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有生黑著臉對錢胖道︰“錢郎你消停些,再蹦下去,這台子怕是要垮……”
錢胖大笑著向張有生瞪起雙眼,模樣滑稽,“不準說我胖!”
又跑到李從 面前,豎起大拇指連連稱贊,“李兄,厲害!想不到你的蹴鞠手竟有這般身手,老弟佩服,實在是佩服!”
抓起酒壺就倒酒,遞到李從 手上,“來,老弟敬你一杯!”
李從 淺嘗輒止,算是意思一下,笑著道︰“雕蟲小技,開心就好。”
錢胖正開懷暢飲,那邊廂鵝黃衣裙小娘已經站起身來,一只腳踩在欄桿上朝錢胖揮手,“錢胖子,真有你的,今兒沒丟人,長臉了!”
錢胖子立即站起來挺胸抬頭,拍著胸脯道︰“也不看看我是誰!”忽的看見對方的動作,禁不住臉一垮,“你好歹注意點兒儀表啊!”
鬧了一回,錢胖又湊到李從 身旁,盤大的臉上滿是好奇,“李兄,能有這等家奴,看來你不是尋常人啊,說不得,在洛陽也是有頭有臉之輩,看你一副書生模樣,你到底是做什麼營生?”
李從 笑而不答。
錢胖見李從 這般神秘,神色一正,“該不會,你年紀輕輕就已是朝廷高官吧?看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不至于吧……”
錢胖這般好奇,李從 只得點頭,“差不多。”
錢胖頓時肅然起敬,一臉崇拜道︰“年輕有為,厲害,厲害啊!”他又壓低聲音問︰“這個,不知當問不當問,但老弟我實在好奇啊,李兄你官拜幾品?”
李從 不得不尋思一番。
錢胖見狀,哀嚎道︰“總不至于到我見你就要拜的地步吧?啊?”
張有生咳嗽出聲,一臉和煦而燦爛的笑容,在對方看過來之後,好心提醒道︰“錢郎,你該去問孫郎要錢了。”
“對對對,差點把這事給忘了!”錢胖亢奮不已,連忙起身,搓著手嘿嘿笑著向孫錢禮走過去,到了半路,約莫是覺得自己這模樣猥瑣了些,遂挺起腰板揚起下顎,負手雙手大搖大擺而行,滿臉王的蔑視。
至于李從 的官職,他卻是不打算再問了,反正肯定不至于到見面就要拜的地步,他本是不拘俗禮的性子,既然對方不願招搖過市,他也就按下好奇心。
不得不說,這是個人粗心細的胖子。
錢郎如將軍巡視般降臨孫錢禮面前,一臉俯視,伸出大手,“拿來!”
“什麼拿來?”孫錢禮沉著臉。
“啊呀呀,你準備賴賬不成?”錢胖大叫,“百兩黃金,可是事先說好的,你堂堂孫大公子,不至于連這點錢都拿不出來吧?”
“我怎會隨身帶這麼多黃金?”孫錢禮強忍著怒。
“啊呀呀,孫大公子,你果真要賴賬?大家快來看啊,這人要賴賬……”錢胖頓時扯開嗓子,化身大喇叭,生怕對面的小娘子們听不見。
孫錢禮嘴角抽動,“錢胖子,你不要欺人太甚,我何時賴過賬……”
他正準備放狠話,忽的旁邊簾子一動,兩位小娘子走了出來,卻是兩名侍婢,見著孫錢禮與錢胖,當中一人嘻嘻笑道︰“娘子請郎君過來一見。”
孫錢禮頓時精神一振,臉上就有了笑容,心說今日我的蹴鞠手雖然落敗,但孫某搭建高台,供應茶水點心,組織諸多百戲,聲勢浩大,看來那些小娘子也不是蠢人,看出了孫某的氣魄家財,故而提出與我隔簾相見,看來是要跟某相交了。
他乜斜錢胖一眼,心道你這蠢貨,以為找了幾個蹴鞠好手贏下孫某就能逞威風?哼,也不看看你這副賣相,那些小娘子怎會瞧上得上你?這世道到底實力為尊,孫某才是太原城第一紈褲!
“煩勞小娘子們稍待,某這就過去。”孫錢禮頓感心中陰霾一掃而光,取而代之是陽光遍地,當下裝模作樣回了禮,笑容已是收斂不住。
錢胖則是心中老大不快,暗說這他娘的什麼意思,明明贏的那個人是我才對,這世道還有沒有公平?!
卻不料,那兩個小娘子一起搖了搖頭。
這下錢胖和孫錢禮都愣住,不知對方搖頭是何意思。
錢胖最先反應過來,立即哈哈大笑,聲音洪亮得如欲掀瓦,禁不住斜眼看向孫錢禮,得意洋洋︰“孫郎啊孫郎,真是不好意思,看來小娘子們要見的人是錢某,不是你啊!哈哈哈哈……”
他大模大樣的整整衣襟,將臉色鐵青的孫錢禮拋在一邊,向那兩位侍女拱手道︰“還請小娘子們稍待……不用稍待了,某這就跟你們過去,哈……哈!”
他笑的十二分得意,一張肉臉容光煥發,只覺這輩子還沒這樣風光過。孫錢禮則是羞憤欲死,幾乎要忍不住拂袖而去。
孰料,那兩名小娘子又一起搖了搖頭。
搖頭的幅度不大,但動作很堅定。
錢胖立即傻了,“兩位小娘子,你們昨晚是不是睡落枕了,脖子不太舒服?只會……搖頭?”
兩名小娘子立即對他怒目而視,而後其中一人指向右側高台,“小娘子們請的,是那位青衫郎君。”
“李……李兄?”錢胖、孫錢禮齊齊張大了嘴。
錢胖抬起頭無語對蒼天,一臉生無可戀的慘叫︰“天理何在啊!這世道還有沒有公平了,還有沒有了啊?”
第723章 換一副書畫
面對大呼小叫的錢胖,孫錢禮沉著臉一言不發,他听見對方喊叫沒有天理沒有公平,其實那何嘗不是他的心境寫照,他也很想問問,為何最終那些小娘子們,會選擇邀請那個一介布衣書生。
哪怕是邀請錢胖,孫錢禮心里也舒服一些,畢竟兩人出生相差不多,都是太原紈褲。
孫錢禮布滿陰霾的雙眼朝孟小娘子望過去,卻看見對方竟朝自己露出一個妖媚笑容,那眼神怎麼看都像不懷好意,戲謔的如同在看一只猴子。
孫錢禮一想到孟小娘子為答應幫他邀請綠裙小嬌娘而開出的條件,這時候就覺得一陣肉疼,心里暗罵了一句賤人,大感受辱且沒有顏面,再也在這呆不下去,冷哼一聲,丟下眾人拂袖而走。
李從 在接到那兩名侍婢的邀請時,也是微微一怔,他也沒想到對方會突然邀他一敘,然而美人相請,他也沒有拒絕的道理。
張有生見孫錢禮灰溜溜的走了,大松了口氣,他倒不是怕孫錢禮,只是擔心對方的冒犯舉動最終會惹惱秦王,到時局面恐怕不好收拾。
在李從 起身之後,張有生連忙招呼家奴去左側高台,率先在薄簾另一側為李從 置下案桌,待李從 跟著兩名身材婀娜的侍婢走過來,張有生已經把一切都安排妥當。
張有生心思細膩,他拉著一臉委屈的錢胖回到右側高台,並不打擾李從 與小娘子們的相會。
錢胖雙目含淚,拉著張有生哭訴︰“張兄,某曾听說人,要想一個小娘子對你動心,你首先得有家財萬千,若是遇著不愛金銀愛風流的,你就得深諳舞文弄墨之道,還要能談吐不凡。可那群小娘子隔著遠遠的,可沒見著李兄談吐,怎生就把李兄叫過去了?”
張有生拉著錢胖坐下,語重心長道︰“錢兄你要知道,時下小娘子們的夫君,多半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有心自個兒物色的,因為出門機會少,便要趁著上元、清明節氣出來使勁兒的挑,饒是如此,礙于禮儀家教,有幾個能與郎君說上話的?所以這個時候,小娘子們唯有擦亮雙眼。”
兩人舉杯飲酒,張有生又道︰“擦亮雙眼,看什麼?首先你得生得儀表堂堂、英俊魁梧;其次,一舉一動都要當心自家風度,要舉止瀟灑又不失親和;再次,還得氣度華貴,擁有不俗魅力。”
說到這,張有生嘆了口氣,“孫郎裝模作樣,不是沒有道理的。小娘子們出來尋郎君,可不就靠一雙眼楮看?等她看你覺著順眼了,才會與你鴻雁傳書,而後偷跑出門小亭幽會,才有往後的故事啊!”
“原來如此!”錢胖頓時恍然大悟,而後又泄了氣,擠了擠自己的肥肚皮,摸了摸臉上的水痘,“照這般說,得擁有一雙什麼樣眼楮的小娘子,才能一眼就看上我?”
張有生沉吟片刻,“……瞎眼的。”
“去你娘的!”
這邊廂,李從 已經站在了簾子外。
“在下李京,這廂有禮。”
“……見過李郎君。”
李從 與一眾小娘子,隔著薄簾相對行禮,而後又紛紛落座。因為要座談的關系,兩邊的案桌現在是相對擺放,眾人雖不能親睹對方真顏,但因為距離近,薄簾起到的效果其實並不太大。
李從 能清晰看到對面那些小娘子們眉心的花子、櫻紅誘人的雙唇,能清楚听到對方落座時衣裳 的聲響。
孟小娘子坐在正中,左手邊是鵝黃衣裙的何小娘子,右手邊是那位綠裙小嬌娘,其它幾個小娘子依次而坐,至于那些侍婢則在後面擁成一團,長袖掩嘴低聲言語,不時拿亮晶晶的眸子去瞄李從 。
李從 一個人,隔著一張簾子,對著整整一座花圃。
這場景實在有些奇特,李從 甚至不由得想起,自己前生答辯時的情景。不過他也不覺得尷尬,更不可能怯場,淺飲一口香茶,便欲開口。
不料孟小娘子卻是先說話了,她那雙嫵媚動人的眸子飛在李從 臉上,“李郎君是哪里人氏?”
李從 心想,開口便問籍貫,大抵是中國人保存最長久的習慣之一了,“本是太原生人,而今居于洛陽。”
他本想說祖籍太原,但想了想,李嗣源好似也是後來搬到太原的。
“做什麼營生?”孟小娘子問話很是直接。
李從 道︰“在朝為官。”
“官居何職?”孟小娘子妝扮妖艷,衣衫輕薄可見滑肌,胸前更是露出一大片雪白,雪山巍峨。
李從 心說這怎麼跟見丈母娘似的?道︰“在秦王府供職。”
“秦王府?你認得秦王?”孟小娘子脫口而出,終于肯中斷自家的訊問套路。
李從 無奈,心說我自己當然認得我自己,“恕在下孟浪,敢問孟小娘子可曾婚配?”
“……不曾。”孟小娘子性情開放不拘小節,卻也被李從 突然的反問弄的一愣。
李從 笑了笑,“孟小娘子若是對秦王有興趣,在下倒是可以代為引薦。”
孟小娘子立即雙眼泛光,手扶小案嬌軀前傾,露出更深的溝壑,“當真?”
李從 反而不說話了,只是含笑望著她。
何小娘子嬉笑出聲,長袖掩唇,對孟小娘子道︰“想不到姐姐這般快就被反將一軍呢。”
孟小娘子這才意識到李從 已經反握了談話主動權,不由得大為羞惱,欣長的脖頸一片微紅,不過她也不甘示弱,幽怨的瞪了李從 一眼,“李郎君乃是正經讀書人,竟然在言語上欺負奴一介弱女子,可是好生不知憐香惜玉。”
她很快又補充道︰“不過呢,今兒的正主可不是奴家。”勾人的眸子剜了李從 一眼,仿佛要吃下李從 一塊肉一般,順手推了推身旁的綠裙小嬌娘,“妹妹,人兒姐姐可是給你叫來了,姐姐好心,本想先替你壓一壓他,不曾想反而著了他的道,你可得好生為姐姐出口惡氣。”
秦王心道原來故事還挺曲折,這便向綠裙小嬌娘望去。
綠裙小嬌娘先是霞飛雙頰,羞澀低頭,不等眾娘子來打趣、勸說,已是鼓起勇氣站起身來,柔柔弱弱向李從 行了一禮。而後,她一擺長袖,氣勢頓變,“請與李郎換一副書畫!”
眾娘子齊齊驚呼出聲。
這是要現場作畫了!
第724章 死字怎麼寫
李從 笑容略顯尷尬,天可憐見,他雖曾寒窗十載,這些年也是手不釋卷,勉強稱得上學富五車,但所學向來都是經世致用之學,最不濟也是詩書地理,至于書畫這一道,他的確沒多少修為,頂多算是會鑒賞而已。
綠裙小嬌娘話說完後就盯著他看,水亮的眸子里滿是期待,還帶著一絲害怕被拒絕的忐忑,如同伸出爪子要人抱的貓兒,讓人生不出傷人心肝的心思。
李從 很無奈,心說這世道的女子果然比後世難對付。
見李從 一時沒動,那廂孟小娘子已經咯咯笑出聲來,她朝李從 拋了個媚眼兒,揶揄道︰“李郎君,豆娘可是打心眼兒里仰慕郎君才學,難道郎君竟是連一副書畫都不肯賜下?”
原來這綠裙小嬌娘喚作豆娘。
這當然不是對方的名字,時下女子有名字的也不多,大多是取個字以供人叫罷了,豆娘這稱呼與“千里送京娘”中的京娘是一個性質。
豆娘輕咬紅唇,眼泛淺波,怕是忍不住要哭出來了。
李從 瞥了孟小娘子一眼,這娘們兒可真是個磨人的小妖精,他拱手笑道︰“在下書畫不精,怕是要讓小娘子失望了。”
他這話說的坦然,完全沒有氣弱、尷尬的意思。他倒是坦蕩,小娘子們卻不好消受了,一時間神色各異,豆娘更是小臉煞白。
不過李從 馬上又對豆娘道︰“不過,在下這里卻有一首小詞,送給小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