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行吧,他想殺我一次,又救了我一次,算起來是抵了。”羅宜寧說,然後問顧景明,“顧表哥,京城里究竟是怎麼了,三哥連道衍都請回來了。道衍他不是……”道衍最擅長的就是打仗。
“我覺得你大概也猜到了……三皇子的人有異動,背後勢力比較大,連帶著衛所最近都很異常。”顧景明並不是很避諱,當然也不會完全跟羅宜寧說,只挑了幾句好听的大概講一下,“閣老今天都被皇上留下了,不過為了不打草驚蛇,估計一會兒還會回來的。”
羅宜寧注意到顧景明稱呼羅慎遠為‘閣老’,心情有點微妙。顧景明是什麼樣的人她很清楚,兩人地位懸殊越來越大之後,羅慎遠不可能再與顧景明同輩相稱。所以顧景明的語氣又客氣又恭敬。他現在往權勢越來越近了……身邊的人就會,越來越少。
“道衍你也不用管,把他扔荒郊野外他也活得下去。”他頓了頓,又說︰“宜寧,你外祖父想見見你。他老人家最近身體不太好了,你有空就來見見他吧。”
宜寧頷首應了,把顧景明送出了門。
她一步步沉重地往回走,身邊的丫頭婆子都寂靜無聲。她突然又駐足了,抬頭仰望著高高的蒼穹,萬里無雲。
在她的一呼一吸之間,又感覺到那種自身的渺小。歷史已經脫離了原來的軌跡,至少這個時候羅慎遠不應該是閣老,它朝著她未知的方向前進,而她或多或少的覺得,這是由她帶來的改變造成的。將羅慎遠席卷其中、陸嘉學席卷其中。
前世兩人敵對也是因為立儲,在這件事上面,羅慎遠像個佞臣,因為明明知道大皇子根本不適合當皇帝。他無所畏懼,無能的皇上登基,自然有權臣為他把持朝綱,他已經給自己定好了未來的路了。他不在乎罵名,也不在乎後世。
她還沒有自戀到覺得陸嘉學的異動是因為她的地步,陸嘉學從來都是一個很冷靜的人。在他心里,權勢重要過任何東西。
羅宜寧不再細想了,倉皇地回到了戲園子里。戲園子里熱鬧,過年的氣氛一直都這麼好,這讓人暫時有種麻痹的輕松。
初二那日她暫時不能回英國公府,但也送了許多東西回去。
這日羅家的規矩也是女兒們回門。羅宜秀兩姐妹倒是結伴回來的,上次的事羅宜秀全然不知道,晴姐兒還和寶哥兒玩得好好的。羅宜玉自劉靜要休她之後就是要死不活的樣子,就連羅宜寧都不能挑起她絲毫的情緒波動了。長姐也是今日回門,她給寶哥兒打了個金鎖,還送了他紅繩穿的小金裸子,做成花生的樣子。宜寧給他系在了腳脖子上。
鈺哥兒對羅宜寧淡淡的,就算羅宜寧柔聲跟他說話,他也不怎麼回。
“竟不知怎的養了這副性子。不是相熟的人,根本不說話。”羅宜慧也想不通兒子的早慧是為什麼。
鈺哥兒小小的少年,立在母親身後眼神克制地看著這個院子。
羅宜寧陪著長姐喝茶,也沒有再刻意與鈺哥兒說話了。但剛端起茶杯,竟听到個熱鬧的聲音不停地大喊姐姐,眼前一花沒反應過來,有人立刻往她的懷里撲︰“姐姐!”
羅宜寧差點沒穩住手頭的那杯熱水!趕緊拉開他,黑黑的瘦瘦的,簡直跟山里的野猴子一樣。蹭著她不放。
羅宜寧片刻才認出是已兩年未見的魏庭,身後跟著他的是老嬤嬤和護衛,老嬤嬤追得氣喘吁吁的。
她才趕緊放下茶杯,把魏庭摟進懷里,驚喜地問他︰“你怎麼過來了!快讓姐姐看看,倒是長高不少!”
魏庭笑嘻嘻的說︰“我昨個剛回來,本以為今天可以看到你,誰知道你卻不回來。我就跑來看你了。”他離京兩年,對親人的思念已經非常強烈,顧不上別的,抱著宜寧的脖子就膩著不放。
旁邊由羅宜慧抱著的寶哥兒一臉懵︰“……?”
沒有人理他,大家的目光都放在小世子身上了,然後他哇地就開始哭。
羅宜寧很不理解寶哥兒的地盤思想,別人要抱他的話,他也樂呵呵地讓別人抱。但宜寧想抱別的小孩,那就是天崩地裂的哭喊。簡直讓人頭疼……羅宜寧不得不把滿臉淚痕的娃娃接過來,跟魏庭說︰“你小外甥,叫寶哥兒。”
姐姐突然多了個小寶寶,魏庭的眼神變得有些審視了,高興也說不上,更何況這個漲紅臉蹬著小腿哭的團子怎麼看都不喜歡。
羅宜寧才發現他是長大些了,抿著嘴竟有三分魏凌的威嚴。
她讓乳娘看著,小心地叫魏庭抱抱寶哥兒。魏庭捏了捏孩子的藕臂,可能覺得軟嫩好玩,稍微沒那麼討厭了一點。
寶哥兒又不哭了,抱他無所謂,別佔著他的娘親就行。
宜寧其實也沒什麼心思陪客,魏庭來了,家里卻只有她能陪。魏庭跟她講天津衛的師傅,講他在軍屯里學了種田,養過玉蜀黍。寶哥兒扯著嗓子可勁兒哭,把魏庭都給哭煩了。干脆把他抱起來坐在自己的脖子上,馱著他玩。
這倒是把宜寧嚇了一跳,魏庭笑著擺手︰“沒事,您別擔心,我力氣大著呢!”
寶哥兒竟然很捧場地喜歡這個,咯咯笑,露出兩顆小門牙。他以後自然也很喜歡舅舅,成了次母親外第二喜歡的人,冷臉老爹一定要往後排,可能排個四五名吧,這是後話。
宜寧準備去叫婆子安排魏凌住的地方,卻看到嘉樹堂外面護衛林立,戒備比原來還要森嚴得多。道衍站在台階下和羅慎遠在說話,羅慎遠臉色凝重,說話的聲音她听不清楚,但語氣似乎有些嚴厲。
宜寧走過去,護衛自然把她攔下來了。還是道衍抽空回頭看到她,才揮手讓護衛放行。
羅慎遠看到她過來了,陰沉的臉溫和許多,問她︰“怎麼不和庭哥兒他們說話了?”
“我見家里的護衛突然變多了,過來看看……”宜寧說。
羅慎遠跟她解釋︰“這是從府軍衛調過來的。”他聲音一低,“這幾日你就在家中好好呆者,知道嗎?正好庭哥兒來了,你陪陪他。”
“宮中怎麼了?”羅宜寧卻很想問個明白。
羅慎遠倒也不瞞她︰“皇上前日就寫好了廢後的詔書,昨日我去的時候,詔書遺失了。後來我隨之追查,發現羽林軍左指揮使失蹤未歸。此事卻不能打草驚蛇,宮中正在嚴查。不過連詔書都敢偷……恐怕也與謀逆無差了。所以暗中打了十二萬分的精神戒備著。”
廢後?皇上竟然想廢後!
難怪這兩日他行跡匆匆,用調用了這麼多人。
羅宜寧一想臉色就變了︰“……羽林軍左指揮使既經偷走詔書,宮中必定還有更厲害的已經反了,卻沒有讓人知道。那豈不就是打算著謀逆了!”
“你這腦瓜這時候靈光了。”羅慎遠摸她的頭隨意夸了兩句,其實她對這些也很敏銳。可惜再敏銳也是婦人家,還得他靠他護著兜著她。
“我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不過道衍會在家里。你听他的話,莫要胡亂跑就行。”羅慎遠又說。
“你要去哪兒?做什麼?”羅宜寧覺得他此行怕有危險,心里微微一緊。
羅慎遠只是淡淡道︰“我這邊有急事,怕要日後才能回來。”
“羅慎遠!”她受不了他這般的輕描淡寫,低聲問,“應該是他在背後控制吧?……是不是?”只有陸嘉學,羅慎遠才會把道衍叫回來。只有陸嘉學,才會讓人生出這種沉重的無力感。
“不知道,說不清楚。”羅慎遠沉吟一聲,他犀利的眼光放遠了些,“關系三皇子的勢力多了去了,若真的知道就是他,也很棘手。”不過膽子這麼大的不多而已。
這時候羅慎遠的小廝已經送了件大氅過來,服侍他披在身上。羅慎遠嘆氣,對羅宜寧說︰“今晚你帶著寶哥兒早些睡。”
羅宜寧還是看到他被護衛簇擁著離開了嘉樹堂。這個羅家的頂梁柱,腳步從容,年紀輕輕卻披起沉重的榮耀,本來不該是他肩負的東西。幸而聰明絕頂,手段出眾,否則平常人又怎麼挨得住。
見他走了,道衍在旁淡淡說︰“明日命婦要入宮謝恩,你的封誥剛下來,羅慎遠壓著沒過。你應該知道為什麼他不讓你入宮吧?”
羅宜寧看了他一眼,他這番話是想說什麼?
*
她叫了個小廝過來,沏茶,同道衍一起坐在花廳里。道衍盤腿坐,為了不引人注目,他沒有穿袈裟,光頭就顯得很奇怪。但是一舉一動還是有超然出塵的感覺,真的不像武將,氣質非常的……慈悲。
“剛才我一說起陸嘉學與你的關系,師弟就這麼生氣,想必也不會同意我的打算。所以我也沒說出口。”
羅宜寧看到擺放的炭盆里裊裊升起的細煙,她正視著面前的僧人。
“這次廢後詔書被偷,皇後自然是主謀之一。我們的人雖然插入皇後宮中,但是明日的宮宴卻需要命婦在場,我也無能為力。”
羅宜寧直起身,給道衍倒茶︰“大師的意思,是想讓我進宮謝恩吧。”她笑吟吟的,“以身試險,在皇後身邊,監視她的異動,是不是?”
到時候皇後若發現,她將第一個被扣起來,下場自然不用說了。
道衍把佛珠輕輕地放在桌上。他一反常態地笑了︰“那你敢去嗎?”
羅宜寧坐了回去。倒不是她貪生怕死,而是若她被劫持作為威脅,反而得不償失。
“不嚇你了。”道衍嘆氣說,“放心吧,皇後宮中一旦有異動,我能把你救下來……我就算如你所想,對你漠不關心,總得想想我那倒霉師弟吧。”羅宜寧真要是有什麼意外,道衍毫不懷疑羅慎遠會干出什麼滅絕人寰的事來。他這個師弟有童年陰影,太偏執了。當年又不肯跟著師父信佛,否則洗去他滿身的凶性和陰鷙的好了,哪會像現在這麼麻煩。
羅宜寧往後微靠,她淡淡地說︰“我可以去。”
第195章
羅宜寧回到正房之後,靜坐在那兒想了很久。
殘燭未滅,燈影幢幢。映在窗紙上放得很大。
已經熟睡的寶哥兒攤開手腳睡在娘親懷里,呼呼地睡得很香。羅宜寧久久未有睡意。
“太太,給您燒的熱水涼了三回了,您還是洗漱睡了吧。”珍珠柔聲地說。兩個嬤嬤告老回鄉了,宜寧房里也只有珍珠敢跟她這麼說話,玳瑁都是不敢的。
宜寧嗯了聲,問珍珠︰“庭哥兒睡了嗎?”
“世子爺倒是和鈺小少爺投了緣,此刻恐怕還玩著呢。”珍珠又叫婆子去打熱水來。
那堂屋外面卻響起了孩子的喧嘩聲,丫頭進來通傳︰“太太,世子爺同鈺小少爺一道過來看您了。”
珍珠就笑︰“您瞧,說著就來了。”她年輕的面容在燈火下有特別的柔和。
羅宜寧叫兩人進來,鈺哥兒特別拘謹地站在門口等他,魏庭卻不管,一溜煙地跑進來。若不是看著團子小外甥睡在姐姐懷里,準要扎進去。羅宜寧看鈺哥兒拘謹,讓玳瑁帶他去東次間喝梨子糖水。
宜寧摸著魏庭硬扎扎的頭發,問他︰“你怎的到衛所練兩年還是這個黏糊的性子。還是黏著我……家里跟母親處得好嗎?你現在不為難她了吧。她以後一輩子都是你母親,你待她要恭敬,知道嗎?”
魏庭赧然,他在衛所軍營才不是這樣呢!師傅罰他站吭聲也不會,天天要騎馬、射箭和蹲步,他也從來不抱怨。但是看到姐姐就像是看到了母親歸巢一般,依戀的不得了,就想痛痛快快地扎在她懷里。
他後退了幾步,背著手說︰“還好,我不為難她了……她這個人處久了也挺好的。”
“這就好。”羅宜寧總還是放不下英國公府的事,聞言放松地笑了,“我這幾天來不及回去,等過些天再回去看祖母她們——父親今年過年不回來嗎?”
“皇上不敢再讓他回來了,否則就邊境虛空了。”魏庭坐到她身邊來說,他小小年紀,就有了大人的思量。
羅宜寧又嗯聲,不知道為什麼她心里總是很忐忑。她細長的手指撫著寶哥兒軟和的胎發,輕聲說︰“庭哥兒,你看寶哥兒好不好玩?”
寶哥兒睡著的時候很乖巧,吃得胖胖的小肚皮起伏著。腳腕上拴著小花生金裸子,跟著他的小腳一動一動的。
魏庭看了半天,屈尊降貴地說︰“一般好玩吧!”
羅宜寧听了就笑。然後她說︰“他是你的小外甥,還這麼小呢,不知道要多少年才長得大。我們庭哥兒以後是英國公,做大將軍的。你保護他一些長大,好不好?”
魏庭當然不會辜負姐姐的信任,但是拍著胸脯保證這種事他做不出來,他只能說︰“您放心,有我一口肉吃,就有這小子一口湯喝!”
屋內丫頭都笑,怕吵著小少爺睡覺,嘴角都抿得很辛苦。
他哪里學來一口糙話!羅宜寧也笑︰“行了,快別皮了,這時候該睡了!”
魏庭應了聲,又一溜煙去找鈺哥兒了。羅宜寧等他下去之後,才找了婆子進來淡淡地吩咐︰“給我準備好大妝的服制,明早就用。”
幾個婆子齊齊地屈身下去,連夜準備大妝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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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宜寧一早就起來梳洗好了,寶哥兒都還沒有起,宜寧親了親他的小臉,乳母把他抱去了碧紗櫥里睡,免得吵著他。
玳瑁給她梳了墮馬髻,整套頭面,里一層外一層的誥命服制。因為封誥的旨意她沒有拿到手,估計是在羅慎遠那里,約莫就是正三品的封誥,服制是已經準備了的。只是穿起來比一般的正裝還要繁瑣。等一會兒宜寧看到鏡中華貴莊重的自己,幾乎沒認出來。
原來她也是能這麼成熟穩重的啊。
等她走出來的時候,天上還有幾顆寒星子,路上雪地未掃。道衍背手站在影壁等她。
看到她妝容華貴,道衍淡淡說︰“我等你兩刻鐘了。”
他要做早課,因此起得很早,苦修而已。
“上車再說話吧。”羅宜寧率先上了馬車,道衍隨之進來。
上了馬車後道衍遞給了她一些名帖,誥命夫人可以用這個了。還有皇後的手諭,沒有這個也進不了後宮。
羅宜寧是打算與徐氏一起進宮,她代表英國公府。道衍身為外男進不得景仁宮,他依舊是盤腿坐著,不知道有什麼主意進宮。他閉眼了半天,才說︰“今日宮宴,皇後可能有異動。你只需要注意皇後身邊來往的人就行了,若有事情突發,我們也有個準備。”
羅宜寧听到這里笑了︰“大師,我還有個疑問。”
“你說。”道衍無半句廢話,緩緩睜開眼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