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多年斬妖除魔,妻子早逝,僅有的一個視若珍寶的閨女也……
真不公平。
他俞達虞當年的魯莽害死如此多兄弟,若不是因為那時他自己也廢了,裘百湖非要拉到衙前判他重刑不可。就這麼一個人,還能在池州的地方有院有房活的好好地。
裘百湖垂了一下眼楮,抬起手來,俞星城手上的白綢飛走,搭在了官差的胳膊上。
他虛扶一下,對俞星城笑道︰“有些日子不見了。”
俞星城行禮道︰“裘大人放我來應天,不就是來試那熾寰會不會來找我麼。果然如裘大人所料,那小畜生前些日子來了。”
裘百湖望了她一眼,心里暗道︰這丫頭從來都是淡定聰明。
裘百湖點了點頭,坐在了上座。
俞星城彎腰低頭,像是給上峰匯報的仙官︰“熾寰傷勢已經長好大半,而我在街巷再度控制不住體內的諳雷符之靈力時,兄長恰好在附近。那熾寰便利用了我的失控,將雷暴放大數倍,而後又將我劫走。直到三日前,他還在我的住處。”
裘百湖頷首,倆人一唱一和︰“我听說那雷,便覺得可能是你,只是當時趕不回來,幸好沒有傷了旁人。”
俞星城︰“那熾寰……”
裘百湖︰“無事,我自有安排。他估摸是想再次劫走你,但又怕驚動太大,所以放棄了。”
一旁的俞達虞震驚了,連忙插話道︰“裘兄!這怎麼回事兒!”
裘百湖怔愣︰“怎麼,我以為你是為了引出黑蛟,才特意大義滅親,把家中女兒送給那黑蛟的啊。不過此女確實天賦異于常人,我將她救下後,听說她要參加鄉試,就把她送到應天府來了。我去拜訪你的時候,你只字不提……我以為你覺得她死了,傷心不已,自然也不敢開口。”
俞達虞瞪大眼楮︰“我什麼時候把她——你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我當然沒有把她送給黑蛟!我是讓她嫁給溫家了啊!”
裘百湖演技真不賴︰“溫家?哪來的溫家——難道那黑蛟自稱溫家?!……那我就更不能把她送回家了。難道我忍心看你吃官司麼!”
俞達虞結巴了︰“吃、吃官司!”
裘百湖搖頭,痛心疾首︰“俞弟把女秀才送去當妾,你可知這是什麼罪!別說女秀才了,就是良家女,你收了重金賣給旁人家做妾,且不說街坊鄰里議論你賣女,若官府有青天老爺,你也是要挨板子的啊!我知道你這些年過的很困苦……所以才急到要去賣女兒,可我不能讓你因為一時蒙蔽,就被官府抓了啊!”
俞達虞其實也理虧,但他沒想到當年顯得愚鈍的裘百湖,如今一張嘴,嘴邊說幾句,就把他的“生活困苦”“賣女求榮”“知法犯法”全都給坐實了!
裘百湖以前不是最不愛說這些口頭上揶揄別人的話麼?!
裘百湖語重心長道︰“俞弟,我好歹是北廠百戶,看起來只是百戶,但你也知道,北緝仙廠是什麼地方,那兒的一個百戶吃的是什麼俸祿。你因為想再把女兒賣一次,就說什麼女兒入魔,搞這麼個誤會,好幾個人因為你這胡話跑了幾趟,看在咱倆有過點淵源的份上,我也拉不下臉來罰你。”
俞達虞驚了︰“你還要罰我?我怎麼就要再賣一次女兒,我——”
裘百湖︰“你心里自然比我有數些。不過我也不能看你這樣墮落下去,入魔的不是你閨女,而是你啊!幸好這次北廠來辦事的公堂就設在衙門的西院,你便同我去一趟,我會替你美言幾句。”
俞達虞揮舞著拐杖急了︰“我去衙門干什麼!”
裘百湖理所當然︰“當然是認罪伏法。你一介平民,賣了馬上就要有官身的女兒為妾,是杖八十還是杖一百,那要看衙門的態度了。就怕是個女官管事,指不定要判你要流三千里,不過有我在,知道你一家子人都指望你呢,自然不會讓你流三千里。”
裘百湖說著,手攬著俞達虞的肩膀,像是強抓著他,往隔壁衙門正院去了。
俞達虞慌了︰“這都是胡話,又有什麼證據!再說那溫家少爺都是假的,又何談——”
俞星城行禮道︰“小女可以托友人,從住處取來戶帖頁、婚契與鄉試浮票。更何況今日我已高中做舉人,您雖是生父,但畢竟是民,見了面也應該稱我一聲‘孝廉’。這事兒若是理不清,那我以後還有什麼顏面在官場上謀職!”
俞泛猛地轉過頭來︰“你!”
俞三尖聲道︰“六丫頭!你是要讓爹死麼!讓你嫁給溫家做妾不也是為你好!你從夫家逃走,還敢反誣告爹爹!”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
第18章 慢刀
俞星城冷靜︰“若想治我逃家之罪, 你不如先找到我的夫家。俞泛,我倒是建議你別插手,在緝仙廠和應天府衙門鬧事, 可不是小罪。今日放榜,大好前途就在眼前。若是這時候挨上官司, 你仕途可就完了。”
俞達虞掙扎起來︰“裘百湖!你——你是不是還恨我!”
裘百湖笑了︰“我怎麼會恨你。但北廠南下, 此次有很多你的故人來了, 恨你的人都在找你。吃幾天牢飯,他們不至于進衙門去對你下手,我這也是為你好啊。”
俞達虞表情驚恐了幾分︰“這都已經十幾年!當年我也不是——”
裘百湖笑︰“自個兒哥們、兄弟甚至親爹, 本不該死的, 被你的莽撞害死了。別說是十幾年,就是到死他們都會記得。我這是在護你安危啊俞弟!”
俞星城雖然不知裘百湖為何幫她,但裘百湖滿嘴“我都是為你好”, 她可從俞達虞嘴里听過無數遍,這會兒看他驚恐又吃癟, 她真是爽快了。
俞達虞轉頭看向俞泛, 他沒了身份地位,全家除了俞星城以外, 離官身最近的也只有俞泛了。俞泛可是他一手教導培養的好兒子,他不信俞泛會不為他據理力爭。
但俞泛卻被俞星城的話說愣了。
他拼了多少年, 挨了多少罵,才能到道考這一天。
爹這麼多年, 不都是為了他的前程麼。
那他更不能在這種時候猶豫。
俞泛半晌才抬起手, 對俞達虞道︰“爹,這事兒畢竟是你做錯了……”
俞達虞兩眼一黑,拐杖脫手兩腿發軟, 被裘百湖和官差架著,朝旁邊衙門去了。
裘百湖臨出了門前,還在說︰“俞弟,我這都是為了讓你迷途知返啊!”
俞星城看他們出去了,輕聲對俞泛道︰“你自個兒選擇不幫爹的,要是日後回頭自覺無能,再把罪推到我頭上,那你就是狗逼了。”
其實這案子是池州府的案子,應天府雖是南京,但一般都不願意管。或許是裘百湖打了招呼,對方也想跟北廠關系和睦,這案子判的很快。
八十板子,關押七日。
裘百湖一點也不想把人弄死,這八十板子打的輕輕重重,他端坐在堂前,只想看著當年在緝仙廠內排擠人的俞達虞,這會兒扒了褲子慘叫。
只是他以為俞星城會想來看。
但俞星城只是淡淡一句︰“太吵,又髒了眼。”
俞三在堂前被架住,哭喊到昏厥,在那兒一副誓死要報血海深仇的模樣,對著裘百湖和不在場的俞星城詛咒。
裘百湖還真不把這麼個姑娘放在眼里。
要本事沒本事,要吃苦沒吃苦,還沒腦子。不是所有人經歷苦痛都會成事兒。
懶蠢的人只會在咒罵怨恨之後,只在嘴上跟人抱怨惱怒,依舊什麼都不做。
倒是俞泛比較讓他在意。
這俞家老二,顯然是個內心很糾結的人,迂腐、自尊、掙扎、貪心、反省都混合在心里,責怪別人也責怪自己。這種人,情緒不穩,也活的痛苦。最後結果要不然就自我毀滅,要不然就想著趕緊毀滅別人。
俞達虞挨了多久的打,老二俞泛就在大堂外磕了多久的響頭。
俞達虞從凳子上下來,屁股皮開肉綻。
俞泛也抬起頭來,腦門上血肉模糊,滿臉是淚。
裘百湖看了一陣,覺得沒勁,就走了。
回了西院大堂,俞星城還在那兒坐著,兩位接她來的官差還給她倒了茶,坐在旁邊與她聊天,顯然對她都很有好感很和氣,她微笑著回了幾句。
裘百湖摘了手套︰“你不走?”
俞星城︰“我怕裘大人還有話想問我。”
裘百湖點頭︰“確實。省的我再去讓人請你了。”
俞星城起身,揖手道︰“不過在此之前,小女還有一事相求。入夜後,可否托官衙留門,帶小女去牢中拜訪一下父親。小女……有話要跟他講。”
裘百湖眯眼︰“你是覺得我這做的還不夠。”
俞星城︰“裘大人與家父有些淵源,您今日此舉也不算是為了我。小女還是要親手行孝,才能心里舒坦。”
裘百湖真想問問她“行孝”二字會不會寫。他怪笑了一下︰“好。我會讓人幫你打點。”
他手邊那倆接她的官差,黑皮的叫戌三,四川口音的叫蜀六,說晚上來接她進去。
那二人退下,裘百湖這才落在主座上︰“恭喜俞姑娘高中啊。”
俞星城︰“不過是算科罷了,這點小功名,在裘大人面前可不敢提。”
裘百湖︰“算科?我記得你不是考的經學?”
俞星城心里一頓。她嘴上從來沒說過,裘百湖能記得,只可能是看過一眼她的浮票,而後就記住了。
這男人真細心的可怕。
俞星城裝傻︰“其實,好像是貢院錄名時給搞錯了。我在家中也會做點算科的題目,就稀里糊涂的考了算科。沒想到還能得個功名。”她說罷,還一副自己幸運的模樣笑了笑。
裘百湖︰我信你就有鬼了。
這小丫頭就是個心性堅定又愛琢磨的人精。
她必定是嗅到了這次鄉試有問題,所以堅決不摻和,強行考了個算科出來。
裘百湖沒跟她兜圈子︰“呂閣老在翰林院時的一位下屬,姓曹,是今年的主考。也是他決定要用頂名的方式,讓出十六個名額給呂閣老的鄉人。這曹主考,是沒安好心。他是得了朝中黨派的令,來扳倒呂閣老。那十六個被頂替的生員,都是他那做仙官的岳父,幫忙聯系的。這十六人壓根不在乎今年考不考出來,就是要把事情鬧大,等呂閣老下了台,他們有的是好處。哈,不過他們也沒想到要挨這麼毒的打吧。”
這倒是跟俞星城想的差不多。
裘百湖看她表情並不吃驚,眉頭一皺︰“你猜到了!”
俞星城笑著搖頭︰“怎麼會。”
裘百湖眼楮眯起︰“不,你就是猜到了。我說起來後,你沒一點吃驚,反而是心里仿佛覺得跟你想的都對上了。俞姑娘,別裝了,我是個識修。”
俞星城看他彪悍且狠辣的殺人模樣,以為他是個體修。這會兒也不好辯駁,點頭道︰“我與幾個友人談起來的時候,猜測到了一部分。只是,為什麼我也被頂名了?”
裘百湖︰“顯然曹主考手下的別人,也想趁著風,幫一下自鄉的考生,就多加了一個頂名的人。挑來挑去,仙府出身,家世不行,又是女子的你就很合適。”
俞星城點頭︰“不過,如今也沒法深究了。”
裘百湖盯著她,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白蓮教也摻和進來了,那曹主考和他的岳父,是要把事情鬧大啊。而且,察覺到事情內幕,想要跟著攪渾水的人可不少呢。我倒覺得,熾寰都想來攪一攪這渾水。”
俞星城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熾寰確實常來找我,我們卻不多聊。他脾氣臭的很,說不了幾句就罵人。我本來就被他狠狠欺負過,這會兒是又怕又不敢言,他偶爾躲在我屋里,我也只能受著氣。”
裘百湖︰……就你這折騰俞家人的本事,還能受氣?
裘百湖︰“如果熾寰要你跟他走,我建議你別去。他籠絡了不少崇奉十一年逃出來的妖魔,不知道謀劃些什麼,不是你能應對的。”
俞星城點頭︰“我如果可以選,當然不會跟他走。既已經中舉,我自然想要做官。但很多時候,我的意願並不重要,我無力反抗,也只能任人擺布了。”
這少女很喜歡用“溫順”“柔弱”“無力掙扎”的擋箭牌來掩飾真正的自己。裘百湖並不反駁。
他倒是覺得惜才。
緝仙廠缺的不是會殺人的仙官。
而是這種扛得住事,動的了腦,什麼時候都不驚不慌,大事小事都在心里盤算的人。他此事辦完,怕是來年就要升遷了。到高位,卻手底下沒有堪用的人,他倒是生了拉攏這少女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