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夫人與阮鶴都要走,阮久轉頭,見赫連誅竟還坐在原處,抬手拍了他一下︰“你還不走?”
赫連誅堅決地搖頭。
阮久推他︰“我和我爹說話,你明天再來。”
赫連誅還是不肯走,最後阮久道︰“我不生氣了。”
雖然不知是真是假,但得了這句話,赫連誅才戀戀不舍地起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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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里只剩下阮久與父親,阮久醞釀了許久,才鼓起勇氣開了口,慢吞吞地、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父親。
“鏖兀使臣第一次進京的那天下午,在客滿樓里,八皇子就把和親的事情告訴我了。”
“前幾天打馬球,他又告訴我,宮里有宴會。我回到家那天,就看見那幾個太監來家里送了帖子。”
“我就……”
阮老爺問︰“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阮久搖頭︰“我要是告訴你,你就不會讓我過來了,說不準、今天落水的就是哥哥了。”
“你哥可比你謹慎多了。”
“我哥來了,宮里也有湖,我哥再謹慎,也防不住別人把他推下去。”阮久使勁搖頭,“而且哥哥會被選上的。”
“那麼多的公子,哪里就能選上他了?”
“但凡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就……就不行。”
阮老爺坐在床邊,抬手攬住他的肩,男人之間一般相處,拍了拍他的肩,低聲感慨道︰“你也長大了。”
阮久搖頭,低頭用手指戳著被面上的花紋。
阮老爺等著他開口,許久許久,才听見他說︰“我不想讓哥哥來,可是……”
“可是我也好害怕啊!”
阮久最終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用手背使勁擦眼楮,試圖在阮老爺發現之前把眼淚擦掉。
阮老爺一把將他抱進懷里,拍拍他的後背。
去他娘的男人之間相處,這是他的寶貝小兒子,還沒長大的!永遠不長大的!
“沒事了,沒事了,爹知道了,這件事情交給爹處理,你和你哥一個都不送走,絕不送走。”
阮久靠在父親寬厚的肩膀上,哭得直打哆嗦︰“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阮老爺拍著他的背給他順氣,再三保證︰“小久別怕,天塌下來還有爹替你們撐著呢。回家回家,明天一早爹就帶你回家。”
他一邊哄著,一邊看著懷里的小兒子,嘆了口氣。
他這個小兒子,從小就是嬌養著長大的,比永安城中的姑娘家還要精細。家里和睦,都一心一意地寵著他,交的朋友們雖說紈褲了些,可也都是再正直不過的。
他從沒見識過什麼陰謀詭計。
這回一進宮,就被人推下水,他何曾經歷過這些腌 事情?自然是要害怕的。
一個人實在是扛不住了,才想著要跟他說說,也難為他撐到現在。
好一會兒,阮久才緩過來,阮老爺道︰“你快睡吧,你再不睡,你娘又要罵我了。”
“嗯。”阮久拽著被子,在床上躺下,看著父親,想要再向他確認一遍,“爹,我們明天一早就回家。”
“對,明天一早就回家。”阮老爺幫他放下帳子,“快睡,要不要我讓你哥過來陪你?”
“不要。”阮久抹了把眼楮,“他會看出來的,你不許告訴他。”
“那好,你有事情就喊爹。”
阮老爺回身吹了蠟燭,最後一句話是︰“有什麼事情是你爹我做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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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久還發著燒,又哭了好久,心緒不寧,閉上眼楮也睡不著,迷迷糊糊地不知過了多久,然後阮老爺就把他喊醒了。
他的兩只眼楮腫得像核桃,阮老爺把他扶起來︰“走,爹帶你回家,回家再睡。”
阮夫人一邊幫阮久穿衣裳,一邊問阮老爺︰“怎麼回事?怎麼這麼急?”
阮老爺拿過阮鶴手里的鶴氅,把阮久給裹上,然後把他背起來。一面往外走,一面道︰“我兒子認床。”
殿中伺候的小太監們,仿佛接到過誰的吩咐,務必要把阮家人,特別是阮久,留在宮里。
一群人烏壓壓地跪倒一片。
“阮老爺,小公子還病得這樣厲害,恐怕是受不得途中顛簸,還是暫留幾日,等小公子好些了再……”
“我兒認床,在宮里住不慣,我要把他接回去養病。昨日是因為宮禁,才沒來得及出宮,今日宮門開了,自然不敢多加打攪。請公公稟報陛下,我先帶著兒子回去了,等把我兒送回家安置好,我再進宮,向陛下謝恩請罪。”
可那群太監又哪里敢放他走?阮老爺往外走一步,他們也跟上一步,就這樣跟著。
正巧這時赫連誅也來了。還是大早上,手里提著帶給阮久的東西過來看他,就撞見了這一幕。
阮老爺因為他是鏖兀使臣的緣故,想著他肯定也與和親的事情有關,對他沒什麼好臉色,背著阮久就從他身邊繞過去了。
赫連誅的目光追著阮久,什麼話也沒說,卻對那群太監道︰“滾回去!”
這是他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第一句漢話,因為這群太監听不懂鏖兀話。
太監們一愣,進退兩難,對上赫連誅狼一般凶狠的目光,都退回去了。
赫連誅抬腳跟上阮老爺。
他們還要出宮門,宮門前還有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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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老爺背著阮久,在赫連誅的護送下,順利出了宮門。
把阮久送進馬車的時候,阮老爺才算放下心,他回頭對赫連誅說了一聲“多謝”,用鏖兀話。
赫連誅還想跟著他們走,但是被阮老爺請走了。
馬車里,阮久靠在娘親身邊,仍舊昏昏沉沉的。
阮老爺按住他的腦袋,非要他靠著自己︰“有你爹我在……”
阮夫人拍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噓,睡著了。”
阮久抱著父親的手臂,雙眼緊閉,沉沉睡去,睫毛被眼淚打濕,結成一綹一綹的,微微顫抖。
阮夫人笑道︰“還真是認床,連自家的馬車都認。”
阮老爺但笑不語,搓了搓阮久的手臂。
天塌不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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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連誅站在宮門前,看著阮家的馬車走了,心里也不知道是什麼感覺。
這是梁國的皇宮,他本不該在梁國皇宮里這樣做的。
如果這是阮久的願望,赫連誅會幫忙實現的。
可是阮久就這麼不想做他的王後嗎?
赫連誅有些憋悶,阮久的朋友太多了,他不是來得最早的那個,也不是最重要的那個。
第16章 一群小動物
今日不上朝,梁帝于垂拱殿召見幾位心腹大臣,要與他們商議與鏖兀議和之事。
其中就有魏旭之父撫遠大將軍、晏寧祖父晏老御史。
商定好了用于交換的禮單,梁帝一拍膝蓋,喟嘆一聲。
晏老御史起身作揖︰“陛下可是有煩心事?”
梁帝沉吟良久︰“還有一事,朕不曾告予諸位。”
眾臣齊齊起身,肅穆了神色︰“臣等願為陛下分憂。”
“鏖兀此來,也為年僅十三歲的少主求一位王後。”
晏老御史問︰“鏖兀這是要和親?”
“是。”梁帝頷首,“不過這個親,與往年不同,鏖兀少主,由他們國中的天師批過命格,不可近女,所以……”
“這……”眾臣面面相覷。
“愛卿不必驚慌,雖說此事與往年有所不同,但規矩還是往年的規矩,從其他大臣府上挑選。此事存在朕心中許久,朕也看中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梁帝還沒來得及將那人的名字說出來,隨侍的太監匆匆上前,躬身請罪︰“陛下,阮家……阮家阮青樸背著阮小公子,一家人徑直闖出宮門去,此時已經坐著馬車走了,奴才們沒攔住。”
梁帝登時勃然大怒,拂袖掃落案上香爐︰“大逆不道!大逆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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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頭兒,阮家的馬車直接從阮府的偏門進去,在垂花門前停下。
阮老爺把阮久背下馬車,送回房間,重新請了大夫給他診脈,讓人給他熬藥。
把阮久安置好,讓阮鶴照顧著,他自己又與夫人去書房說事情。
“等小久好些了,你就帶著他們兄弟兩個,去南邊的溫泉莊子住一陣子,好好養一養。”阮老爺思忖著,又道,“把他們兩個的庚帖都準備好。”
阮夫人驚道︰“你要給兩個兒子議親?”
“先預備著,做出一副要議親的模樣來。”
“我說你怎麼急沖沖地就要帶小久出來,是不是……”阮夫人不自覺絞緊手帕,“是不是哪位公主瞧上咱們小久了?要收他做面首?”
阮老爺嘆了口氣,怕嚇著妻子,不敢說這事情比公主養面首厲害得多,只道︰“沒事,我頂著呢,你且去準備。”
“好。”阮夫人憂心忡忡,有些恍惚地出去了。
阮老爺下定決心,出門喚人︰“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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