼個怪脾氣,他沒有什麼壞心眼的。他這般說,也不是刻意與你為敵。”
“其實,很多年前,他同你父親,乃是極其要好的朋友。只是,後來發生了一些事情……老甦轉不過這個彎兒來。並非有意針對于你。”
“那日從郊區回來,他還夸你,不輸大理寺的那位少年英才,後來又听聞了你在盛平的案子,再加上剛才所見……他這個人,口是心非,嘴上罵罵咧咧的,心中怕不是恨不得你是他兒子呢。”
甦仵作聞言臉色有些難看,他甩了甩袖子,橫了一眼曹推官,背著那木頭箱子,便走遠了。
池時看著他的背影,若有所思的皺了皺眉頭。
“曹推官,甦仵作的女兒的案子,也是你經手的麼?就是殺人簽中的一環。”
曹推官收回了目光,正了正色,“正是如此。”
“因為殺人簽的第一個案子,便是我同甦仵作撞見的,是以所有案子,都歸了京兆府。京城里有四大衙門,京兆府,刑部,大理寺,還有新添的楚王府。”
“一般情況下,像今日這般突然發生的案件,都是我們京兆府管,京兆府以前一共有三組推官,我同甦仵作在一起查案許多了年,親如手足。”
“你阿爹回去之後,京兆府就只有兩個仵作了。另外一個陳仵作,主要是在城南。那天夜里,下著大暴雨,殺人簽的案子剛發生了一個。”
“我在外頭問人,而甦仵作就在屋子里驗尸。他驗得格外的仔細,我記得很清楚,是天剛剛亮的時候,甦家來人了。弟妹……也就是甦仵作的娘子說,說早上去喚女兒起身,卻發現她不在榻上……”
“她到處找,在茶壺底下,發現了一張紙,那孩子被人綁走了。”
曹推官說著,嘆了口氣,“後來發生的事情,楚王府的卷宗里,我寫得十分的詳細,便不再說一遍了。甦仵作有三個兒子,唯獨只有這麼一個姑娘。”
“經過這件事之後,他便性情大變。若是有什麼得罪之處,池仵作不要放在心上。”
池時並沒有放在心上,她慣常是有仇當場報,不留隔夜事。報了就報了,也費不著把心思浪費在那些不值當的人身上。
“甦小娘子被綁,甦仵作正在驗尸的那個案子,有沒有丟什麼東西?可能是尸體上的,也可能是遺物里面的,不怎麼起眼,丟了之後,你們也不覺得有什麼,甚至沒有寫在卷宗上。”
曹推官有些疑惑的摸了摸自己的胡子,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他都有些記不得了。
不過,那會兒因為甦仵作家中出了事,甦小娘子也是他看著長大的,就跟自己的親佷女,沒有什麼區別。那會兒京兆府衙里亂糟糟的,他們對于之前的那個案子,的確沒有謄出過多的精力。
左右凶手怎麼犯案,怎麼殺人的,全都寫在了殺人書里,他們只需要像是木偶一般,照著幕後之人安排好的,將那東西讀上一遍,便是了。
“我想起來了,的確是有。丟了一根發帶,系在手腕上的發帶。”
第一零五章 殺人簽(一)
“什麼樣的發帶?”
池時熟讀殺人簽案的卷宗。在甦小娘子綁架案之前,京城里發生了一樁沸沸揚揚的案子。在國子學的一棵被稱作百年老樹的狀元樹上,死了一個夫子。
那夫子姓孟,早年的時候,中過狀元,學識十分的淵博,有一回作為監軍,隨軍出征,在戰場上雖然僥幸的撿回了一條命來,但雙腿卻是不便于行了。
當時國子學的林祭酒,勸說陛下,請了孟夫子,也就是孟學清,來了國子學教書育人。
他為人清正,頗有君子美譽。那是在一個炎熱的午後,一個名叫張慶年的生徒,經過狀元樹的時候,發現了在樹上撲騰的孟學清。
那張慶年也是個膽大的,他倒是不懼怕,沖了過去,就想把孟夫子給救下來。
可狀元樹是棵有年頭的老樹,需要幾個人一塊兒手拉手,方才繞其樹干一圈。樹冠如華蓋,遮天蔽日,樹高聳入雲,實在是罕見。
被認為是樹中頭魁,國子學的人,都管那棵樹,叫做狀元樹。每到快要科考的時候,就有不少學生,用那紅繩捆了祈願符,朝那樹上拋。
張慶年听到響動,想要過去抱住孟夫子,剛抱住他的腳,就感覺到,孟夫子整個人,都在緩緩地上升,他嚇了一大跳,仰頭想要朝上看。
可是陽光透過樹縫照著他的眼楮,實在是太過刺眼,他被刺得流出眼淚來,下意識的閉了閉,就在這個時候,一個桃兒落了下來,直接砸在了他的鼻子。
張慶年痛得捂臉,可就這麼一瞬間,那孟夫子一下子就不見了。
張慶年大駭,去叫人來。
可眾人來的時候,四周都安安靜靜的。一滴血落了下來,落在了其中一個學子的臉上,他仰頭一看。只見那孟夫子,穿著一襲紅衣衫,趴在樹干上,他的腳下,穿著一雙繡著紅黃白三色花紋的靴子。
乍一眼看去,同書生們扔上去的紅線與祈願符,一模一樣。
樹太高了,書生們都文文弱弱的,幾乎沒有幾個人爬得上去,直到京兆府的捕快來了,這才將孟夫子給弄了下來,只不過那時候,他已經徹底沒了氣息。
孟夫子乃是有功之臣,又死在了權貴子弟雲集的國子學里。就那棵狀元樹,朝中官員,在考中之前,有幾個人沒有去祈過福?
這案子一下子就轟動了整個京城。
“是什麼樣的發帶?當時孟夫子的頭上,可系了發帶?”池時追著問道。
曹推官皺了皺眉頭,“是一條紅色的,上頭繡了很多花兒,黃白相間的小花,怎麼說呢?就像是春日踏青,草地上野生野長的那種黃白色小野花一樣。”
“同他的靴子是匹配的……頭上……說起來,他的頭上用一根木簪子綰著……讀書人,你懂的,不好金玉,就好一些樹枝丫子,叫做天然去雕飾。”
曹推官說著,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甦仵作驗尸之後,同我說,孟夫子受傷之後,一時受不了,曾經割腕自盡過。畢竟寒窗苦讀數十載,好不容易有了遠大前程,就因為這……唉……”
“不過叫當時的國子學林祭酒給救回來了,是以林祭酒方才在陛下面前,力薦孟夫子的……可誰能想到……孟夫子到底沒有逃過一個死字。”
池時皺了皺眉頭,“所以那條發帶,是用來遮擋他手腕上的傷痕的?”
曹推官點了點頭,“沒錯。是以這條發帶有什麼問題嗎?可能是在搬運遺體的時候,不小心被蹭掉了,也有可能是甦仵作在驗尸的時候,去掉衣衫的時候,不小心弄丟了。”
因為在驗尸的過程中,甦仵作的女兒被人綁架了,他那會兒心煩意亂,難免有所疏忽。
池時搖了搖頭,淡定的說道,“不知道。”
她眼眸一動,又問道,“甦仵作的女兒被綁架之後,甦仵作為什麼不願意拿錢去贖?”
“唉”,曹推官說著,低下頭去,重重的嘆了口氣,“事到如今,老甦也十分的後悔。”
他說著,四下里看了看,將池時拽到了一個牆角邊,不遠處京兆府的衙役正同那歐陽婧一道兒,給歐陽谷收尸,圍觀的群眾,時不時的發出嘔吐的聲音。
醉仙樓的人,已經抬了水出來,就等著將這灘肉泥弄走,然後沖刷掉血跡……不出一個月,這醉仙樓就還是醉仙樓,沒有什麼人記得曾經有一個人,死在這里了。
“卷宗里,有些東西沒有記載。其實當時,我同弟妹,也就是甦夫人,曾經按照綁匪說的,去交了贖金,是瞞著甦仵作做下的。”
“當時綁匪要求,將贖金放在護城河邊的一個亭子里,是拿的銀票。我想要追蹤匪徒,還在銀票上,灑了一些藥粉,想著到時候,放狗追人。”
“可惜,最後反倒中了人調虎離山之計。凶手叫了一個乞丐假意拿錢,揣了一個空包袱就走,等我們抓到乞丐的時候,銀票已經不見了。放狗去追,也屁都沒有追到。”
“再後來,你都知道了,甦小娘子死了。”
“大人,我們這邊都妥當了,可要一同回府衙去?”曹推官還想繼續說,可那頭的捕快,已經收拾妥當,在等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