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久會埋怨赫連誠和阿史那,不知道會不會也埋怨他,畢竟和自己和親的人,最終還是赫連誅。
房里安靜得連外面雪落的聲音都格外清晰,赫連誅听見積雪壓垮樹枝的聲音,還有雪花落在地上的聲音,甚至風吹過雪花縫隙的聲音。
阮久抽泣的聲音最為清晰,其余所有聲音都變成陪襯,只是讓阮久的聲音顯得更加大聲。
不知道過了多久,阮久才停住了哭。
他推開赫連誅,從毯子里伸出手,抹了抹通紅的眼楮和鼻子,只來得及說一句“我沒事”,就拽著毯子,躲到了床鋪最里邊。
他背對著赫連誅躺下,準備睡覺。
赫連誅幫他把被子蓋好,不敢再去看阮久,只是抱著手,坐在阮久身邊出神。
年初和親時,他因為和親人選是阮久,以為自己不會再孤獨了,感到很高興、很慶幸、很欣喜。到了現在,他的感覺不是這樣了。
幾個月前,他還想,如果阮久是鏖兀人就好了。
現在他想,如果我是梁人就好了。
赫連誅拍了拍阮久,他只敢拍拍拱起來的被子。
不想他才踫到阮久,阮久就忍不住抖了一下。
他還在哭。
我是個壞人,我惹他哭了。赫連誅想,我是個壞人。
不知道阮久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可能哭累了就睡著了,可能一整晚都沒睡。
赫連誅抱著手,坐在他身邊,倒是真的一晚上都沒睡。
阮久年紀小,又是被嬌養長大的,沒有什麼心計。當初太後說要送他走,他因為害怕赫連誅會哭,就留下來了。
他想得簡單,從來沒有想過,自己選擇留下來之後,往後再要回去,有多麼艱難。
赫連誅當時也沒有多想,阮久留下來,于他來說是最好的。
可是現在,他越來越害怕阮久總有一天反應過來,回怨恨他當時沒有提醒自己。
梁國與鏖兀,好像永遠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一道天塹,橫跨不過。
赫連誅想這件事情,就想了一晚上。
他舍不得阮久,也不想讓阮久討厭他。
身邊的被子動了一下,赫連誅回神,轉頭看去。
阮久頂著被子,慢慢地坐起來了,因為把腦袋埋在被子里,頭發『亂』糟糟的,眼楮還是紅的,但是因為還沒睡醒,眼神茫然。
他環顧四周,最後將目光落在赫連誅身上。
他吸了吸鼻子,想要說話。赫連誅在與他對上目光的瞬間,就下定了決心。
赫連誅撲上前,一把抱住他。
他舍不得阮久。
討厭不討厭的,等以後再說吧。
阮久張了張口,哭了一晚上,嗓子有點啞︰“……我要喝水。”
“好。”赫連誅趁機和他貼了一下臉頰。
一直候在外間的烏蘭听見里間有說話聲,知道他們起來了,也連忙端著水盆進來了。
他看了一眼阮久,見阮久沒有太大的反常,便松了口氣︰“王後先洗漱吧,早飯都好了。”
他把水盆放在架子上,抓起巾子浸到水里,兩只手也浸到水里。
頓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新端起水盆︰“水涼了,我去換。”
外間里傳來說話聲,格圖魯問︰“你怎麼又出來了?”
“等太久,水涼了,你去換一盆。”
烏蘭說完這話,就重新回到里間,從衣箱里拿出衣裳,放在阮久面前。
“王後,咱們今天穿新衣裳。”
“還沒有到年節。”
“先穿,反正是要穿的,年節還有新的。”
烏蘭是怕他還在難過,在哄他。
阮久紅著眼楮點點頭,抓起衣袖,抬手套進去。
年節之前,鏖兀的冬天越來越冷了,吃過早飯,阮久穿著厚厚實實的白狐『毛』衣裳,牽著小狗和小狼,在雪地里散步。
阮久雖然穿的是狐『毛』,但是頭上戴著的帽子卻是兔『毛』的,還帶了兩個兔子耳朵,垂在臉頰邊,一甩一甩的。
他的眼楮還沒好,赫連誅看著他,就更像是兔子了。
只小狗和小狼也分別穿著小衣裳,在雪地里走過,留下一串梅花腳印。
另外還有一只“小狼”,穿的是墨狐的。
雪地奇景,兔子遛狼。
兩個“超大號後妃”跟在阮久身後,試圖用交談引起阮久的興趣。
“等開春了,海東青就出來了,到時候我去鴨子河捉兩只,熬好了再給王後。王後就可以騎著馬,牽著狼、架著鳥出去打獵了。”
“打獵可好玩了,溪原這里也有許多獵物。大王前些年,年年都捉到狼。狼肉不怎麼好吃,狼皮也有點扎,別人都不喜歡穿,就只有大王愛穿。”
阮久沒有回頭,卻似乎听進去了他們的話,抬手盜 島樟 鍔砩系摹好 弧好 弧 br />
是有點扎手。
他忍不住輕輕地笑了一下,隨後赫連誅握住他的手,兩個人繼續向前走,小朋友似的,赫連誅牽著他的手,把兩個人的手都甩起來,甩得高高地。
阮久不太喜歡這樣,拍了他一下。赫連誅不肯松開,轉過頭,朝他『露』出潔白的犬牙,眼眸漆黑。
他再拉著阮久,甩著手走了兩步,阮久有些不高興了,要把自己的手收回來,赫連誅一時間沒攥住,就叫他逃了。
他轉過頭,兩只手拽住阮久的兔子耳朵,拉得長長的,在他下巴下邊打了個結。
做完這件壞事,他就跑了。
阮久跺著腳喊了他一聲“小豬”,原地蹲下,團了一團雪球,捏得實實的,朝他丟過去。
準準地砸在他的背上,炸開一朵“雪花”。
阮久沒忍住笑了,眼楮都彎了,隨後赫連誅停下腳步,也彎腰要團雪球。
阮久忙不迭躲到烏蘭和格圖魯身後,蹲下身,準備弄一個大雪球︰“幫我擋一下。”
赫連誅團好了雪球,快步上前,啪嘰一下,全都砸在阮久頭上。
阮久當即丟下大雪球,跳起來,一把抱住赫連誅的腰,把他按在地上。
“快,往他脖子里弄。”
這話他是對兩個“後妃”說的,但他們還有些猶豫。
阮久想了想,為了公平,最後道︰“烏蘭跟我,格圖魯你跟他。”
格圖魯不願意︰“為什麼不是我跟王後?我想跟著王後……”
但這時王後已經來不及他了。
赫連誅從手底下逃了,阮久已經帶著烏蘭去追了。
格圖魯只能跟上去。
這回換了赫連誅把阮久撲倒在地,赫連誅見格圖魯過來,便道︰“快點,砸他。”
格圖魯捻起一點點雪花,放在指尖上,彈到阮久的臉上。
他的動作太多輕柔,赫連誅與阮久忍不住同時道︰“大膽點!”
“我怕把王後給打壞了。”格圖魯說著,又多捻了一點點,彈到阮久臉上,“那這樣吧。”
赫連誅與阮久看向對方,交換了一個開始有些無奈、然後試探對方、最後達成共識的眼神。
“圖魯。”阮久喚了一聲。
格圖魯應道︰“誒。”
話音剛落,阮久就從赫連誅身下飛撲而出,按住他的肩︰“小豬,快!”
格圖魯急急道︰“大王,咱們是一隊的。”
“剛剛新換了。”阮久笑著,眼楮亮晶晶的,“小豬!”
“來了。”
“那我可不干了,我顧念著王後,怕把王後給打壞了,王後竟然就是這樣對我的。”格圖魯很輕易地就掙開阮久的桎梏,握住他的肩,把他整個人都舉起來,放在雪地上,起身就跑。
烏蘭適時把雪球送到阮久手里︰“王後,補充彈『藥』。”
行宮不大,背靠山脈,很多地方沒有明確的圍牆,一行人『亂』哄哄的、到處『亂』跑,哪里雪多,就鑽到哪里去玩耍。
垮塌了半邊的屋子里,柳宣與一個小太監正在廢墟里撿東西。
柳宣自己是沒有什麼隨從的,來鏖兀的時候,梁國給了他兩個粗使太監,這個小太監是他先前在尚京,給太後請安的時候,太後見他身邊沒人,賜給他的。
這個小太監細心,所以柳宣常常帶著他,讓他做了自己的貼身太監。
小太監道︰“昨晚可真是凶險,好好的睡著覺,差一點兒就被屋頂壓死了。公子,我在鏖兀活了這麼多年,還沒見過今年這麼大的雪,把房子都壓垮了。”
柳宣搬開一根梁木,將木頭往旁邊一丟,那根木頭 嚓一聲,就斷成了兩截。
這時柳宣再看,那木頭心里,都已經被蟲蟻蛀壞了。
“難怪呢,都朽成這樣了。”小太監道,“行宮的條件是真難,不知道大王、王後的屋子里是不是這樣的。”
“應該不會。”柳宣蹲下身,把梁木下面有用的東西撿出來。
“對了,烏蘭大人說,這幾天將近年節了,工匠都沒空,要等年後才能過來修房子。咱們這幾天都得住在偏殿里了。”
柳宣繼續撿東西︰“好。”
“得虧昨晚烏蘭大人及時趕過來了,要不然我們還得被凍好一會兒。”