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這人。”魏旭跳起來要打他,“每回都哭著說自己要輸了要輸了,結果每回都是你贏,你這個小騙子!”
阮久往晏寧身後一躲,晏寧張開雙臂,掩護他逃下小榻。
房中頓時鬧成一團,魏旭追著打他。
正巧這時,在房里伺候的伙計提著茶壺要出去換水,阮久連忙跟在伙計身後出去,臨走時回頭道︰“你們先玩,我哥讓我給他帶點蓮花酥,我出去吩咐一聲。”
魏旭一把抽出蕭明淵靠著的軟枕要丟他,阮久逃得快,枕頭就砸在了門上。
蕭明淵沒了枕頭,“咚”地一下摔在榻上,回頭怒目︰“姓魏的,你干什麼?”
魏旭道︰“怎麼?殿下是要像欺負阮久一樣,欺負我了是嗎?殿下是下定決心,要同我們一個一個都鬧掰了?”
房里人听他們又吵起來了,都噤了聲,不敢言語,十分頭疼。
只有晏寧頂著兩邊怒火,從中勸和。
*
阮久默默地關上房門,將吵鬧聲都關在里邊。
幸好他逃得快,要不他也得被擠在里邊不敢說話。
他轉回頭,眼見著那伙計已經提著茶壺,要轉過拐角了。他喊了一聲︰“伙計,等一下!”
偏偏那伙計沒听見,只是徑直往前走,已經轉過拐角,下樓梯去了。
阮久嘆了口氣,低頭看看自己赤著的雙腳——方才魏旭“追殺”他,他就這樣從榻上跳下來,連鞋也沒來得及穿。
所幸客滿樓的地還算干淨。阮久白淨的腳趾蜷了蜷,轉身想要回去,就听見里面還在吵。
玉色的衣擺垂到腳面上,他扯了扯衣裳,想了想,還是去追那伙計了。
“等一下!”
他一邊喊,一邊走過拐角,忽然覺得眼前一黑,還沒來得及看清楚什麼,就撞到了一個人。
他沒站穩,被撞得後退幾步,那人抓著他的胳膊,把他扶好了。
“謝謝。對不起,不知道為什麼,這里好像格外暗些,我就沒看清楚……”
阮久回過神,抬起頭,只見四五個膀大腰圓的蠻族漢子並排站在他面前。最高的漢子只比屋頂矮一點兒,最矮的也比阮久高一個頭,猶如群山突起、遮蔽日光。
他說怎麼好像忽然天黑了呢。
原來是他們把光都給擋住了。
阮久仰著頭看他們,才看了一會兒,脖子就酸了,要往後退,才發現自己的手臂還被人握著。
扶住他的這個人也是蠻族裝扮。不過所幸這人還只是個半大的少年,沒有其他的蠻族漢子這樣高壯,看起來也沒有那麼凶狠。
阮久掙扎著要把手給收回來,卻不想比他還小的少年力氣比他大,他一時間竟抽不出手。
阮久道︰“實在是對不起,我請你們吃點心吧?算是給你們道歉。”
但這些人好像听不懂他的話似的,沒有什麼反應。
阮久同那少年大眼瞪小眼。
最後阮久蹙眉,少年朝他揚起笑容,露出兩顆犬牙,一雙黑曜石似的眼楮。
他這一笑,阮久才想起來。他們白天見過,他就是鏖兀使臣隊伍里,坐在馬車里的那個少年。
而那少年好像早就認出他來了。
那少年看著他,說了一句鏖兀話。
阮久想了想,朝他招招手︰“你——好——”他把每個字都拉長︰“你听得懂漢話嗎?——”
少年沒有回答,反倒是蕭明淵從包間里出來了。
“阮久,你別這樣傻里傻氣的,他听不懂,他們都听不懂。”蕭明淵大步上前,把他往自己身後拽了一把,“我說你怎麼沒穿鞋還在外邊呆這麼久,你是赤腳仙人?”
晏寧把阮久的鞋提出來,放到他腳邊,溫聲問道︰“沒事吧?”
魏旭看了一眼現在的局勢,扭頭就朝包間大喊︰“快玩了!別出來!阮久叫鏖兀人給堵了!”
第4章 一只羔羊
阮久自小在永安城中長大,在一塊兒玩得好的紈褲朋友有一大堆。
這時听魏旭說,他被鏖兀人堵了,不單是方才在一個包房里吃點心的朋友們出來了,就是踫巧在客滿樓喝茶的公子哥兒們也都出來了。
不過幾息,阮久身後也站了十來個人,給他撐腰。
與對面的鏖兀人相比,毫不遜色。
但到底是阮久先撞了人,他也沒想把事情鬧得這麼大,扯了扯蕭明淵的衣袖,小聲道︰“不是,是我撞上他們……”
蕭明淵撥開他的手︰“你別怕,我給你做主,你先把鞋穿上。”
晏寧也拉了拉阮久的手,阮久沒辦法,只能先躲在晏寧身後穿鞋。
蕭明淵不耐煩地看了一眼面前的鏖兀人,喊了一聲︰“張大人!”
直到他喊,一個肥胖的中年官員才從那群鏖兀人中走出來。
原來鏖兀使臣出門,是有大梁官員陪同的。
這位張大人滿臉的褶子都在笑,彎了彎不太明顯的腰,朝蕭明淵行了個禮︰“八殿下,不知八殿下也在這里,今日殿下在樓里的開銷就由下官……”
蕭明淵並不理會他的討好,怒氣沖沖道︰“父皇讓你跟著鏖兀使臣,他們都在這里欺負阮久了,你是干什麼吃的?”
阮久再拽了拽蕭明淵的衣袖,解釋了兩句,但蕭明淵怒氣沖沖的,根本听不進去話,拍拍他的手背︰“你別怕!”
那位張大人賠著笑解釋道︰“殿下,事情發生得太急,下官還沒來得及反應……”
“沒來得及反應?我看你反應半年也反應不過來,我大梁什麼時候錄用了你這樣反應遲鈍的官員?該出來的時候不出來,光會躲在後邊看熱鬧。倘若今日我不在這,阮久是不是該被他們打了?”
阮久摸了摸鼻尖,應該……沒那麼嚴重吧。
蕭明淵一揮袖,對張大人道︰“滾下去,我明日就稟告父皇,這份差使你也不用當了。”
但蕭明淵到底也才十六歲,張大人見他這樣步步緊逼,面色一變,收斂了太過諂媚的表情,看似懇求,實則要挾︰“殿下,這些鏖兀人都不懂得漢話,倘若下官走了,只怕事情更糟,這位阮小公子難免……”
“我讓你滾蛋!又不是單你一個人會鏖兀話。”
張大人攏著手,他倒想看看這群紈褲子弟里,究竟有誰懂得鏖兀話。
蕭明淵用鼻子嗤了一聲,揚了揚下巴︰“魏旭,露一手。”
魏——
張大人听見這個姓氏,馬上明白過來。
撫遠將軍魏府,早幾十年就駐扎在西北邊陲。魏府的人,怎麼能不懂得鏖兀話?
魏旭對蕭明淵齜牙︰“要你來差遣我!”
看來他們吵架還沒好。
不過這時正是需要一致對外的時候,魏旭上前,抬起右手放在胸前,朝鏖兀人行了個禮,用鏖兀話問了聲好。
蕭明淵再次看向張大人︰“還不快滾?”
張大人面色變了幾變,一甩衣袖,說了一聲“下官告退”,心有不甘地離開。
魏旭在那邊同鏖兀人交涉,蕭明淵扭頭看向阮久,解釋道︰“大多數鏖兀人听不懂漢話,他們不愛學漢話,反正我們也不愛學他們的話。那個姓張的听得懂鏖兀話,父皇就讓他陪同鏖兀使臣,簡直是我大梁蛀蟲,我明日就讓父皇把他踢走。”
蕭明淵看了一眼為首的那個鏖兀少年,對阮久道︰“那就是鏖兀使臣,名字叫做赫連誅,後邊的都是他的跟班,不知道鏖兀派一個這麼小的使臣過來做什麼。”
阮久點點頭,還沒來得及問是哪個“誅”字,魏旭就回來了。
“赫連使臣說是一場誤會,是他看見阮久,有點激動,就拉了他一下。”
“激動?”蕭明淵擰眉,“他干嘛對阮久激動?”
阮久道︰“我早晨和他見過一面,可能是因為這個。”
他又對魏旭道︰“魏旭,麻煩你跟他說,也怪我不小心撞上他們,語言不通,才鬧了笑話。他們今天在客滿樓的花銷算在我頭上,算是我給他們賠罪了。”
蕭明淵撇了撇嘴︰“不就是撞了一下嘛,他們還把你給嚇著了呢。”
晏寧勸道︰“殿下,往日我們在這里打鬧,算不得什麼大事,如今涉及兩國邦交,還是以大局為上。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哪有因為撞了一下就打起仗來的?就算陛下偏袒殿下,難道也會一起偏袒我們?到時鬧起來,阮久就是頭一個被問罪的。”
蕭明淵看了一眼阮久,最終還是朝魏旭擺了擺手︰“你去說。”
魏旭應了一聲,又去傳話。
不多時,他轉回頭︰“他說不要緊。”
阮久點點頭,轉眼看見那個鏖兀使臣赫連誅正看著他。
這人怎麼這麼喜歡盯著他看?
事情就這樣被揭過去,一行人也都要散了。
可是正當此時,一陣整齊的腳步聲傳來,一隊執劍士兵從外面破門而入,進入客滿樓,分列兩邊。
一位青袍官員掀袍進門,他身材清瘦,卻聲如洪鐘︰“何人在此鬧事?”
二樓的紈褲少年將底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聲音傳過來時,都是一個哆嗦。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
可是永安鬧市不得縱馬,違者會被京兆府尹抓起來、蹲牢房、挨板子。
這位青袍官員,便是紈褲子弟們的克星,京兆府尹陳大人。
就連蕭明淵也怕他三分,只能低聲詢問︰“誰把他給喊過來的?”
阮久搖頭,看見躲在一摟的客滿樓總管。總管委屈巴巴地蹲在櫃台後邊,朝他抱了抱拳——
小祖宗,我實在是沒辦法了,你也體諒體諒我這小本生意吧。
這下事情鬧得更大了。阮久氣結,攥著拳頭,還沒來得及朝他揮兩下,陳大人就看了過來。
阮久連忙收回手,改換手勢,朝總管比了個心。
——愛您喲。
那頭兒,陳大人抬頭看見他們,冷哼一聲,抬腳就要上樓︰“ ,都是熟人,好幾日沒見了,小孩靜悄悄,必定在作妖,你們今日又作什麼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