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哭得撕心裂肺的,鼻涕眼淚打濕了衣襟,像是三歲的孩童尋不到自己的母親……
林禹瞧著那落地的小刀,愣了許久,直到甦仵作的哭聲變小了,變得有些悶悶的,變成了大人牙醫又克制的哭聲,林禹方才又開了口。
“我一直知道,祖父有秘密。我是林家的嫡長孫,林家以科舉發家,家中不論老小,也不論腦袋聰明還是不聰明,統統都讀書。我父親當年是狀元,現在是國子學祭酒。”
“我母親是京城有名的才女,都說她若是兒郎,定是能夠高中。我一開蒙,祖父就對我寄予厚望,只可惜,我平平無奇,不聰明,記性也不好,唯獨只有一筆字,還算看得過去。”
“祖父嫌我丟臉,時常叫我去他那兒開小灶。他教我讀書寫字,教我雕刻,一旦我的進度他不滿意,便不讓我吃飯。可是無論如何,我都還是平平無奇的那個我。”
林禹說著,看向了池時,“你也看到了,科舉在即,我卻連書都背不得。”
“我真正發現祖父的秘密,是在他死了之後。我是長孫,雖然不才,但是也分得一部分東西,其中便有一箱子祖父的藏書。守孝生活無趣,我翻那箱籠的時候,在箱籠底部翻出了一個夾層。”
“里面便放著一本殺人書,還有一整套,二十四根殺人簽。我的字是祖父教的,我一眼就能夠看得出來。他精通易術,又擅長刻字,京城許多寺廟的簽,都是祖父所刻。”
林禹說著,笑出了聲,“那時候我才明白,平日里高高在上,道貌岸然的祖父,竟然是個殺人狂魔。不是很可笑麼?就連殺人,祖父都透著一股子討人厭的傲慢。”
他說著,又垂下頭去,再抬頭,又是一臉的嘲諷,“更討人厭的是,我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比祖父更厲害的殺人手法。我越看,越覺得這辦法驚艷絕倫,祖父殺人十余載,都沒有被人抓住。”
“他高高在上的觀望著,宛若一個神。”
“平日里,他們都把我踩進了泥里。我也不想這麼平庸,我也不想讓人失望,可是有什麼辦法呢?我天生便是如此,再怎麼努力都不行。我也想做神,讓萬人敬仰,讓所有的人,都不會再瞧不起我。”
“于是我回了京城之後,便下定決心,要繼續祖父未完成的事業。”
林禹說到這里,抬眼看了一下父親林祭酒,“我不知道找誰合適。正好,韓叔父在邊關受了傷,他的兒子中了進士,平日里沒少嘲諷于我。于是,我便選了他,作為我的第一個目標。”
“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王琴師不但不听從,他還把這件事,告訴了甦仵作的女兒。”
第一一九章 殺人簽(十五)
林禹說著,抓了抓自己的頭,“我沒有辦法,那是我第一次用殺人簽,祖父殺了那麼多次,都沒有出紕漏,可偏生到了我這里。一開頭就出錯了。”
“王琴師根本就不想殺死孟學清,哈哈,你們知道他臨死前說什麼嗎?他說他同孟學清是一生摯友!我沒有辦法,方才殺了孟學清……”
“我拽著他的手,將他朝上拉,可是他掉下去的時候,手腕上的絲帶,掛到了我的指環。京兆府的人來抬尸體的時候,我就在旁邊,這才發現,我指環上瓖嵌著的一個雪花形狀的金飾,鉤在了那根發帶上。”
“好在那發帶上頭,乃是密密麻麻的黃白色小花,那金飾掛在在上,就像是原本就有的一樣,並沒有引起旁人的注意。正好我擔心王琴師把殺人簽給了甦仵作的女兒。”
“便將下一個殺人簽的對象,選準了她。然後偷走了那一根發帶。這兩個案子結束之後,我害怕極了,像是陰溝里的老鼠一樣,好似每一個看我一眼的人,都在懷疑我,發現了我是殺人凶手。”
林禹說著,有些癲狂的笑了起來,“但是,過了半年,甦仵作都一蹶不振,成日里飲酒,根本就沒有查到我的頭上。比起父親日日責罵我,說我遠不如他的得意弟子池硯……”
“比起人人都說,林禹若非有個當祭酒的父親,連國子學的大門都入不得……還是像神一般殺人,讓人來得更痛快。直到這個時候,我才明白,祖父功名利祿,什麼都有了,為何還要殺人。”
“那種旁人為螻蟻,命運皆有我主宰的感覺,真的是太好了。于是,在一切都已經風平浪靜之後,我決定繼續祖父未完成的事。”
……
池時听著,並不意外,這同她和周羨一起的猜測,幾乎是一模一樣的。
林禹的祖父林少卿放殺人簽,之所以難以被發現,乃是因為,一則他是管著刑罰的大理寺少卿,賊喊捉賊。二是這個人,毫無人性。
京城里的簽文,多有折損,需要經常更換找補。京城里有許多讀書人家,尤其是信佛又擅長鐫刻者,時常會捐與廟中,除了簽文。還會有女眷繡經書,亦或者在木簡上刻經書。
林少卿混在其中,並不打眼,且之前幾乎所有的殺人簽,全只在傳聞之中,不知道是拿到的人,都听話的閱後即焚了,還是林少卿將那些簽,都收回了。
“你祖父十分的冷血,放殺人簽,不像你一樣,從身邊的人挑選。他只是放進桶中,有殺心的人,抽到簽之後,自然會照著殺人,原本沒有殺人的心,想起殺人簽的恐怖傳說,也逼不得已的去殺人。”
人生在世,誰還沒有個生氣恨不得對方死的時候,大多數的時候,惱惱就過去了,因為殺人是要償命的。可是,當有一份周密的,能讓你順利脫身的殺人手法,擺在你的面前,你是不是會心動?
林少卿能夠做到大理寺少卿,對于人性,當真是把握得十分的精準。
等到殺人簽失敗得太多,有好些時候,凶手都被抓住了之後,再放出傳言,不按照殺人簽殺人者會死。那麼那些原本只有幾分意動,卻因為良心過不去,而猶豫不決的人。
自己的生命受到了威脅,又有幾人敢為了良知而賭?
再退一萬步,遇到了像王琴師這麼正直的人,堅決不肯殺人的時候,又會如何?池時敢打賭,林少卿絕對不會像林禹一樣,自己去完成殺人簽。
他只會伺機尋找下一個機會罷了。
一只小白鼠不听話,換一只再做一次便好了。
做得越多,就會露出越多的馬腳,像林禹一樣。
“之所以甦小妹案同孟夫子案,在我眼中,是特殊的,就是因為這兩個案子,具有了相關性。殺人簽案之所以難破解,就是因為他是無規律的,隨機殺人。”
“可一旦有了關聯性之後,案子的根本就變了,又陌生人隨便作案,變成了熟人作案。陌生人猶如大海撈針,而熟人作案,那不過是在筷子筒里找筷子。”
林禹听著池時的話,驚駭的看了過來。
池時深知自己說中了,並不理會他,又接著說道,“你的手法後來變了,一定是因為,你後來又找到了你祖父的一項遺物。據我推測,乃是一本關于殺人簽所有案件發生,過程,結果的詳細記載。”
林少卿是在做殺人實驗。
“在他的手札里,記錄了那些殺人手法的缺陷在哪里,凶手是如何被抓住的。他毫無感情的,事無巨細的將這些事情都寫了下來,並且進行了修正。”
“總結出了新的殺人簽,新的殺人簽,每一個殺人手法,都更加的完善,彌補了之前出現的被仵作和推官發現的缺陷。我說得對嗎?”
林禹有些驚恐的看向了池時,他拖著那條被池時拽脫臼了的腿,往後退了退,抬起手來,指了指池時的嘴巴,“祖父……祖父……”
池時翻了個白眼兒,“想當我孫子的人,從城東門排到城西門去,你這種廢物,想必那是不配的。”
她說著,站起了身,既然有這本手札在,那麼殺人簽案,那些沒有被破解的謎案,凶手是誰,也定是記錄得一清二楚的。畢竟,成功了的小白鼠,他的大名,一定被實驗主人,寫在了實驗報告上。
“甦仵作,這殺人簽的案子,本就是你們京兆府的活。大半夜的,累得我失了瞌睡。你都偷懶了二十年了,現在凶手都擺在眼前了,還想把自己的事,推給別人去做麼?”
池時說著,蹲在了甦仵作跟前,一字一句的說道,“想得美!”
甦仵作失魂落魄的看著他,有些不明所以。
還沒有回過神來,就瞧見池時的巴掌,拍在了他的腦袋上,“我一直很疑惑,黑發同白發的觸感有什麼不同?今日終于得償所願。”
她說著,抽出了甦仵作腰間的帕子,擦了擦自己的手,認真地說道,“你該洗頭了。說不定,洗干淨了,能聰明點,下一個案子,就不會讓凶手逃脫二十年……”
“讓人累死累活的將他從墳地里刨出來鞭尸了。”
第一二零章 未知人生
池時說完,甩了甩袖子,大搖大擺的出了門。
久樂不知道何時,以前牽了罐罐出來,正在院子里拿著一個果子逗它,見到池時出來,將那果子塞到了罐罐嘴中,又揉了揉它的腦袋,朝著池時走來。
“公子,完事了麼?該家去了,大公子指不定都等急了。”
池時打了個呵欠,“哥哥才不會急,他知曉我一個打八個,定是有案子在身,方才回去得晚的。”
久樂笑而不語,那也只是在您面前裝得不急。
在池家老宅里,誰不知道,池瑛慣池時,那就跟慣三歲孩子似的。曾經還有一位夫人,就因為這個,非要將女兒嫁給池瑛,說他一看便是會疼人的。
但池時口中說著不急,一听到池瑛的名頭,也不由得加快了腳步,翻身上了小毛驢,尚未行到楚王府門口,便瞧見周羨騎著馬,追了過來。
“你走那麼快,就留個爛攤子給我?”周羨說著,扔了一件披風給池時,之前她的那件黑熊皮,在屋頂上摸爬滾打的,弄髒了。
“你追這麼快,把爛攤子留給了誰?這才幾日,楚王倒是越發的昏聵。”池時嘴不饒人,不假思索的回道。
周羨有些好笑,他巴巴的出來送衣衫,倒是好心當做驢肝肺了。
“你倒是好,我們楚王府的大功勞,你就這麼拱手讓給了京兆府。”周羨沒有糾結爛攤子的事情,他一直以為池時是個冷面冷性之人,今夜方才發覺,他看著冷酷,其實內心柔軟又幼稚。
甦仵作女兒去後,他一心追凶,可現在方才知曉,甦小妹的死竟是同他脫不了干系的,若非他是殺人簽案的仵作,甦小妹又如何會遭到毒手?
池時那般說他,把案子掃尾的事情,一股腦兒的扔給甦仵作,就是怕他承受不住,存了死志。
“你不立功也是楚王,立了功還是楚王,總不能沒有立功,你就不是皇帝的親弟弟了”,池時沒好氣的說道,“至于我,不立功也是仵作,立了功還是仵作,總不能立了功,陛下就給我封個狀元了。”
周羨想了想,忍不住笑出了聲,“你這麼一說,還真是。咱們兩個的人生,真的是一眼看到頭了。”
池時搖了搖頭,“不是咱們倆,是你的人生看到頭了。我起碼能活到八十歲,一天斷一個案子,我今年十六歲,還有六十四年,我還能查兩萬三千三百六十個案子。”
“平均一個案子死兩個人,我還能驗四萬六千七百二十具尸體。你能猜到這都是些什麼案子?死的都是些什麼人麼?”
周羨搖了搖頭,他又不是大羅金仙,自是不知。
“所以我的人生,不但看不到頭,還每一天,都是奇遇”,池時說著,瞥了一眼周羨,“人同人,那是不同的。”
周羨輕輕地咳了咳,緊了緊自己的衣衫,不遠處的更夫, 的敲了更。
池時皺了皺眉頭,抬了抬下巴,“當然,現在我進了楚王府,這些奇遇,你自然也能遇到了。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周羨咳了好一會兒,認真的點了點頭,“你這麼一說,我也覺得有趣起來。”
“池時,你想出名嗎?像你祖父一樣,被封成一品仵作。你祖父,就是這麼希望的吧?”
“有不嫌多,無不嫌少。祖父希望,就讓他希望好了,同我有和干系?”池時說著,又打了個呵欠。
周羨一時語塞,不知道說什麼好,街道四周安安靜靜地,幾乎一個人都沒有。
再往前不遠,便到了池家了,“你明日可以晚些再來,我沒有想到殺人簽案這麼快能破,一時半會兒的,估計也沒有什麼大案要查。等到年後,若是得閑,咱們再一起去一趟滁州。”
池時點了點頭,她做仵作這麼久,也不是每一日,都會遇到很多的案子,倒是遇到周羨之後,大案一個接一個的。
年節將至,算算時間,阿娘不多時也該來了。
畢竟普普通通才是正常人的日常。
“殺人簽的案子破了,尤其是凶手還是前任大理寺少卿。林祭酒教書育人,結果父親兒子,都是殺人惡魔,這案子明日早朝,一定會震驚朝野。”
“盡管你把案子給了京兆府收尾,但是,從明日開始,你池時的大名,一定會響徹整個京城。”周羨還是忍不住說道,池時比他想象中還要出色許多。
他還沒有使出半分助力,池時便已經憑借自己的本事,在京城站穩了腳跟。
殺人簽案,可是二十年的懸案,其中涉及了十七件小案。
這份功勞,不論是誰,都是沒有辦法從池時這里搶走的。
池時一听,對著前頭牽驢的久樂的後腦勺問道,“久樂,我覺得出名好似有點作用?”
久樂一听,頓時笑了,“公子,出名當然有用,那些原本不願意賣給咱們鋪子的人,听聞了公子的大名,知曉您是在御前都掛了名的,自然樂意賣那個人情,賣鋪子了。”
“您最喜歡的那條街,很快就可以都改姓池了。”
池時一听,頓時神清氣爽,也不瞌睡了。
周羨听著,覺得自己的耳朵有些疼,甚至有些聾掉了,不然的話,怎麼好似听到了什麼不似人間能听到的話呢?
“你阿娘是做什麼買賣的?你要在京城買一條街?我都沒有在京城買一條街!”周羨忍不住嚷嚷出聲!簡直了!到底誰才是王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